《梅姬》飘布

7、可怕的面安

　　坐在太后赏赐的玉雀舆车中，我一次又一次地感叹著这车内的豪华和自己的不幸，这个公主的头衔为我带来了二百名贴身禁侍和数不清看不见的隐身护卫，要不是自己的坚持，这长长的队伍里还要再加上十个贴身宫女。

　　本来被初岚服侍得妥妥贴贴已经让自己很不习惯了，现在加上这一群，还让不让我活了？

　　我看向车窗外随侍的度月，心想这丫头不简单哪，看其他人对我这新封的公主都诚惶诚恐的，只有她能一直做到不卑不亢，恭敬有礼。在我死活不要这群人时，只有她能跟我长篇大论，指挥得进退有道，让那发斗著跪了一地的人们一脸崇拜。

　　仿佛感受到我的目光，她向著我回眸一笑，口中不忘说到：「公主金安。」

　　我一反白眼，真服了她了。

　　没多久便听见度月报说亲王府到了，感觉这一程比去时短了不少，和心情有关吧？

　　才下车，便看见王府前院内黑压压地跪了一院子人，少说也有三四百，隐约看得见额娘跪在最前面的人群中。我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以为出了什么事，心里正急，不知是不是进去好。

　　度月却不动声息地走前两步站在我身后，伸手扶住我的臂，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他们跪的是公主您，公主您还是快进去吧，他们大概是宣旨的大人一到就一直跪著，刚才耽搁了一下，怕是有半个时辰了。」

　　心下赫然，什么！半个时辰！自己跪那么十分钟都觉得委屈，何况他们跪了一个小时，连额娘也… 这阵仗也太大了吧？对公主的礼仪好像不是这样的啊？

　　顾不上心底的奇怪，我连忙跨门而进想把他们叫起来。

　　「愿我朝霜齐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那三百人整齐划一的咆哮，和哥斯拉龙大哥有得比，吓得我差点没站稳。这哪是请安啊？简直就是噪音谋杀嘛。

　　「快起来吧，不需要这样的。我们是家人啊!」家人啊！以后都这样还成家嘛？

　　谁料竟然没人理我，照样整齐地跪著。想上去扶又不知扶得了哪个，急得我直向度月看。这时，跪在最前面一直低著头得锦衣男子静静地站起，躬身到：「小王参见梅姬。」

　　没有注意到他的称呼，因为我已经看到了他那张和皇上一摸一样却多了一分沉郁的脸，多日的猜想和期待此刻就摆在眼前，让我一阵激动！

　　这就是我的父亲吗？期待而又陌生的称呼，我可以拥有吗？感觉那样的不真实。「阿玛！」我尽量地平伏著自己的情绪，声音还是有些抖，眼圈红红地望向他。

　　然而我想像中感人的父女重逢并没有发生。我看见了他眼中的冷漠和脸上的无情，仿佛他看著的并不是自己的女儿，甚至连人也不是，只是一见再平凡不过的物件。

　　我就这样疆在那儿，心底一片冰凉，本以为自己的转醒能解开父母间的心结，本以为上辈子的凉苦在今生起码能有一个完整的家，本以为以这付身躯的资质和身份能得到父母兄姊的痛爱承欢膝下，可父亲这个词语却永远离自己那么远。

　　想起每次别的小孩一脸自傲的炫耀父亲买的新玩具、每次自已孤身求医时别的父母满脸心切的搂著自己的孩子轻抚被针打痛了的小屁股······那种心情都会痛苦得让自己恨不得丢了那付丑陋的臭皮襄去投胎再活。现在这种来了这儿后再没有过的心情，一股脑儿又全涌上来了。

　　我苦笑，就因为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我应该早有觉悟啊，从下人躲闪著提到亲王的言行中、从额娘伤痛的眼神里，这个家，已经不完整了。人在这里又怎样？魂没了，心空了，也就不成人了。可怜额娘对这种失望灰心的生活一守就是二十年。

　　想到额娘，灰下去的心又活了，那位善良慈爱的母亲啊！我绝不可再教她忧心半点！

　　回到了现实，冷静下来的我礼貌地行了家礼并和他对答了几句，不过是身体安康、回谢圣恩的话，一时他籍口抱恙告了退我才松了口气。

　　再看众人见平亲王退了才在度月劝下起来，下人们也各自跪退了，只剩下几位主子。额娘吩咐管家安顿好一众禁侍，说是待从新安排我的院落，才一脸担忧和激动地迎向我，挽了我的手道：「公主请到西抚院的礼客厅吧，请公主接受臣妇等人的面安。」

