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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凉风晓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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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个澹台紫很担心主公来着,又是把脉又是煎药的,还说主公脉象虚浮冷汗不止,什么经什么经都不通,很严重的样子。”
“主公你口里有苦味吗?”
“主公,你生病了吗?”
一只白皙柔软骨节分明的手探了过来,附在厉玖珩额头上,凉冰冰的。
厉玖珩顿了顿,偏头去看她,只见对方一双眸子如同鸦翼一般漆黑,又如明月般清亮。
他往窗外扫了一眼,才发现,原来自己记忆终止时微亮的天,早已入夜。
他是睡了一天。
“主公,你就这么病到死掉,好不好?”女子歪歪头,神情茫然,声音如孩童般纯真,叹息般缱绻。
帷幕上的流苏垂坠在弥漫着恬淡香气的虚空中,微微颤动。
四季花序次第,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那些艳丽明亮的颜色罗织在记忆中,落入眼帘的却是无边落木的萧瑟,莫名让人兴叹。
“你死了,奴家就会离开这里。”
“到别的地方玩。”
“不见,不想……”
“然后忘记。”
南有乔木兮不可休,若有人面兮不可求。
依稀如歌兮江中浦,东风飘雨兮徒离忧。
“南如歌。”他唤。画面依稀如诗。
锦绒雕榻,帷幔错落,记忆里的荣枯,肌肤间的温凉。女子辗转着,发丝掩着面庞,面庞埋进香软,隐隐传出声调上扬的“嗯”。
往昔已空。
厉玖珩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厉声呵斥:“把你那冷冰冰的脚丫从我胳肢窝里拿出来!”
“哎哟,”南如歌清灵灵地大笑起来,“主公就当什么都没发现嘛——!”
蕙娘问她找到自己名字没有,其实她没找到。
“主公,这采采阁的一个管事,是奴家的故人,可奴家不能老住在这儿,你明早到东楼昔字房来把奴家领走呗——顺便把钱给人家。”
澹台紫带着三个侍女进来时,厉玖珩正好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澹台紫顿了顿,环视了一下四周,才侧身冲为首的侍女喊了声“小妤”,三个丫髻珠花的女孩便悉数退下。
不一会儿端着热水毛巾的小侍女们又被领进来,澹台紫正站在榻边跟厉玖珩说话。小妤见此,便让小侍女们先把洗漱用具放到一边,又听到澹台紫说:“昨日我给你号脉,诊出你气血行之不畅,便点了这椒阳香,你现在可觉得晕眩?”
“有点。”
“那你躺到傍晚再去用热水沐洗一下吧。”
“还要躺?”
“你躺这儿又不碍事,卫军操练的时候早过了。”
厉玖珩被说得哽了一下,转而问:“卢敏人呢?”
“宵禁一过,就让柳少卿给接走了。”
小妤守在一边,三个小侍女站在她身旁,排成一排低头不语。那些少女头上勾连着丝线的珠子也垂成一排。
房间里弥漫着温香燃尽的蒸热感。
“恰真……让我二十一日赴她的赏香宴?”
“嗯。”
“唉……至于么,好久不见见了就给我来这么一出。”
“恰真前日遇事多有不顺,心里不舒坦,找你喝酒是为了堵你的人,但不也有纾解之意,你跟她一块儿长大的,多宽宥些。”
“不敢不敢。”
澹台紫没说话,厉玖珩也没有。晨光淡淡地透过窗棂沁进来,没有雨声了,偶然传来残叶凋零的窸窣。女子穿了一条牙色的织金襕裙,落座时裙摆散作一团,金华襕贵,加上她容貌清绝不俗,身段秀拔,整个人便时不时有种威不可言之感。
厉玖珩良久不语,澹台紫见他神色有异,问:“怎么了?”
厉玖珩没看她,侧着脸望着照射进晨曦的窗户,说:“恰真妹妹还是那个恰真妹妹啊……终是许了个好人家。”
澹台紫暧昧不明地勾起嘴角,像是浅笑,又暗含着几丝嘲讽。
“我昨日做了个梦。”
“嗯?”澹台紫挑眉,“梦见什么了?”
厉玖珩向后躺,靠在圆枕上,盯着帐顶的流苏说:“梦见,飘着大片大片跟雪一样的东西,一个身影坐在复道的栏杆上,我看着,还没想到要干什么,就见着那人突然翻身跳了下去……”
澹台紫没说话。
“等我回过神来,又回到原来站着的那个地方,那个身影还是在,于是我朝着那人走去,走到一半,我发现那人似乎在唱歌……没等我看清那人的样貌,那人便又跳进了复道下茫茫云海。”
“第三次我还是在原地,这次我便知道了,向着那人跑去。”
“可我追不上……”
厉玖珩再没下文了,澹台紫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这是个情梦,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人。”
澹台紫所开的紫珑居是香商,正值贵重料品往来频繁之时,于是坐了会儿,又吩咐小妤添完香,便准备起身回去了。临走前她交待厉玖珩好好躺到傍晚,她现在兼为副都卫军医,以后在军营里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然有他脸色看。
厉玖珩连连称是,等澹台紫一走,便形迹可疑地爬了起来。
“将军你还是……躺着吧。”
床头对着的窗户外突然跳进来一个人。那人抬头,眼神清澈凌厉,如鹰一般。
厉玖珩不管不顾,去摸自己挂在架子上的衣服,说:“你小声点,游苍。”
“哟呵,要不要我让影候再请澹台副使回来?”
