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五章 往事如昨(下) 都过了这么 ...
-
四郎于翌日归营时还带走了五郎,五郎的武艺在众兄弟中最为高强,如今也有十七岁,自当随父兄从军。何况北宋进行灭南汉之战的同时又发兵攻打北汉的晋阳,后又滋扰北汉的边境,形势颇为紧急。
只是五郎英勇有余,性子却是冲动固执,虽说礼佛之人本应当比较心平气和,在五郎身上却是个例外。
临走之前,折赛花还不住地叮嘱道:“要听你爹和哥哥们的话,不要莽撞,不要闯祸。”五郎倒是恭敬地一一答应着。折赛花又把满满一袋东西交到了五郎手里,“你和你三哥一样贪吃,这糖炒栗子我多做了好些你一并带去。”
“嗯,娘炒的栗子最好吃了。”五郎捧着满满一袋糖炒栗子,呵呵地笑着,憨厚的笑容出现在他英武的脸上。
“四郎,你要照顾好你弟弟。”折赛花仍是不放心地对一旁的四郎交代道。
“嗯。”四郎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所有人都了解四郎的性子,知道他已记在心里,也都不甚在意。
周云镜递上一个包裹给四郎,微笑着说:“四弟,帮我带些衣服给你大哥,天凉了,他最怕冷了。”四郎接过包裹,抬了抬手,表示他知道了。
见时间不早,四郎和五郎便翻身上马,告别了众人前往军营,折赛花望着两个儿子离开的背影,不自觉就跟了几步,挥在半空的手停了好久才放下,眼底不舍。这是她送上战场的第五个儿子,每一回皆是如此,既是欣慰又是不舍,既是骄傲又是担心。可是国家兴亡,男儿志向,作为妻子和母亲,她又如何能不成全?
陆瑾在众人散去时凑至六郎身边,问了一句,“五少爷也上战场了,是不是快轮到你了?”
六郎面部绷紧,抿唇说道:“也许明年,也许明日。”
自从五郎离家入伍之后,六郎的性情似乎又变得沉闷,话又是越来越少,每日花在练武上的时间越来越多,对陆瑾的要求也日益严苛,与其说是在为难陆瑾,不如说是强迫自己。
朝阳初升至夕阳西落,手中非剑即枪,眼前是变化的招式,耳畔生风,有时两人也会空手过招,没有过多的言语,你退我进,时攻时防,好像只有沉浸于淋漓的汗水才能脱离明日明年的忧虑。
上回六郎说的话让陆瑾如鲠在喉,时间是人最无力抗拒的东西,花落花又开,一日一日想要抗拒它的到来,还是被一日一日地推着向前。一年光阴流转,又是初春时节,原来已在古代生活一年有余。
“你今日脸色很差。”六郎一向细心,见陆瑾今日来得比平时晚些已觉得不对劲,再看她面容苍白如纸,不由得有些担忧,“若是不舒服,就改日再练。”
陆瑾僵硬地笑笑,只是走到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剑,“开始吧。”
六郎知陆瑾向来逞强,并不相信她的话,站在原地没有动,却是陆瑾提剑上前,一剑刺向六郎,六郎反应极快未等陆瑾近身已然抽出手中的佩剑抵挡,握住剑柄的手一转便挑开了陆瑾的剑,“铛”地一声,陆瑾的剑已落地。
六郎皱眉,“今日就别练了。”
“没事,再来。”陆瑾没有依六郎的话,固执地捡起剑来继续攻击六郎,可仍旧没过几招,剑又落地了,如此反复了几次,剑仍旧是被六郎一次次打落,往日哪怕再不济,陆瑾也可与六郎打上几个来回,今日却完全不在状态,见她额头冷汗直冒,拾剑的脚步显得虚浮,六郎直接将剑收入了剑鞘,语气略带怒意,“够了,不要再打了。你怎么回事?”
陆瑾神情古怪,只是摇头说自己没事,六郎见她一手按着腹部,眉头越皱越紧,很难受的样子,才缓和了语气,“先进屋里来吧。”
进屋后,陆瑾觉得身体里血液涌动,下腹部阵阵温痛,径直就往凳子上一坐,六郎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疑惑地问道:“你生病了?我让杨洪叔帮你找大夫看看。”
陆瑾一听要帮她找大夫,差点跳起来,推说道:“不用不用,休息几天就好了。”
“还是看看吧。”
“看了也没用。”陆瑾侧了侧身,脱口而出,后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冲。
六郎有些不耐烦,继续追问道:“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这种事情要如何开口,陆瑾两根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打圈,看六郎又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样子,支支吾吾地说:“就是……那个……那个女孩子都会有的。”
这实在是一件太令人难以言说的事,陆瑾烦躁地捶了一下桌子,显然六郎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哎呀,就是葵水。”陆瑾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多年饱受大姨妈摧残的女子把这种事情说给一个古代的青葱少年听,真是十足的老不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六郎听了果然脸色大变,红一阵白一阵,眼神从未有过的呆滞,假咳了一声,把茶杯往陆瑾的方向推了推,“喝点水吧。”陆瑾扶了扶额头,原来不只有现代人认为不管什么病只要多喝水就会好,古代也有同样的毛病。
两人陷入了无与伦比的尴尬,静默了好一阵子,六郎才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又很羞赧地出声问道:“那你以前?你也都……?”
