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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笑梦秋 第一章石斌 ...

  •   第一章

      石斌顶着阴风破门而入的时候,那人早已在屋内等候。“来不及了。”他喘着气滑进屋内,掩上门,镇静下来后问,“上朝前翟州都尉被刺身亡的消息就会传进宫,现在怎么办?”
      “事不大,不急,”坐在案前的人泰然自若,低着头理着卷轴,头也不抬,“影侯现在能赶上所有宫探吗?”
      屋内只亮着两盏灯,紧闭的窗户在呼啸的夜风中微微震动。
      “能吧,”石斌回答,从门口继续晃进来找了垫子坐,语气含含糊糊模棱两可,那人倒不介意。“可我们的人才进翟州啊,将军,你是不是又惹到谁了!?”
      “嗯,”沾着墨汁的笔在那人手间转了个圈,他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才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石斌愣了愣,转念一笑,道:“是,与你无关。”说完在原地干站了一会儿,然后就是要走的样子。
      案前的人也未作挽留,收手正坐,看着石斌离开。结果对方走到门口,却突然又回过头来问:“将军,知道元日都试祭天吗?”
      都试本是熹国皇帝校验军队之事,往日都是在安开畿辅的猎场举行。元日祭天是熹国皇族每年必行的礼制之一。三个月前,云开宫受皇命下诏,今年元日在凌空宫鸦台之上举行都试,以射御骑驰、战阵队演的方式祭祀祖先上苍。
      此次都试抽选了部分卫军,与禁军合编组成简制兵,抽调改编前一阵子闹得腾卫、骁卫、副都卫和皇城卫人仰马翻——这事他怎么能不知道?
      “怎么?”
      “副都卫三千精兵可是被调走了两千五,两千五里两千三还都是风字营的或者出自风字营的。”
      “怎么?”语调都没变化。那人端坐在上位,绑臂将那他的手腕箍得紧紧的,勒出骨骼的轮廓。
      石斌回望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来者不善,要不将军……你让你呆在宫里的那位家伎帮个忙?”
      那人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来。石斌悄无声息地提了提嘴角,转地遁入镇来黎明前的夜色中。

      天星走龙蛇,纵横入紫盖。
      千关镇卫来,万世安平开。

      那人从漫无边际的梦境中醒来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不是因为日落月升的时序,而是有大片大片的乌云,聚集在城上的天空。
      风陡然变得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在这仅有的一段睡眠里,他睡得并不踏实,甚至在醒来后更加疲惫。稍微推测一下后发觉自己并没有睡太长时间。这样察觉到,不由感觉无力,甚至懊恼。
      他加重了呼吸。

      男人活动着僵硬的肢体,不甚容易地从箭楼的角落里站起来。倦怠与疼痛如潮水般在他四肢百骸蔓延。他闭上眼,轻轻扭动了一下颈部,一阵酸疼从颈后传来。
      城外的荒原平阔到一览无余,宽广而空旷。在这种荒凉的曝露下,视线搜索不到任何活物的迹象。人眼反而只能顺着野草所生之处,一路望向尽头。
      男人睁开眼,城上凹凸排开的城垛是他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只是下一眼,他顺着那荒草一路看向城外更远的地方,心神突然一动。

      厉玖珩猛地回身,那贴在颈后的手迅速穿出,五指并拢,如刀尖般抵上来者的喉咙。
      “是我,将军!”
      厉玖珩收手,手又贴到脖子后头去揉,一边打哈欠一边道:“当然知道是你了……尤三。”
      来人大概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军甲,面相干净,“我在城里听到将军你已经从国都回来,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派人通知来接?”
      “日出前到的,每个月都这样,你们也该习惯了。”
      “将军,没睡好啊?”
      “嗯,有点。”厉玖珩伸手捏了捏拈竹穴,丝丝的酸疼从眉头处散开。
      “唉,肯定是赶路赶的,要不……去营里歇息?”
      “尤三,”厉玖珩笑道,“听人说你把军营当家,还是真的?我要歇自然回我自己的地了,就是找个酒馆包个雅间也比呆军营里舒服啊。”
      “但是,”尤三犹疑了一下,说,“将军你上次也这么说,可这已经是第五十七次睡在城墙上了。”
      插在城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翻飞。厉玖珩少见地一愣,轻声反问:“是吗?”
      尤三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说:“澹台副使要我给将军带个话,一更两刻,长风坊门。”
      厉玖珩顿了顿,而后低头理起护腕,回:“知道了。”

