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叹》相莫半途

17、第十六章 波云诡谲 树欲静而风

　　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便是世间的风暂止，人心里的风却一刻未曾停过。春风送暖冬风寒，夏风习习秋风瑟，一年一年的风裹挟着遍地狼烟和腐烂血腥，吹过荒山孤岭，也吹过万家灯火，最后吹进晋阳重重繁华的北汉皇城，也许还能从哪一道偏僻城门吹出去。
　　习武的时日渐长，陆瑾的身手武功已大有进益，六郎以前只是偶尔指点招式，如今也时常与她对拆剑招，对练枪法，两人你来我往，不过皆是点到即止。
　　这日清晨练罢，六郎收剑回鞘，神色淡漠地说明年将往战场。
　　这句话落在陆瑾心上不轻不重，不痛不痒，却让她异常烦闷，皱着眉递过拭汗的手帕，“多一个你，又能多守几年？”
　　六郎并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是锁紧眉头，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只要剑还在我手中，我就会一直守护下去，你以为我是为了那个高坐明堂的人，还是为了北汉的江山社稷？四年前我就发誓，绝对不容身边任何一个亲人朋友有失，你明白吗？”
　　六郎执剑的手慢慢收紧，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陆瑾多年后仍旧想起这一幕：晨曦载曜，如今岁月正好，少年一剑在手，他说只为守护，别无他求。
　　陆瑾心口被狠狠地刺痛，她该怎么告诉他夙愿难偿，硬生生将涌上来的不忍与悲哀压下去，幸好来日方长。她勉强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靠近六郎，踮脚轻柔地为他拭去额头的汗水，却避开他的视线不敢看，“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也说？”
　　六郎也不躲，只默默地站在原地任由陆瑾帮他一下下地拭去脸颊额上的汗珠，眼神牢牢锁住陆瑾，逼着她和他对视，“我把品楼的事交给你。”
　　“我不行。”陆瑾手一抖，差点把手帕掉在地上，忙收回手，低下头。
　　“我信你。”六郎又逼近她一步，“排风可以帮你。”
　　陆瑾握着手帕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蹙眉沉思良久，仍旧没有点头。
　　六郎也退后了些许，凝神静思，温声说道：“我知道你不想做这些事，可七郎八妹尚小，我不在娘身边，实在不愿意再把这些烦心事留给她。”
　　“还有大少夫人。”
　　六郎见陆瑾嘴上未说，心里早已答应，不由笑道：“大嫂过不了多少时日也是要回军营的，你别怕，交接我都会安排好，杨福叔还是会把重要的情报传给我，你只需要帮我控制好局面不乱就可以了。”说着解下腰间佩着的白玉螭纹鸡心佩交给陆瑾，“这是信物。你收好。”