“只是这次比较厉害。”陆瑾语气淡淡,倒是比六郎镇定自若许多。
“那你下次要是再……就说出来,不要强忍着。”六郎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终于把话说完。
陆瑾实在是不想围绕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一句“知道了”简直是吼出来的,随后为了平复激动的情绪,索性打量起整间房子来,虽然来过许多次,却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仍旧是简单的陈设:左边是书桌和书架,右边里间应该是卧室,中间布置着一个圆木桌,除此之外,书架旁边还有一列特殊的架子,好奇心作祟,陆瑾还是用一种别扭的姿势走了过去。
原来架子上面放置着木剑、弹弓、号角、旗子以及木质盾牌,不过都是小号的,她不由地想要伸手拿起细看,正待她拿起其中的号角时,六郎叫了一声“别动”快步走至她身旁,她刚伸出去的手跟着缩了回去,偏头低声问道:“怎么了?”
六郎收起方才下意识的紧张,微微松了一口气,暗自嘲笑自己:都过了这么久,与过往有关的一丁点风吹草动还是能让他草木皆兵,“没事。”
“这是你小时候的东西?原来你自小就爱玩带兵打仗的游戏,难怪……”后面的话还未出口,陆瑾便看到六郎面上已经笼罩上了一层愁云,虽然他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哀伤是从他眼底透出来的,是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陆瑾很想六郎告诉她关于他的那些儿时记忆,可是她几乎可以想到一定有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把六郎变成如今这样,反而不忍再听,“我先走了。”
“坐下吧。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话我总想对你说。”六郎淡然的语气里透着无力与挽留,有些事情闷在心里这么多年,头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没有习惯。他让陆瑾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一遍一遍地轻抚过架上陈列之物,边抚边道:“我该从哪里说起……这把木剑是我为他做的,如果没有我在身边保护他,这就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你看……”六郎将木剑放在陆瑾眼前,指着上面凝固的血渍继续道:“这一定不会是他的血。你说的没错,我从小就爱玩带兵打仗的游戏,我是元帅、是将军,可我的帅旗一直交在他手中。他说将来的每一场仗他都要跟我一起打,他会为我吹响号角……”六郎透过一样一样东西看到过去,嘴中的话就如同他的思绪般混乱,他的声音渐低,他背过身去面对着那扇未开的窗,良久又开口哂笑道:“你看,我有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许这才是我不怎么说话的原因吧,因为太不可控。”
“我在听着,你不需要控制。”陆瑾虽然并未完全听懂六郎的话,却似乎与六郎有同样的感觉。
“他说赋繁役重,民不聊生,有朝登得大统必改此弊政;他说中原大好河山却战火遍地,绝非他所堪见,终有一日要平此狼烟;他说我龙兴之地怎能将燕云十六州拱手相让,唯有一统天下,方能有河清海晏之貌。风雨如晦,鸡鸣不已,零星光芒终被黑暗淹没,再无希望。”六郎又一次重述着故人的凌云壮志,字里行间仍洋溢着激昂与豪情,好像故人就一直站在身旁和他一同盟誓,偏过头看时却什么也没有,他微仰起头,紧闭双眼。
眼前却突然闪现着那天翻地覆的一夜:勤政阁内,当时的皇帝刘继恩被乱刀砍死,鲜红的血液流过明黄色的龙榻,强烈的对比直逼人的双眼,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有宦官宫女、还有十来个黑衣蒙面人,无一活口。他在混乱中只捡得那把沾血的木剑,惊魂未定间大火已经烧到了殿门……热浪滚滚,血腥弥漫,胸腔里涌起了滔天的愤怒与仇恨,六郎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每当这种时候,六郎心里才会承认自己一直无法接受刘谚曦已死的事实,陆瑾看着六郎这般难受的模样,只得默默起身站在他身边,同他一起站着。
“啪”,当初那一记响亮的耳光当如今仍旧震得耳膜生疼,“杨家的忠心不是对某一个人,是对整个北汉天下,是对所有的百姓。”六郎猛地放开了双拳,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风从背后的那扇窗穿堂而过,直接吹开了六郎面前的窗,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双眼,“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