      “将军。”
      “嗯?”
      尤三看着厉玖珩,犹豫起来,“澹台副使找你干什么呀?”
      “你好奇呀?”
      尤三面露赧色,低头不与厉玖珩对视。厉玖珩笑了笑,沿着城垛转身,往偏僻的城西走去。
      “将军!”厉玖珩步速快,尤三在他身后追起来,“你不回营中呀?”
      厉玖珩没接话,尤三在后头喊着:“这次元日军演,国都抽掉的都是我们的人,现在秦世宏的人在营里大摇大摆的,你不回去……”
      “我不回去,你们要造反?”
      “不是……”
      两人身旁,一侧是镇来万千门户,一侧是城外杳杳荒原。
      荒原外,天尽仍然只有野草摇曳的孤影。
      那里亦是天尽与地尽的交汇,天空的无垠与阴沉更加难以忽视。乌云似乎延绵了千里,却在地平线上收了尾,给极远处的天空留了一道横贯两极的白光。
      厉玖珩转身,尤三刹住脚步。
      “该操练的就去操练,该守执的就去守执,不愿去的就跟秦将军的人上街喝酒,找我干什么?”
      “可是……”
      “澹台副使也受上意于军中辅医,你们都注意点,别觉得自己还是镇边军,这里是天子近旁,国都卫城。”

      风在耳畔鼓噪着。城郊延绵过来的树林沙沙地响着,
      骂走了尤三,男子吐了口浊气,悠悠地背靠城墙,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不觉放眼镇来城内,只见七十二坊规规矩矩地被划分开来,街道平直,屋舍俨然。回过头,再看镇来城外,还是一片苍苍茫茫,沉沉郁郁。入秋的熹国,风性烈,气湿寒。厉玖珩从来都知道,这里虽下不下来慑人的大雨,却也能在一天能那样细细地、密密地淋个数场,总要浸足寒意。
      他是在两都这边长大的,从来都是熟悉这里的秋天,如何的风寒刺骨,如何的雨凉慎人。
      他静静地看着远方,一直看着。风声把耳畔和周围的一切隔开。他很冷,但是一点也不想动。
      还是那乌云密布,却没遮住天尽的景象。
      现在看,就像天空被打开了一道缝一样,于密不透风的乌云之幕后漏下一片耀光,在你看得到,却够不到的地方。
      风吹动荒草,一片哑响。
      男人恍恍惚惚中却开始哼起某种不知名的歌谣,一声两声,渐渐地,眼睛也闭上。
      那是什么声音?歌声,还是笑声?
      下雨了吗……
      真是不妙。
      因为——连绵的雨,就和……一样。

      一声,睫毛颤动。两声,呼吸绵长。
      三声,风于耳畔呜呜地刮过。
      四声,那浩大的天地……
      五声六声七八声,最后连着一片。
      四肢百骸沉入深海,意识慢慢归于混沌。
      当厉玖珩再次醒来时,天还是那样微亮着。

      刚开始他的视线还有点黑。晕晕乎乎中他首先想,自己是否还在原地。片刻后他确认自己还在那个地方。对于自己一睡再睡还没有冻僵的事厉玖珩觉得真是稀奇。
      不过暂时连稀奇都有点没力气。
      不知道何时他已经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城墙。
      脑海中纷纷繁繁的。他开始调息。四体五感慢慢开始运转后,刚才那些乌云寒气、银子刺史什么的也排成一排,在脑子里活跃起来了。
      厉玖珩叹了口气,觉得好不容易回复的一点力气又顷刻间烟消云散了。他无意识地抬头,就在这时,他身体一僵。
      伞骨。
      在他身体上方,撑着一面精致的伞骨。

