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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禁宵城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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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她在城墙上执伞俯视那人睡颜沉默。
她在箭楼后隐身窥听那人与下属的对话。
她随他遁入渐渐入夜的城中,却轻轻越过走在石板路上的他,落入街坊交错下一处幽静的院落。
雕几上一炉香默默燃着。浑浊的天光幽幽地照进来,不知是驱散了黑暗,还是又融进来几分晦淡。
她看着那紫衣女子拿着棋谱,当黑子被提起之时,从庭院中拂进来一阵轻纱般的凉意。
淡淡的椒香透过墙纸散开。那紫衣女子身处的静室由三面墙半围着,而向南的一面敞空,正对庭院。
南面挡风的席帘并没有放下。镇来城中刚下完一场雨。竹群沙沙的响动连连传来。室外的风又骤然变大,刹那间一庭院的花木都在风中摇曳起来。
“为何生生停了这棋局?”一个侍女打扮的人出现。
“——这是入秋来第三次变天了,说不准明日就下雪了。”那侍女走进来,将四下窗上收卷起的细帘放下,又去拨了拨香灰,“赫连掌事说,有消息这会儿玉州那边都下雪了,蓂落和灵芝正在验收最后一批玉州姜呢,要留走商队在居内饮宴吗?”
紫衣女子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不了,让掌事去姚掌柜那儿吧,他一直想与赫连的商队谈生意来着。”
那紫衣女子眼睛如映着天光云影的水面般,杳杳冥冥,疏阔悠长,却不留一丝拂痕,煞是好看。她收敛身形隐于黑暗之中,静静看着,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风吹草动的声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听,却甚是绵长。
廊外的天色已然不早了。
紫衣女子突然起身,打理摆件的侍女回头问道:“副使……你这时候要出去?”
“嗯。”
“可马上要宵禁了,副使若有事,不如差我去办?”
“不打紧。”紫衣女子收回正抚着衣领褶皱的手,侍女便不接话了,跟着她走出静室,一路走到门口。
“你就不跟着我了,现在街上也没什么人,我一个人去就好。”
“那我去给你拿个帷帽。”
“不用了,这坊里暗访的武侯,坊外巡查的卫军,哪个不认识我……对了,我晚上去采采阁,你明早来接我。”
街面上积着水渍。她隐在门边,看着那紫衣女子收拢斗篷,顶着风远去,也不再追寻。
长风坊是卫城镇来三个夜间最繁华的城坊之一。虽然不及止水坊高雅、舒云坊别致,更不及国都安开,但毕竟是酒楼食摊、旅馆邸舍、首饰衣物、胭脂水粉、香件熏品、算卦占卜、秦楼楚馆一应俱全,常驻镇来的显贵、富商在这儿也都有一两套别院,黄昏过后,暮鼓敲响,坊内一片灯火辉煌。
坊间楼隙交替着人们嘈嘈切切的谈论声。
“欸,可有听说,那位娘娘身体又不舒服了,圣上急得今早早朝又没去。”
“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没有圣上,不还有……”
她一瞬间松开为隐身注入的法力,街头那两个议论朝事的仆丁看了突然出现的她一眼,交换着眼神迅速离去。
欠乏修整的地砖凹凸不平,积蓄着前日断断续续的雨水。
她形单影只地走过长风坊内的小巷。临近宵禁,食楼歌馆暂时还没热闹起来,她无视被积水沾染的裙摆,静静地立在空寂的巷子里,望着透出朦胧灯光的楼阁。
恍惚中有雨丝又飘起来。
她在窄巷里站着,突然皱了皱眉,扶住额头,默念着,“是真的……”
雨声和楼阁都逐渐模糊起来,随着她的默念,又一点一点回到原地。
雕檐下的窗户里传出的叫骂声清晰起来——“就唱成这样你今晚也敢上台?你让舞者怎么跟着你唱的跳!”
“黎管事,别与她计较,她还小。”
“还小?!今天晚上那卢家敏小姐的宴演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砰”地一声,窗户旁边一扇小门被踢开。她眨巴着眼睛,看过去,一把伞气冲冲地从小门里伸出来,打伞的人刚举起伞,就看到了站在前面的她。
“……阿玉?!”
“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当初你说你要去安开,就没了音讯,哦对,你还说你要去找你的名字,你找到了嘛?”
蕙娘捧着侍女递过来的热茶,塞到她手里,她接过,并淡淡地点了点头。
“哦……”蕙娘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瞥了眼她衣服上石榴海棠的绣纹,只回答,“那就好。”
“唉……”过了经年再遇的激动后,不觉有些怅然,蕙娘道,“我现在在这采采阁任个管事,管着那群不知世事的小丫头……唉,也算了了当初心愿。”
她捧着杯子,也低低地泛出笑意。蕙娘见她神情终于缓和些许,不由安心,熟稔了起来,“琴琴那孩子已经嫁人了,去了翟州,阿仁进了卢家,做了卢家家仆,倒也比外头那些人活得好,魏珂留我这儿唱歌了,前些日子去了安开,还没回来……我们这团子人,就算遇到熹国这些年不太平,倒也能个个安好。”
那些旧事旧人随着话语缓缓在她脑海中展开,她把茶杯放到一旁的案几上,点完头问:“那云亭呢?”
