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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用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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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忱一反常态地没了往日里的绚烂表情,坐在我对面,眼睛直勾勾盯着茶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嘴里,没有一句调侃,眼里,同样没有一丝神采。
“怎么了?”我问她。
她这种状态已经延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确切地说,她从房管局回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星星啊,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得挺住喽。”她看着我,满脸平日里少有的认真。
我傻笑,“说吧,我听着呢。”
“除了公司和三环的别墅,梁骁把天津和上海的不动产全给了那个女人,而且,那个女人马上要离开了,估计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后呢?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我满不在乎。
她突然就笑了,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张的,满脸不敢相信地问我,“尚星,我说你是有毛病吗?这个时候你不是该拿着电话打给你根本就不想和人家离婚的老梁吗?尚星,你这个时候应该准备掏出车钥匙奔到老梁的公司去不是吗?”
我没说话,摇摇头,将杯中的毛尖全灌了下去。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毛尖的味道,回味带了些不喜爱的甜,可今天,偏偏跟着她,全喝了进去。
起身,付过茶钱,没看她,推开了茶楼的门。
北京的雨季估计快要到了,最近每天都会下雨,细细密密的珠子会一滴滴从我肩头的发梢落下,然后融入厚重的大衣里,那种感觉很好,最起码,很清醒。
“尚星,你他妈的不是根本就不想离吗?现在回去呀,我实话告儿诉你吧,我他妈这么多年都没见过他那副怂样儿,星儿,我真他妈没见过他那个样子,真的……”
我说过,我一点儿都不想看到詹忱站在路边骂街的样子,今天亦然,想也知道她正展着她那两只长胳膊张牙舞爪地站在街头舞动,我没回头,只是大幅度地朝身后摆摆手,钻进了车子里,还没点火,电话就响了起来。
“尚小姐,我看看房子吧。”顾骞昰在电话里很真诚地说。
我翻了个白眼,“晚一些我联系你,现在有事要做。”没等他回话就关了机,盯着不远处细雨下冲我傻笑的詹忱,扬起了多日不见的笑容。
是,她就是太了解我,我心太软,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立刻飞到他身边。
梁骁向来很忙,我坐在接待室捧着一杯咖啡看着百叶窗里神色凝重正在听报告的他,还是当年我初次看到他时的模样,没有改变。
他从不和我笑,也不和我打闹,他只是会在下雨的天气将车子停在远离写字楼的地方,然后撑着伞,站在我的对街,在看到我时,会像招呼宠物一样冲我摆摆手,在我满心欢喜地跑过去后,又故意板起脸把他的伞丢给我,埋怨一句‘蠢货’后,自顾自地潇洒地走在雨中。
“给她杯牛奶,不要放糖。”梁骁走进来瞥了我一眼,转身对身后的秘书吩咐。
差点儿忘了,他喝一杯奶要加三勺糖,而我不同,我凡是沾糖的东西都尽量少吃,因为詹忱说糖化的皮肤会加速衰老,虽然我已经到了三十岁。
“看来你都知道了,我没想到她会找到你那里,我替她向你道歉。”
他看着我随手点了支烟,我咳了一声,他又在烟灰缸里捻灭了,然后,漫不经心地对我说,“星星,我早不爱你了。”
语气那么自然,言语那么直白。
我张张嘴,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梁骁,我有一篓子话想说,想问你有没有后悔?想问你怪不怪我太冲动?想问你,有没有想我?
算了,问出来,估计会让我们都很难堪。
谁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我看着他,他看着窗外,维持这个姿势,直到秘书进来。
“梁太太,您的牛奶。”
秘书小姐贴心地放了块黑森林蛋糕给我,梁骁对她使个眼色,看着门关上,转头对我说,“一会儿再走,咱们一起吃个饭。”
我摇头,将温热的牛奶灌进肚子里,拎着包推开门出去,紧了紧口袋里的银行卡,还是没掏出来。
我六岁的时候,隔壁的小胖抢了我的小红旗,我和他打了一架,最后以我赔情道歉作为结束。
我十二岁的时候,爸爸忘记了我的家长会,我回家和他大吵一架,最后以我赔情道歉作为结束。
我十八岁的时候,背着父母改了高考志愿,我妈跑到学校偷偷给我改了回去,我和她一个月没说话,最后以我赔情道歉作为结束。
我二十三岁的时候,改了教授报告中的错误数据,教授骂完我,我和他吵了一架,最后以我赔情道歉作为结束。
我三十岁的时候,想拿银行卡里的钱给我依旧打心眼儿里舍不得的前夫让他急用,我们没有吵架,就算他说早就不爱我了,我都没和他吵架,更不用提和他赔情道歉了,詹忱说得对,我真是贱。
其实我真想说,对不起,真不该遇见你。
电梯关上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他站在电梯外,用只有我们俩听到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告诉我,“星星,我告诉你个秘密,我不爱你。”
詹忱太懂我,她依旧穿着合身剪裁的玫红色西服坐在楼下一副卡哇伊的表情调侃着帅哥保安,看到我,立马变了副嘴脸,化身尖酸刻薄的女妖飘到我面前寒碜我,“怎么了?大小姐你这是终于撞到南墙了?见到棺材了?可以落泪了?”
我冲她傻笑,坦然自若地踩着高跟鞋走过去,詹忱像是摸她的仓鼠一般摸了摸我的头顶,笑着说,“星星,我妈说过,让一个人死心的办法有很多种,告诉我,这种方法,对你合不合适?”
