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门人生》茶娟

6、1998年十月 医院里的时光 今天是国庆

　　今天是国庆节，可医生们在节假日总是也要加班加点的，住院部今天值班的医生还真是不少。经过医生们的检验查看，现在的凌兰并无大碍，那位主治医生又给开了一些个药水，吩咐护士要在今天让凌兰挂完的，然后叮嘱凌兰继续吃前边配给的药，又对秦聪华说要让病人尽量卧床休息什么的，然后他们就离开了。
　　等查房的医生护士们一走，秦聪华又倒腾出他一大早带来的那个大大的保温瓶，才一拧开保温瓶的瓶盖，白呼呼的热气就直往外冒腾，一直扑到了凌兰的小脸上，而凌兰躺坐在病床上显得很局促，脸孔也因为些许的不安跟紧张而微微地发着红，毕竟和一个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大男人的共处在这小小的病房内的感觉很不习惯，于是有点小紧张小不安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坐在床沿边上手握着保温瓶的秦聪华冲着病床上躺坐着的凌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接着他就从保温瓶里倒了一碗汤到医院配给的白色塘瓷大碗，然后放到凌兰病床上架着的简易小桌子上摆放好，“凌兰，趁热喝点吧，这是才炖好的鸽子汤。”
　　“谢谢您，秦先生！”凌兰由衷地说道。可秦聪华听着凌兰的这句发自肺腑的道谢后，本来笑意深厚的一张脸倾刻间凝固了，眉头也在聚拢起来，“凌兰，我觉得，你对我太客气了。这样，不好。”秦聪华一字一顿非常缓慢地说。
　　“我是真心感激您的，秦先生。”凌兰有点吃惊，直直地看向秦聪华，“我真的很感谢您！”
　　听着凌兰一口一个“您”啊“您”的，秦聪华的脸挂不住了，“我想我还没有那么老吧，以致于要你来用‘您’来称呼我！”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想您是误会我了。如果您。。。我是说，如果你不喜欢我称呼您，那我就不称呼您，好么。”凌兰怯生生地看向秦聪华，接着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已经让我感念万分的了，可现在还要劳烦您。。。我是说你，现在还要劳烦你来照顾我，我真的很是过意不去。”
　　秦聪华听着听着又笑了开来，“我看是你搞错了，是我把你撞了，我是肇事司机哎，凌兰。”
　　“请你再也不要这么说了，我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的，秦先生。”说到这儿凌兰低下头去，连说话的声音也给低了下去，秦聪华也意识到这样的说话又触痛到了凌兰的心，“好了，都不说了，你看汤都要凉了，快点喝了吧。”秦聪华指了指病床上拉伸小桌子上的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鸽子汤。
　　“哦。”凌兰听话地低头答应着秦聪华，忽地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重新又抬起头来看着秦聪华说道：“昨晚高老师帮我跟来病房订饭的人向医院食堂订了三餐的，早餐是喝粥，中午晚上是喝稀饭。所以这个汤我不能喝多。”
　　“都什么呀，一天三顿哪能都喝稀的啊。不成不成，这个汤你可以少喝，可这个整一只的鸽子你得给我啃完罗。”秦聪华都跟下命令似的跟凌兰说着，然后就忙不迭地重新打开保温瓶来，用筷子从里面捞出已炖了稀烂的鸽子肉来，放进那个塘瓷大碗。见凌兰还在迟疑着，秦聪华急了，索性拿了个勺子，“来，都这么久了，再不喝就不好喝了，我看干脆还是我来喂你得了，啊----张嘴！”秦聪华下的可是死命令，凌兰惊吓间竟然真的张开了她那楚楚可怜的樱桃小嘴，等咽汤吃肉了才意识到秦聪华靠自己那么近，近到一抬手就能触碰到秦聪华的脸。。。
　　这是一张和善的正当壮年的大男人的脸，不圆不方，稀疏的眉下面是小小细细的一双眼，笑起来时简直就跟一条线似的，宽鼻厚唇。
　　说真格的，这是凌兰见过最不起眼的一张脸，往认真点讲，这是一张有些个丑陋，至至少是称不上美感的一张男人的脸，好在秦聪华肤色白皙，没棱没角的一张白脸显得尤其的和颜悦色，让人看着也不至于生出讨厌的情绪来。在往后的日子里，戴着副金丝边近视眼镜的秦聪华还显现得有些个斯文秀气的样式来呢。当然这是后话。
　　“还是我自己来吧。”这个样子让凌兰多少觉得有些个难为情，怎么好意思让个陌生大男人这样子照顾自己呢，凌兰很是过意不去，执意要来拿秦聪华手里的汤勺，不成想秦聪华就是不让，凌兰的两个手都拿捏住了秦聪华的一只大手可却连汤勺的柄都没有能碰到。这让凌兰好不着恼，竟然就那么硬生生地直握着秦聪华拿汤勺的那只手不放，有那么的两三秒，凌兰都没有意识到有什么，直到感觉秦聪华的一双小眼正在向自己聚焦拢来，凌兰这才觉得不妥慌忙撒开手，可秦聪华还在盯着自己看。莫非是自己脸上有什么地方弄脏弄花了？