      厉玖珩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并不是怔住了。
      而是在那一刻想起了,他再次入睡前,依稀出现雨声。
      他此时身上明显是干燥的,没有一丝淋过雨的痕迹。而且他并不觉得冷。
      瓮城上,地面积着大片大片未干的水渍,那箭楼的飞檐卷角,滴落着一些零星散断的残雨。
      那个女子站在他身后的城墙上,发梢粘着水珠,眉间平和。她的眼瞳是罕见的黑,乌亮乌亮的,像某种幼兽的眸子,滴溜溜地望着人。
      她的上半身是向前倾的,身型轻巧,身子留在伞外,右手擎着伞把,五指如削葱般白皙。她的眼睛不时望各个方向瞟去,显得似乎已经忘记了手上还拿着把伞的事实。
      她发现伞下的男子已经睁开眼看到她后,“呵呵”地对着下头笑了起来,双眼变成两道弯弯的新月,停滞在肩头的发丝随着笑而滑落于胸前。
      簪钗步摇,她头上一样都没有,可看那绣在襦裙袖口领缘的翠鸟花枝,还有那规矩到凡眼可见的形制剪裁,显然是平常富贵也及不上的。

      梦中不知客。
      世上雨已停。
      恍然中,他又想起那睡梦前依稀的雨声,恍如隔世的过去……
      连绵的雨,就和那个女人一样。或许并不能称她为人……
      在女子诧异的注视中,厉玖珩起身退开,又屈膝半跪,与对方的视线错开。

      “末将,拜见贵妃娘娘。”
      ——起初淋着舒服,到后来才发觉,寒入骨髓。

      “将军你就不怕尤三再找回来?”
      厉玖珩站在箭楼上看着渐渐入夜的镇来城,回道:“你当尤三跟石斌一样,这小子心性耿直,脸皮正常多了。”
      “那我呢,将军?”
      厉玖珩偏头,冲那人笑了笑:“你在中间,不值一提。”
      那人也笑着,一袭便装,打着绑腿绑臂,蹲在城头,一双眼睛如鹰般凌厉。
      “将军你心情不好啊?”没等厉玖珩回答,那人径自又说,“要我说,云开宫的人眼光还是不错的,别人麾下的兵都看不上啊。”
      厉玖珩应声笑了一下,意味不明,过了一会儿说:“你们现在不归我管。”
      那人“嘁”了一声,然后跳下城墙,问:“不是已经初七了,怎么不见你去监押官银?”
      “皇上要一万斤沙月国的红珊瑚、碧澜国的琴山玉给凌空宫的主道做灯架,我前些日子一直在督办这事。”
      “一万斤?!”
      “诶,当然不可能了,一万斤都能给凌空宫铺层地毯了。”
      那人怔愣地看着一脸淡定的厉玖珩,片刻反应过来,露出戏谑的神情:“为了元日祭天?这举国之力……跟那位有关?”
      厉玖珩目光闪了一下,然后一笑了之。
      那人一脸慨叹地摇摇头,兀自道:“将军你可真是要保重身体,月月要往安开押送官银不说,还得为了皇上东奔西走,真是为臣可托付终身啊!”
      “末将可没开玩笑啊,习武之人筋骨历练,寒气虽常只客于肌表,但长时淤积,亦能伤里,将军你老是在城墙上睡觉小心寒邪入侵。”
      厉玖珩还是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促狭地看着那人问:“……你这话听谁说的?”
      “澹台副使。”
      厉玖珩稍微愣了一下,眨眼后凉悠悠地问:“你们什么时候跟澹台混得这么熟了?”尤三每次提到澹台副使都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
      “可不是,澹台副使不是新来的医师吗?医书高明,还是三大香师之一,我们这些沙里滚泥里过的人哪见过那般神采的人啊?”
      “没出息。”
      “那是没将军你在这方面有出息。”
      “说正事。”
      “坏消息。”
      厉玖珩蹙眉。那人不再嬉皮笑脸,正了正神色,接道:“石斌要我跟你说巡检司已经飞一般地到了,速度跟行军有的一比,翟州刺史和上佐官都来不及迎接。”
      “这我知道。”
      “有一处作坊已经被查了,翟州刺史的态度有点暧昧,跟他接洽时他暗示想见见……你。”
      厉玖珩轻笑,说:“我?”
      “当然不知道是你,将军晓得我什么意思。”
      “不必见,听他开价,拿钱砸。”
      “啧啧啧,这感觉怎么这么爽。”那人挑眉,感慨着又望向尤三下楼的地方,眼角还是流露出一丝连日劳力的疲态,“哎呦,石斌知道了将军你这么凶他的小三三,回来肯定跟你急。”
      厉玖珩终于忍不住伸手扒了一下那人的头,“你先别去翟州,带几人去城北看看。”
      “城北?”
      “安开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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