蕙娘神色一黯,“个个安好……就除了那小子。”
“当初觉得我们之中,就你与他最有富贵相,你去安开后,那小子就应召入伍……入的,是那南域边军。”
宵禁的钟鼓响彻镇来。她不由暗暗瞪大眼睛,心中却已了然。
先是第一波,再是第二波。如同国都安开,这暮鼓一共要响五波,传遍全城,散尽街巷,昭示夜晚的开始。
沉重的钟鼓声不由加剧了缄默的气氛。
两都实行宵禁。这鼓一响,就代表宵禁开始,届时镇来四个城门七十二个坊门应声关闭,巡查的卫军开始在主街上值班,若是有人被发现还在主街上游荡,即按犯事处理。
她们坐在采采阁的第三层,地势占高。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刚好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蕙娘张望了一下,却没起身,只是支会近旁的侍女去看看。她听觉比常人好,听到有人在喊“躲开!”。
不一会儿侍女就回来报:“黎管事……好像有人骑马。”
“骑马?”谁那么大胆子敢在城中骑马?蕙娘起来,她也跟了过去,停在窗边观望。
观望的不止她们一家。这里靠近坊门,周遭的商家路人高高低低地都在看。
“哟呵——”蕙娘喃喃道,“那不就是卢小姐吗?”
那人纵马而入,坊门正对着的是宽阔的街道,她扯着缰绳愣是冲出了几十步才稳下马势。旁边有两个人,一个是门卒,贴在门上,不知是不是吓得不轻,还有一个系着斗篷的紫衣女子……
“咦?澹台副使?”蕙娘惊疑道。
“哈哈哈哈哈。”骑马的人慢慢折了回来,似是喊道,“我这也是赶宵禁嘛!——不然就麻烦了。”
远远可以看到那骑马的黄衫女子英气逼人。衫是鹅黄提花衫,垂至膝盖,却在腰上绑了条革带。她脚上蹬着一双鹿皮靴,裤腿扎在靴子里,压出一转皱褶。在熹国,鹅黄本就不是一般人家能着的颜色,但女子装扮得如此干练,不显华贵,倒把整个人衬得虎虎生威。
被称作“澹台副使”的人迎了上去,那黄衫女子从马上下来,擎着鞭子的手擦了擦汗。
围观的人们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到守门的兵卒一声惊呼。
蕙娘简直是要使唤侍女端盘花生米过来,看着那第二个纵马驰入的人说:“大人物啊!”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场面。只不过,这次的人骑术相当之好,还没等两个女子反应过来闪避,他已经将坐骑稳稳地停住了。
那人下马后冲着门卒招呼了几句。三人聚拢,说着什么。
“快去叫下面的人准备好,看来卢小姐是要宴请贵客啊!”蕙娘转身冲屋内的侍女喊道。她站在一边,最后凝视了那个浅笑着的男子一眼,回身静静地望向蕙娘,夹杂着一丝疑惑的神色。
蕙娘感觉到了,拉着她重新落座,道:“那卢小姐在我们这儿订了场歌舞,还叫了箸长楼的吃食,可不是要请客吗?只是之前不知道是要请谁,你看刚才那场面,不就要请那两位么?只是不知道,卢小姐,请那厉将军……是要干什么。”
她神态一直保持着那份疏离,让蕙娘以为她这些年不近镇来,不知两都坊间那些蜚短流长。
“你也晓得那时候这两位的事……”
“可不是么?”她突然出声回应,蕙娘一愣,又以为她是知晓局势的,就开始感慨起来:“这些贵门之后的纠葛,说不清,唉,世事难料吧,跟云亭那小子去参军一样,都是命,我们不好议论的。”
“前些日子这卢小姐与柳家二郎订婚了,厉将军督职在外,没去,有人说这卢小姐不高兴了,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要我说,这卢小姐不高兴什么劲儿,那厉将军不去才是最好的。”
这时候一个侍女冲进来,问:“管事,那……那玲姑娘的歌?”
蕙娘一下子想起她之前怒斥群众差点踹门而去的事了,思量片刻道:“那三人都不是不识音律之人,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喊璃姑娘去吧。”
“阿玉,你今晚可有安排?不嫌弃姐姐请你喝酒,我们俩说说话吧?”
她盯着那个接了话退下的侍女,回过神来,冲蕙娘点了点头,说:“好。”
蕙娘兴致盎然地说了这么一会儿话,被屋里的香薰蒸得颊上绯红,道:“我见你这些年过得应是不差,你且随小丫头们在阁里转转,我去打理些事,晚上就在阁里住吧,我这儿有地方,不要客气。”
蕙娘拉过来一个侍女,叫小环,交给她后,点头径自离去。
她看到蕙娘的身影完全消失后,转过头对小环说:“可否带我在阁里转转?”