“唉,你也就说说。”
“我不反驳,但是副使确实把她那个大侍女留在门口了。”
“什么?你说小妤?”厉玖珩想了一下就拐过弯来了,“那肯定是有事让小妤办,不是我的问题。”
八月镇来秋飒飒。
“安开城北果真动静不小啊。”
透过红木雕栏,来往上下的食客相互交错着。彩砌花缀的点装铺就出一整栋楼的温柔浮软。轻佻的香暗暗地弥漫着,厉玖珩撩开细密的珠帘时忍不住伸手堵了堵呼吸。
“不见天日的深山老林被开辟出一大块练兵场,秘密聚集大量武备士卒,一个月前就开始了,将军你说谁出的起这个钱?”
游苍身形异常轻隐,跟着厉玖珩在采采阁的楼道走过,却好似只有厉玖珩一个人的气息存在。
“有钱的人。”厉玖珩如是回答,游苍不说话了。
厉玖珩摒住呼吸从花重粉浓的中厅穿过。这个时候采采阁里都没什么人。
本来采采阁就是供镇来诸贵消遣的歌舞馆,招待的人大都来往恣意、不喜累束,平日里阁内便不多设关卡,打点上下的丫鬟也都是行事谨慎的机灵人,于是他带着一个半透明的人从阁里走过,畅然无阻。
“那那些人的身份呢?”
“这些士卒身份各异,所属庞杂,小到副尉,大到统军,远到祉州卫军,近到禁军。”
“统军?统军?!”厉玖珩驻足回头。
“地武禁军,班常释。”游苍严肃认真地答到。
厉玖珩若有所思地转过身,说:“这赌得好大。”
安放在高脚凳上的秋菊在半开的窗户旁轻轻晃了晃。
“你整理个名单给我。”
“哦好,将军你干嘛去?”
“去领个……东西。”
“哈?”游苍瞪大眼睛。厉玖珩不作回答,一路走到东边的客房处来,在一扇房门前停下。厉玖珩推开门,游苍看到一个影子突然蹿出来扑向厉玖珩,反射性地身躯一震,抽出小刀截了过去。哪知厉玖珩捉住他手腕一个回推,抱着那个玩意儿退至一边。游苍这才看清厉玖珩怀里是个姑娘,正埋在他家将军衣襟里,露出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望着他。
“你这出刀速度还欠些火候。”那姑娘一本正经有模有样地对游苍说,游苍一愣,心想:哟呵?!
那姑娘也不理他了,转而看向厉玖珩,喊:“主公,你怎么现在才来啊!不是说好了天一亮就来接奴家的嘛?”
厉玖珩一副不能为其所动的表情拖着南如歌往外头走,说:“你还没解释你怎么来了?”然后他转头把一个袋子丢给游苍,说:“你去把钱付了。”
游苍心里又“哟呵”了一声。
出了采采阁南如歌又不肯好好走路了,厉玖珩只得把她抱回去。
厉玖珩的宅邸在镇来一个小坊里,把南如歌抱到卧室后,他打开窗,一口光照了进来,女子往院落里望去,只见花木无人修剪,都随性长开。
“那天在城墙上,守执的人都没有了,为什么啊?”
室内微暗,厉玖珩正着手点灯,反问:“你不知道?”
“奴家为什么知道?”
厉玖珩走到房间另外一侧,专注于火绒和铁石,刚好背对着女子。
“皇上突然想看军阵排演,国都选出的禁军、卫军不够,就抽卫城的了,难得啊……不过皇上以前可真是从来都没有对治军演兵感过兴趣。”
男子转过身来,手中的灯烛已然燃了起来,他的眼睛在火光的照耀下如淬过火的金属般,却并不闪耀。
女子卧在榻上,迎着他的视线,片刻后,淡淡地“哦”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石子打进了屋子,厉玖珩拾起来,把石子外包裹的字条扒下来,石子丢到窗外。只见上头写着:既我跑腿,余钱归我,将军你行,姑娘很美。
厉玖珩心想:要是知道她是谁,你还敢这么说么?
“你是来干嘛的?”厉玖珩一边问,一边就着灯火把字条毁尸灭迹。
南如歌倚在榻上,言简意赅地给出两字:“想你。”
厉玖珩嗤笑,道:“看你最开始那个脸色,指不定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吧?”然后厉玖珩转念一想:卢敏不开心,坑蒙拐骗喝酒折腾他,这家伙不开心,神出鬼没吵吵闹腾他——突然有些郁卒……
可说到南如歌开始的脸色,厉玖珩鬼使神差地又看了看她,后者也直愣愣地看着他,不知为何两人一时没话了。
“奴家听到主公说的那个梦了。”
碍于气氛暧昧,厉玖珩没好意思说:你那耳朵还是贼灵贼灵的。
南如歌犹犹豫豫窸窸窣窣了半天,问:“是……她么?”