　　“是我脸上有什么地方弄脏了么？”凌兰也开始盯着秦聪华看了。平时在学校教书上课时，要有哪个捣乱的学生又在上课时间犯错捣蛋，凌兰就会使出这招盯人术，直到盯得那学生低下头去认错为止。当然这会儿凌兰不是在课堂上，盯的对象也不是自己的任何一个学生，而是被她认作恩人而对方却不以为然的秦聪华。
　　蓦地凌兰发现秦聪华眼睛聚焦时他的瞳孔是较一般人来得大点的。其实这还不是因为秦聪华眼睛小的缘故，但秦聪华的一双眼睛小归小，黑白却是分明得很，眼白是眼白，干净；瞳孔是瞳孔，黑汪汪得一副深不见底。
　　“哦，没有。”被凌兰这么着问秦聪华赶紧收回了视线，毕竟这样子紧紧地盯着个女子看很不礼貌，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没有吓着凌兰，让她误以为自己就是个色狼，自己端茶喂汤水的完全是别有用心不怀好意。
　　“不好意思，凌兰。”这下换作秦聪华难为情起来，白白的脸上竟有涌起些丝的红来。想不到个大男人的不好意思扭捏态是这个样子的。老人们都说会脸红的男子心地一定良善！想到这儿凌兰微微地笑了。
　　“凌兰，你可真好看。”这抹微笑让近距离的秦聪华看了个真切，秦聪华不由得悠悠地对着凌兰道出了这么一个句子，猛地他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紧接着补充道：“我是真的觉得你好美。来，喝汤吧。”
　　就这样，秦聪华陪着凌兰，喝光了那一保温瓶的鸽子汤，接着是早上的粥，中午晚上的稀饭，早上九点多钟护士给凌兰挂上水后，凌兰实在是憋不住了，只好让秦聪华帮忙牵引着上了好几趟厕所，好在一趟比一趟轻巧，一趟比一趟自然，不再因为害怕难为情而显得忸怩作态，让秦聪华的那双大手扶持着也觉得自然起来。挂水的当儿，秦聪华就一直陪伴着凌兰，看看凌兰，他还跟凌兰说起了他悲苦的童年和他苦命早逝的母亲，秦聪华的母亲就喜欢煲汤，他现在煲汤的一招半式完完全全就师从于他的母亲。期间秦聪华也就离开了病房两次，秦聪华的大哥大也就一直放在病房的边角桌子上，一整天也没响几次，有次竟然还是高丽打过来的，听着睡意朦胧的嗓音，凌兰听得出来她正在补觉睡。
　　秦聪华接电话也没有离开病房，简明扼要地讲了几通电话，和回了几个CALL机，好像都是些工作上的事儿，而秦聪华离开病房也都是为了出去买吃的，回来时手上还拿着几本当时的杂志和一些个小食，话梅啦，饼干啦什么的净是些女孩子们喜欢吃的。凌兰挂水的时候，秦聪华还让嘴里嚼个小食的凌兰戴上他随身带来的WALKMAN的耳机听了些个音乐，而他就在旁边翻看那几本杂志，间歇秦聪华会抬起头来看看床架上头挂着的水，也看看凌兰，并冲着凌兰笑笑。听着音乐的凌兰也抱以一笑。这让凌兰一整天都感觉好温暖惬意，都差点儿要感觉不到麻药醒后的伤口疼痛，凌兰觉得秦聪华真的是个大好人。这样的一天应该都能用美好来形容了。凌兰觉得。直到快傍晚时分，高丽宋一明到来的时候凌兰还是这么觉得的。
　　一转眼一天过去了，凌兰在病房里呆足了一整天，对外界的一切丝毫没有感觉，外边是冷是热，凌兰都不知道，只是看着窗子外头的太阳升起来，然后看不见了，估计是升起到了医院这座庞然大建筑物的顶上了，到高丽他们进来时，外头的天红彤彤的了。又到夕阳西沉时分了，又是黄昏了。
　　照例地一大段落的客套话，不过凌兰知道那都是他们的真心话，只不过是往客气点了说而已。
　　很快，秦聪华重新过来到凌兰面前，他竟伸出手来抚摸了一下凌兰的头发，柔柔地说了句“那我明天再来。” 这个举措无疑是巨大的，让凌兰跟高丽和宋一明有些个吃惊，可在秦聪华好像很自然，完全是一副水到渠成的样式，丝毫不见一丁点的刻意，或者说故意。等秦聪华离开病房后，高丽跟宋一明还和凌兰打趣来着，等讨论了一下高丽直觉得自己的想法龌龊不堪，连连地道歉。
　　夜色渐浓时分，凌兰台门里的发小叶慕青不声不响地找寻到了凌兰住着的这间病房，并执意要求留下来陪伴凌兰。反正水已经在白天挂好了，夜里也就是睡觉休息，凌兰的病房内另外还有一张病床空着，自己来作陪其实也就是在那张床上睡一觉而已。叶慕青轻轻巧巧地说着，高丽和宋一明就只好走了，临走时高丽从她随身的包包里掏出了一只BP机递给凌兰，因为这是凌兰的BP机，落在高家了。凌兰接过BP机一看早都没电了。高丽忙从自己的BP机上卸下电池给凌兰，然后跟叶慕青说定，明天一大早他们就会过来，如此好让叶慕青能赶在上班前准时回到柯桥的工厂忙订单的事。叶慕青同意了，因为现在在柯桥的那个订单虽然没什么大事可还真是少不了人在那儿盯着。于是在这个夜里就由她来守着凌兰，在往后凌兰住院的那7个夜里也都是由这个叶慕青执意赶来守护凌兰，然后一大早换由高丽跟宋一明，快中午时分的又换作秦聪华，傍晚时高丽宋一明的再次出现，然后是叶慕青。如此循环往复了7天7夜，他们中没有一个是凌兰的亲人，却让凌兰倍感至亲。这个世界终归是好人占大多数啊。凌兰由衷地感叹着。住院的7天7夜还真是全靠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