我可劲儿地点着脑袋,整个身子钻进了她温热的大衣里。
“爷带你回家,麻溜儿地离开这个人渣满屋的地方。”
化身奥特曼的她给我撑着伞,像从前的梁骁,也像从前的爸爸,我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真爷们儿。”
顾骞昰来参观房屋的时候,我正学着给自己煎蛋,外加锅里一碗放了葱花和虾皮的挂面汤,詹忱一直像个大师傅一样指挥我放这个放那个,一会儿醋多了,一会儿葱花切大了,在一阵磨叽后,我终于完成了一顿算是可口的饭菜,虽然挂面是现成的,虽然鸡蛋煎的有些糊。
“卖相还可以,味道闻着也将就。”顾律师像个专业评审看着我面前的饭。
我不理他,转而讨好地看着詹大师傅,“您觉得呢?大厨?”
詹忱摩挲着她新做的指甲,瞥一眼后丢出四个字,“马马虎虎。”
我品着自己三十年来亲手做出的第一顿饭,看着顾律师以专业的眼光四处打量着我这间一年劳务费换来的屋子。
“尚小姐,其实这个二楼的卧室中间是可以打通的,我觉得做成套间的效果比较好,还有这个衣帽间啊,把门拆掉,然后换上一整块玻璃,应该比现在的效果棒得多,还有还有,这个开放式厨房油烟有些重的,我建议加扇门……”
“顾先生,您要不直接买了得了。”詹忱看着天花板建议他。
男人身子一怔,斟酌道,“有些贵,不过租还是可以的。”
我撇撇嘴,“我觉得买下来的建议比较中肯,顾律师,念在咱们认识一场的份儿上,算你便宜点啊。”
男人慎重地摇头,“只租,不买。”说完拨通了电话,交代完对方,挂上电话对我说,“我先搬来行李。”
我一愣,“你没说今天就要住啊。”
“那你也没说今天不能住啊。”他又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害得我动了恻隐之心,抬手指了指一楼空出的一间卧室说,“你先住那里。”
“房钱我会付的。”男人踩着拖鞋一步三扭地推门进去。
“好的顾先生,预祝咱们合作愉快啊。”
詹忱在他身后做着补充,我在沙发上盘腿翻着白眼,顺带掰着指头算房钱。
“叮咚……”
詹小姐从遥远的阿拉斯加快递了一双法国产的鞋子,直接送到了我的门上,送走快递员,转而迎上詹忱谄媚的笑,“亲爱的,手一抖地址就填你这里了。”
我可不关心这个,拆开包装就看到了那双金灿灿的高跟鞋,咽咽口水,问她,“这,这这这哪个大老板送的?”
“还不就是那个老王吗?”她倒也老实。
只是……
“老王?哪个老王?”我似乎想到了什么,可看她开心的样子,没问出来。
她也坦然,踩着鞋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后窝在沙发上问我,“哎我说,结婚到底有什么好?我要什么有什么,你结了婚还多了一个负担,好在,已经离了,要我说啊,早离早好啊。”
我脑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打了结,顿时有些短路地说,“女人,你一个人,和我一个人,不一样。”
詹忱弯下腰揉揉脚踝,转而对着我轻蔑地笑,“老娘花自己的钱,不过是网上代购淘来的,比专卖店可便宜将近两千呢。”她说着已经起了身,将她穿来的那双丢在地毯上,‘砰’地一声,关门离开。
我错怪她了,可我没有一点儿勇气,去道歉。
“她似乎是个不错的女人,可惜,就是无形之中,不知哪里多了些妖气。”顾骞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掉了外面的西服,穿着一件米色的开司米,自顾自地站在厨房倒水喝。
我两眼发直地盯着他,吞吞口水说,“其实你也蛮帅的,哎,我要说咱俩这个情况挺适合假戏真做的,你信吗?”
“信啊。”
他将水灌进去,擦擦嘴说,“可惜我还没结过婚,如果对象是你,恐怕……”
我摊摊肩膀,叹气,“顾律师你赢了,我尚某人实在高攀不起。”拿了抱枕随手朝他脸上砸过去,转而铿锵有力地上了楼,拿着电话取消了第二天一早的提醒,钻进被窝。
我赌气让一个只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住进了这个屋子,这个,我住了不到一天的屋子,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屋子,这不是家,只是单纯交易过后换来的屋子。
我渴望他是一个杀人犯,在我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将自己抹了脖子,毁尸灭迹,一了百了,我更渴望他是个倾听者,我想把这些日子受到的所有委屈通通都说出来。
可他不是。
他只会敲敲门,将银行卡从门缝里塞进来,附带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押金’。
我抱着被子,像偷吃糖果被大人发现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本红得刺眼的离婚证,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喂,女人,出来喝酒。”顾骞昰敲着门,不,确切地说,是在砸门。
我义愤填膺地朝屋外扯了一嗓子,“姓顾的,你不许碰我的酒。”
“喔,好吧,那你睡,祝你做个好梦。”
我斟酌半天还是给詹忱发了短信,詹忱回了一个可爱表情,附带一句话。
——老张让我去天津接个案子,给你带麻花回来,记得到时候来车站接我。
我知道,她不生气了,或者说,她根本没生气,更或者,她根本不在乎。
这是我工作以来第二次请假,所长说,星星,你该学着接受父母已经离婚的事实,好好休息休息吧。
他不知道,我该学着接受的事实,远不止这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