　　那日之后，六郎便开始带着陆瑾熟悉品楼以及晋阳城里的各大酒楼、茶馆以及妓院等地暗中进行的事务，这便不得不让她对六郎刮目相看，谁能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掌握着源自各地的情报中心，而且不只北汉，连赵宋、南唐甚至辽国的消息都有自己的渠道。为了教会她如何分辨情报的可用性与价值性，六郎又给她分析了当前天下的基本局势以及北汉内部的情况。北汉虽然外有强敌，内部的相互倾轧却是有增无减，此间自然难逃旧事牵绊，六郎也只是一句带过，不愿多言。
　　原来上回六郎提到的那段惨痛经历便是天会十二年的那场内乱，刚即位的北汉少主刘继恩欲架空权臣郭无为不得，被供奉官侯霸荣刺杀在勤政阁，而侯霸荣则被随后赶来的郭无为诛杀，刘继元登上帝位，六郎口中的“他”想必应是刘继恩之子刘谚曦。
　　其实乱世里的是非对错谁又能分得清楚？谁设的局？谁又中的计？一夜之间的变故，也许只在一些人的一念之间。
　　陆瑾这才真正了解六郎的内心，至今已有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把一个原本性情飞扬、目下无尘的青涩少年变得像如今这般沉稳老练。君王被刺江山易主，始作俑者逍遥法外，少时好友生死难卜，鸿鹄志向作烟云散。让人不敢深想的是也许为了给好友报仇他得杀了自己国家的君主。也许他还被那个铁一般的将军罚过打过，多少个日夜挣扎，他终是妥协。
　　北汉史册的手抄版也是六郎拿给她的，合上书卷，明明是上乘的纸质，工整的字体，却仍旧是血迹斑斑。
　　“咚——咚！咚！”一慢两快的三声锣响后，已是三更天，正欲熄烛就寝，传来沉沉的敲门声，开门见是六郎一身玄色长袍，手持佩剑，“咦”了一声，便迎了他进来，嘴上嗔怪道：“深更半夜，你要做什么？”
　　“皇上解除了卫俦的统帅之职，调任辽州刺史，今早已经出发。”
　　“那又如何？吐浑军数千人都未能让皇上收回成命，你想怎么做？”陆瑾心觉六郎必有行动，隐隐不安，用眼睛示意六郎先坐下。
　　六郎只是向前踏上一步，将剑放在桌上，仍旧站立，语带焦急道：“吐浑军是北汉军队的主力，卫俦统率多年深得军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担心卫俦难忍不平，皇上又多疑嗜杀，恐有不测。”
　　“你想连夜就走？”陆瑾知道六郎决定的事难以改变，也不再劝阻。
　　“这里交给你。”六郎漆黑如墨的眼眸深深地看着陆瑾，陆瑾却躲闪着不看向他，拿起剑交到他手里，笑着说：“放心，这里有我，路上小心。”
　　六郎连夜赶往辽州，波云诡谲的风却一直在晋阳城中吹着，不曾停息。翌日，大将李隐为卫俦抱不平，被送往岚州管制。陆瑾怕皇帝暗中又下杀手，便让杨福派人跟着前往，随机应对。
　　忠臣良将频频被贬，看似意料之外，陆瑾总觉得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胡乱翻着案上近日由各地送来的情报，头脑有些发涨，用手按了按太阳穴，眼神突然瞥到一个名字，卫德贵，是如今深得圣宠的宦官，仔细一查，发现果然两桩事都是这个卫德贵在向皇帝进谗言。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陆瑾一掌拍案，这声闷响却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她到底在做什么？历史的走向不是人力能够阻止的，杀了一个卫德贵，难道北汉就不会被宋所灭吗？深深的无力感再一次袭来，陆瑾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等六郎回来之后，再从长计议。
　　等了多日，六郎也不曾回来，只有一次飞鸽传信回来抱了平安，陆瑾愈发不安，晋阳城中越是平静越是诡异，一张大网已经撒下，正在慢慢收紧。
　　杨福叔传信说卫德贵今早出宫，至今未归，说是为圣上物色新奇玩意解闷，得了特许可在宫外逗留。陆瑾看完便将信烧掉，冷哼一声，其中一定有鬼，利落地换上了一身黑色夜行衣便欲出门，却被排风挡住，“阿姐，不要擅自行事，还是等六少爷回来。”
　　陆瑾紧抿嘴唇，眼神坚定，“你叫我一声阿姐，六少爷也让你听我的，你放心，我不会冲动，我只想看看那个老贼到底策划什么，机会难得，天黑好行事。”
　　“也许老贼背后还有人，阿姐，要留心。”
　　“知道了。”陆瑾说罢便挥开可排风的手，运起轻功已经翻出院墙。
　　在晋阳城最有名的春风楼里，卫德贵邀了城中权贵宴饮，宾主尽欢，众人都染上了些许醉意，卫德贵推说有些疲累便离场去了自己的厢房，果真如排风所猜，卫德贵背后果然还有人，那人早就等在房间里。陆瑾旋身跃上房顶，轻轻将瓦片推出一条缝隙，向下看去，见卫德贵恭敬地给对面的那人行了个礼，正待开口，那人手中酒杯猛地一击桌面，杯中酒竟成一道水柱直冲上来，透过房顶的缝隙刺向陆瑾的双眼，她及时偏头避开，还是被那股力道激得身形不稳，差点跌落下去。
　　待陆瑾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步法立在房顶时，屋内那人不知何时已然飞身站在她对面，夜色如墨，那人戴着的银白色面具只遮到鼻梁，泛着寒光，长发披散在夜风中飞扬，说不出的诡异，陆瑾在愣怔间那人鬼魅般的身影已至跟前，陆瑾急忙向后跃开，那人却紧跟着向前跃起，他两眼带着透骨的寒意直射向陆瑾的双眸，陆瑾拧眉回视，额头已冒出薄汗。
　　陆瑾还未出手，那人已经单手用力扣在了她的左肩，直将她往下带，最终重重地抵在了墙上，他嘴角轻勾带出邪魅的笑，揭下陆瑾的蒙面巾，挑着她的下巴，“如此标致的姑娘对我穷追不舍，难不成是对我有情？”
　　陆瑾眉头紧皱，手已伸向腰间要去拔匕首，只是此刻她的一举一动全在那人的掌控之中，那人先她一步夺了匕首，潇洒地往后一抛，空出来的那只手又从后面禁锢着陆瑾的腰按向自己，嘴角仍是噙着那抹邪笑，只是笑意渐冷，“我真不愿杀你，可是你偏偏自己找死。”说罢他扣在陆瑾肩上的手顺势掐上陆瑾的脖子，慢慢收紧，情急之下，陆瑾使出全部的功力一掌打向那人，他果然收回手侧身躲避，陆瑾乘此机会迅速脱离他的掌控，那人却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刺中了陆瑾的后背，陆瑾吃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出。眼看就要扑向地面，只觉得腰间一紧，已被一人抱在怀中，凌空后退了几步，即便这人黑布蒙面，陆瑾仍能一眼就认出，是六郎。
　　六郎将陆瑾放在墙边，便执剑挡在了她面前，眯起了双眼紧盯着对面这个脸戴面具的男子，年纪也只大出自己几岁，全身散发着浓重的戾气，可他明明方才的杀意狠绝，现在却消失殆尽，笑意也比方才僵硬了许多。
　　“少主。”卫德贵在房间里耐不住外头的动静，此时也急奔出来。
　　“给我滚回去。”面具男敛了笑意，声音夹杂着怒意吼道，像是怕被人发现身份似的乱了阵脚。
　　六郎方才太过专注于面具男，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如今再听到面具男的声音，眉头轻皱，低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面具男却紧闭双唇不再多言，六郎心下更加疑惑，他的声音像极了记忆中那遥远又熟悉的话语，短短五个字却是一下下敲在自己的心上，六郎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持剑上前几步，想要近身看清他的模样。
　　面具男却步步后退，只防不攻，连视线都不曾投向六郎，眼尾扫向一旁的陆瑾，卫德贵随即会意，竟是直接一掌向陆瑾劈来，陆瑾肩背部本就中了一剑，正捂着伤口，不解地看着两人奇怪的过招，何况事先并未料到这个宦官也会武功，一时大意，饶是她反应敏捷，也是渐渐落了下风。
　　六郎见陆瑾有些招架不住，忙收剑回身相救，情急之下，只得掷下一枚烟雾弹，便带着陆瑾飞身逃离。
　　“好了，不要再追。”刘谚曦伸出一只手拦住卫德贵，眼睛却紧盯着地上炸开的烟雾弹，怔怔出神。要说起往事留给旧人的牵绊和伤痛，谁不是千疮百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