　　「额娘，您不要这样，雪儿就是封了公主也是额娘的雪儿，还是叫我雪儿吧！」那臣啊、公主啊等让人疏远的称谓听了就头痛。

　　西抚院永远是那样的安静详和，厅中的铜兽里下人早已点好了额娘喜欢的鱼沉香，一缕缕的白烟也似其香味般淡似若无，却熏得一室闲和。

　　我细细地打量著一一上前面安的诸人，人人神色皆异，凭我上辈子阅人无数，当然能看得出一些各自的性格眉目。

　　大哥千烟柏果真如初岚所说的像神人一般，完美的外貌举止，态度沉稳有礼，整整一个健康斯文的贵公子相，比起那恨无痕免了一身霸气但也是一点不输，还友善地问我身子是否好些等。眼中透露著深深压抑的关切，却绝口不提元参汤的事，看来他挺在乎我这个小妹的。也难怪皇上和皇太后对他都赞口不绝，连我对这位大哥的印像也是好到没话说，又帅又友善，心里自豪得爽死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和恨无痕都是南朝女子闺阁典册中，最佳丈夫人选排名最前的。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那个和他同父同母的二哥千烟栊却出落得像猪似的，肥头大耳，腹大便便，比我还矮了一个头。那雍肿的脸上我都快看不出表情了，颤颤惊惊地向我行了礼，想退下却被身上挂得满满的金玉银饰狠狠地拌了一下，那个惨不忍睹啊！最后是真的‘滚’下去了。

　　对于二儿子的失礼，三姨娘冯氏像习惯了似的，拉著侧福晋明氏到我面前道了安又向额娘尖著声道：「大福晋好福气哪！生了个天仙儿似的女儿，又封了固伦公主，以后还愁什么呢，便是王爷和姐姐说不上一句又如何。哪似我们这，虽有爷疼著呵著，也生得两个不争气的，却终是比不上公主呢。您说是不，二姐姐？」

　　一翻说话说得高低分明，明摆著叫额娘别得意，始终是个不得宠的，算个什么！额娘煞白了一张脸，却只能闷声不作，大哥也是一阵皱眉，我心里气极，正待开口，身旁的度月却抢先道：「三夫人所说差矣，奴婢虽初随公主千岁，却知公主是极重情义的，夫人你没看见刚才王爷向公主行跪拜礼时，公主满目清泪地接扶王爷吗？奴婢敢说以后公主必待亲人至善，夫人你也不用担心了。」

　　我一脸惊讶地望向度月，她却偷偷地对我一眨眼，吐了吐舌头。后来赶来的初也一脸解气的看著度月，脸上分明写著‘这位姐姐我认定了’。

　　那三娘却是气得不轻，这话分明是提醒她就连王爷都要向公主下跪行礼，你一个贱妾又能算个什么！「好大胆的狗嘴丫头！主子们说话哪轮得到你插嘴？来人给我掌嘴！我要替公主教训你！」一面说还一面作势上来拿人。

　　一旁一直不语的侧福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向冯氏喝道：「瑶凝不得无礼！那位是公主千岁的金册大宫女，宫阶正六品，不是你无阶之身可以踫的！金册请恕无礼了！」冯氏顿时被堵得无话可言，只能冷啍一声。

　　我冷眼旁观，这小妾冯氏必是仗著自己有几分脂色又生了王爷的两个儿子，向来欺善怕恶，典型的毒妇型笨女人，虽烦却不足为惧。倒是那个侧福晋明氏，眉间的阴沉虽瞒不了我，但也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得极好，又懂得审时度势，似乎颇有些城府，不得不防啊！

　　大概是再呆不下去了，冯、明二人含怒告退，大哥抱歉地对我一笑，便和二哥扶著自己的娘走了。

　　「公主大福晋别在意，三姨娘一向都这样，长不大的好强脾性，让公主见笑了。」四人走后，一个漂亮得很的女孩儿步至面前。说她美人一点不为过，只见她肤如羊脂，小巧的脸上，瞳如秋水、眉如远岱、樱唇轻抿，身穿一袭暗紫宽袖旗袍，外加一件暗绣粉色坎肩，显得落落大方，婉转动人！虽远不如自己，也堪称一位绝世佳人了！

　　面对这样精致的人儿，心里好感顿生，想到皇上说的二格格温柔贤淑，便道：「姐姐好漂亮啊！您就是二姐姐千烟情情格格吗？还是叫我雪儿吧！」

　　「姐姐有愧，也觉得公主公主的倒显得咱姊妹俩生分了，那姐姐还是喊你一声雪儿妹妹吧！五妹妹才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人呢，姐姐这种庸脂俗粉怎担得起漂亮二字？看五妹妹的肤质那样好，姐姐那有胭红楼新制的上等胭脂膏，想送五妹妹作见面礼。有空多来姐姐的逸情园坐坐？」她亲切地妹妹、妹妹的叫，每叫一声她身旁的千烟羽脸色就沉一分，腮儿气得鼓鼓的，我看得好笑，有心气气她便甜甜地回了一声：「好啊！二姐姐~！妹妹一定常去。」

　　「哼！有什么好神气的，不就一个病挂儿借著皇奶奶的同情心来封个公主嘛，皇奶奶可是最疼本格格的。」千烟羽终于气不过，顾不得国礼抛下一句话就跺脚跑开。千烟情一皱眉，抱歉地向我一福，急急地追了出去。

　　我苦笑著摇摇头，无心去体味千烟羽对我的不满，心里一直惦记著那个小小的身影，见人都应付得差不多了便向额娘道：「额娘知道沁儿吗？怎么不见她？」

　　「沁儿？你是说六格格?唉，零元身体一直不好，母女俩一向很少离开溢杳园，也是，雪儿你也该去看看你四姨娘的。」额娘眼里的深深怜惜再一次让我惊魏：女人在爱情上是自私的，到底要拥有多柔软的心灵，才能让一个女人被伤透了心后还去包容她的情敌？面对这样的女人，阿玛怎么还能狠得下心去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