“先不说这个……啧,反正其实跟‘我’的用法一样,你能不能把你这个‘奴家’的口癖改了?”
“改不了,”南如歌皱眉,“在宫里喊喊‘本宫’倒行,私下里,几千年前奴家就这么喊的,几千年后奴家还是这么喊,主公不也听奴家喊了几年了吗?现在倒听不习惯了?!”
“不是现在听不习惯了,是一直都听不习惯啊,哦对,你这次重了……”
南如歌气得抄起手边的枕头就扔了过去,口癖也忘了:“我这次明明特地少穿了好几件衣服的!”
八个木头方块嵌在一个相似的方形木盒内,三三分隔剩下一个方块的位置上是空的。
女子的手戳着盒内的方块滑来滑去,遇到思考的空隙时,便挪开撑着下巴的手,抽出放在旁边的纸包里的地瓜干,塞进嘴里。
房间的门被推开时女子眼睛也没抬一下,榻边的烛光晃了晃,她说了句:“回来了呀,主公?”
那边只传来关门的吱呀、轻微的呼吸和沉默的走动声。
女子嘎嘣嘎嘣地嚼着地瓜干,盯着手指下每个木块上的数字,眼睛眨得频繁。
第一行是八一六,第二行是三五七,第一列是八三四,那么第三行第二个数必须是……女子趴在榻上,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旁边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她转眼一瞟,发现是一包新的点心被丢过来了。
“杏仁?花生?”两只爪子刨食的动静传来,不一会儿食物在牙口里翻转碾碎的声音便又响起,“主公下次买糯米团子嘛!”
“那个不经吃,”厉玖珩脱下大氅,挂到衣架上。
“那买松子糖。”
“你还想长蛀牙?!”厉玖珩轻装走过来,坐到榻边,不一会儿便有细微的翻书声。
女子放下手中的木头,抬头瞟了厉玖珩一眼。这一瞟才发现完全看不见厉玖珩的正脸,只有一个干巴巴的背影笼罩在昏暧的烛光中。
男子披散在肩头的发丝折射着细碎的光,女子看了看,然后闷闷地揪起自己鬓边一缕头发瞧了瞧,露出茫然的神情。
“主公,你去泡澡了吗?”
“啊,”厉玖珩答应了一声,“二哥以前的朋友来镇来游玩,我带他们到箸长楼吃了个饭,顺便去了趟芜泉。”
女子嘟起腮帮子看着厉玖珩的背影,手擒着木盒,见厉玖珩不转过来,只好又扒拉起盒子里的木块。
木块与木块相碰的嗒嗒声敲击着室内模糊的光线。
厉玖珩终于把目光从书卷中拔了出来,转头只看见女子的头顶和她手上的组合木板,问
“你在玩九宫重排?”
“嗯。”
“你手左移,倒一下,然后转一圈,两个数就能换位置了。”
“这样?”
“对。”
“可是这个斜线上加起来不是十五啊?”
“自己想。”
“主公示范一下嘛!”
厉玖珩挑了挑眉,女子拿头拱他,差点被拱下去后厉玖珩不得不放下书,把女子递过来的木头接着。下手前,厉玖珩看了眼巴巴望着他的女子,严肃地说:“你看好啊。”
显然女子全神贯注盯着的是他不是他接过来的木头,这也让女子那个点头没那么可信了,不过厉玖珩还是饶有耐心地示范了一遍,只不过过程略显速战速决。
“八三四,一五九,六七二……”女子接过九宫格,看着厉玖珩最后排出来的结果,默默算了一会儿,惊奇道,“真的都是十五欸!”
“好神奇啊——你们人竟能发现这种十全十美的东西。”那边女子轻声呢喃着,因为屋子里只有窗外夜风呼啸声,所以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十全十美?”厉玖珩拿抹布包起把手提起水壶,又拾起瓷勺把一盏灯按灭。女子接过厉玖珩递过来的热水,咕嘟咕嘟地漱起口来,同时抬起细眉,递去一个疑惑的神色。
厉玖珩收拾着她散在榻上的零嘴,望向她,似乎也没望着,浅浅地笑了一下。
那烛光昏昏暧暧,又好像细腻如织,他的神情在一片朦胧有些恍然,可眼角和碎发的纹理又那么清晰可见。
“十全十美,也不一定是所有人想要的结果。”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男子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灯熄,夜静。厉玖珩这两天难得主动跟她搭话,女子趴在榻上,自然而然地应了句:“什么?”
“昨天是八月初八。”
南如歌不知道厉玖珩所指何意,不过她也不是很在意。黑暗中,男子脸部的轮廓依稀可辨。女子挨他挨得紧,隔着两层被絮,她似乎能感觉到淡淡的体温透过被褥传来。
厉玖珩眸子里的光黯淡而细碎,好似马上要融入周遭的黑暗中。
“八月初八是传说里王母宴请群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