小环点点头,领着她走出房间。
小姑娘话不多,只是问了她几句想去什么地方。她被小环带着在阁里转上转下,终于在四楼瞥见之前那个冲进来跟蕙娘问话的侍女。
她在阁楼露天的观台前停下,对小环说:“我有些累了,在这儿歇会儿,能帮我端杯茶来吗?”
采采阁的侍女应是都比较机灵,不一会儿她便看到小环端着茶点过来。这里整个楼阁很大,南边的观台这儿没什么人。她冲小环眨了眨眼,说:“我就在这儿看风景,你等着。”
小环怔住一般,立在原地。她打量了小丫鬟一下,摇身便做与她一样的打扮。
她端着茶点转到北边,一处房间亮着灯火,不时还有侍女来往。
她刚想靠近门边,就看到侍女们扶着一个黄衫女子出来,里头还有人说:“让敏小姐好好歇息一会儿,再端些醒酒汤来——别凉着敏小姐了。”
她走进房门,把茶点放到一旁摆满点心的桌上,看到厉玖珩倒在地毯上,说:“她不是已经订婚了吗?怎么还这样?”
澹台紫说:“你还知道恰真订婚了啊?”
恰真是卢十七小姐,也就是卢敏的字。
“恰真纳征礼你都没去。”
“不是送了一对玉雁吗?再说我又不是故意不去。”
“是是是,你厉大将军贵人多事,你这么想,别人可不。”
厉玖珩似乎笑了一声,“要是这么想,我去或者不去都一样——话说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来镇来了?”
“三天前吧……柳少卿也来了。”
“哦。”
澹台紫俯了俯身,似乎在看厉玖珩的表情。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恰真说先不告诉你。”
“没事,我只是没想到……今天会看见她。”
“如果你事先知道……是不是就会想办法避而不见?”
“我……”厉玖珩顿了顿,“这都无所谓了,只是……她这种不折腾你就不跟你说实话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她是知道的,厉玖珩绝不是不能喝酒的人,只是两都内,敢和卢敏拼酒的男人不上十个。这还是比较传奇的。只是,就算是国都五大家里富最横气的卢家,也养不出能从宵禁开始喝到宵禁结束的女儿。
过了两个时辰,卢敏又回来了。
她在外厅站在,看着被侍女端着的酒坛一坛坛满着进去空着出来。
“你为什么不来啊?”
“什么?”
“我纳征礼,你为什么不来?”
“我忙。”说到这里厉玖珩笑了。隔着重重帷幕,她不大看得清里面的情况。
“是呀,你忙,”卢敏也笑着,明显还醉着,“我们青玄哥哥一直很忙啊,忙得连我纳征礼都不来,你不像我们这些五大家的女子——不调香,不嫁人,也就没什么事可做了。”说完,里面一时没有回答。
“二十一日可有空?”卢敏的声音又响起来,问, “我可是已经打探过你那时候有空。”
“好吧,敢情你就是为了这个吧?”
“你来不来呀?”
“什么?”
“你先说你来不来?”
这时候澹台紫的声音响起:“你就答应吧,不答应你还得喝。”接着是一阵笑声。
“十五日后,我在逐香小苑开赏香宴,你得来啊——!”
她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有底了,便找机会接过一个侍女手中的空盘子,退了出去。
转身时她看到,雕梁画栋灯火明灭,女子身姿绰约来往于其间,恍如仙境。
她甩了甩头,扶了扶额头,在心中道:这都是真的。
小环还在南边的观台站着,她走过去,已经将装束变换了回来,盯着她的眼睛说:“我看好了,我们回去吧。”
小丫头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揉了揉眼睛,应“好”。
蕙娘似乎被什么事绊住了,她在上头那么磨耗,下来还没看到蕙娘回来。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蕙娘终于出现了。两人在小厅里吃了顿饭,说了一会儿话。采采阁晚上才是最热闹的时候,她适时地表示累了,好让蕙娘去忙。
厉玖珩再次醒来时,身上盖着被子,房间里点着香,香气温润绵长,驱散了不少寒意。
他料想这是采采阁的房间,却发现身边躺了个人。
那些编串在她缂丝衣带上的玉珠萤环散了一床榻。
“奴家倒挺喜欢这个卢敏的,不知道卢敏跟那个姜国使者比起来酒量怎么样,有机会要跟她喝一次,嗯……奴家不喜欢澹台紫。”女子翘着腿,躺在被子外头,看着床顶的帷幔一本正经地说道。
整个西楼安安静静的,女子话音一落,便听得见檐上落雨、炉中燃香的细响。
厉玖珩也盯着那些帷幔,缄默不语。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女子突然侧过身,爬到他的旁边。
一股淡散的清寒之气随即氤氲而开。
女子窸窸窣窣地钻进厉玖珩的怀里,捧起他的脸,凝视了一会儿。
“真的么……?”
“嗯?”厉玖珩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她摇摇头,不作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