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胡女商》绍裘箕

33、七斗入谷，天狼会盟（三） 鄯州承风

　　鄯州承风岭属大唐十道之陇右道，从鄯州进入河西走廊到张掖，自古有一捷径，便是甘州与青海交汇之处的大斗拔谷。大斗拔谷又称大斗谷，唐高祖李渊曾在此处招抚了吐谷浑可汗伏允，联合了吐谷浑等诸胡力量，剿灭了当时的凉州总管凉王李轨，从此统一了河西地区，使得吐谷浑与大唐边疆真正接壤。
　　大斗拔谷山势险峻，谷深路险，山谷两边奇峰耸立、岑峦叠嶂，是一段极其艰险的路程。商队进入大斗拔谷时，正值景云二年正月，谷中的冰雪尚未化开，寒冷异常，商队中的不少马夫和厨娘都患了风寒，大家不得不放慢脚步，以照顾那些病患。
　　进入大斗拔谷的第二夜，商队在谷中宿下，护卫们支起了青庐帐，在四周燃起篝火，用大锅烹起了蔬菜面疙瘩汤。
　　谷雨将一碗汤羹递给薛素凝，薛素凝接过来，因为不饿，她又传给了李临。李临屈膝握拳坐着，目光沉沉地盯着远处正登高远眺的冯元一，他一时没有注意到薛素凝，被薛素凝猛地一推才回过神。
　　薛素凝笑道：“别看了，吃点东西吧。”
　　“嗯。”李临一下收起了深沉的目光，转眼又轻笑欢愉，呼噜噜地常了一口汤羹，然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皱眉嚷嚷：“哇，这什么鬼东西，这么难吃也是给小爷吃的。”
　　“呵，不吃你就饿着吧。”薛素凝站起身来，朝青庐帐走去，不一会儿，又走了回来，手中勾着两坛子酒，怀中歪扶着琵琶。
　　“怎么样？喝不喝？”薛素凝朝晃了晃酒坛子，又坐回到李临身边，未等到他回答，就已把酒坛塞他怀中，说：“大过年的，吃不了佳肴，喝些美酒总是必要的。”
　　李临掀开酒盖，一股醇香的酒味与馥郁的花香飘入鼻中，是第一次见薛素凝时她喝的百末旨酒。两人没有用器皿，直接接着酒坛子喝，这酒不算烈，一坛子下肚只觉得身体发热，头稍许有些晕罢了。
　　谷雨担心两人空腹喝酒伤身，煎了一壶解酒茶，又找出一包肉干，分到两人手中，说：“厨娘病了，煮不了食物，你们就将就着吃吧。”
　　李临握着肉干并不吃，他抬头仰望浩瀚的星空，有璀璨的星子落入他的眼眸，光华流转，他出神地说：“史载隋大业五年，隋炀帝自张掖东还，经过这大斗拔谷，妃嫔、公主、士卒和随众不堪严寒，大半死于半途，就连炀帝的姐姐也未能幸免于难，这一段历史可算得上可悲可叹。”
　　如若薛素凝没有记错，这是李临第二次提到隋炀帝杨广，上一次是在鄯州承风岭，他提到隋炀帝在青海置马场求龙种，薛素凝不明白他一个大唐皇子为何总提及前朝的亡国之君。这其中或许有李临自己的理由，但薛素凝不方便问，毕竟李临太子的身份，他始终没有向她挑明，这一点很玄妙，他自有有他的顾虑，而她也乐得装糊涂，免得被李临问起，那长安城中她故意用鱼符节试探的用意，以及那被他手下窥见的箱子中的秘密。
　　或许是察觉到了薛素凝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李临忽然嘴角一扬，说：“你一定很奇怪，小爷为何忽然提起那昏君杨广 。其实此人虽残暴乖僻，前半生却可谓战绩赫赫，骁勇异常 ，是个灭了陈朝，统一南北，开疆辟土的人杰，只可惜后来逐渐昏庸，又因其性子中的缺陷，好大喜功，在国内大兴土木，修缮水利，终使得民生怨道，民不聊生，这才断送了隋朝的命数。”
　　薛素凝闻言一笑，道：“我听你刚才之言，竟听出些许惋惜之意。你一个大唐男儿何需替那亡国之君感到惋惜，只需记得，若有朝一日力所能及，当事事当为民所想，以民为先，方不负我大唐.......”
　　李临眼一眯，颇有些试探意味地问：“大唐什么？”
　　薛素凝抿嘴一笑，将心中的“大唐天子”换做了嘴上的：“方不负我大唐男儿的身份。”
　　李临双眸一亮，似是对薛素凝刚才之言感到惊奇，随后他将手臂支在背后，又扬起头凝望天际，他分外感慨又十分自信地说：“以史为鉴，可知兴替。我大唐绝不可能会出现像隋炀帝那般昏庸的君主，大唐的帝王必会使百姓安康，天下昌平，更会让大唐万世传承，永世受到传颂。”
　　李临的骄傲源于他坚信，他引以为豪的大唐必将传承万世，强盛过任何一个史书所载的朝代。一个了解前朝历史，敢于以一人之力扭转当世局面，同时又憧憬未来盛世的皇子，必将是一个开创盛世篇章的英明君主，薛素凝不得不承认，李临确实拥有作为君王的所有资质。
　　也不知是因为听了他一番豪言壮语之后的赞叹，还是因为酒气渐渐上了头，薛素凝突然觉得心情大好，她抱起琵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谷雨想要上前搀扶她，却被她笑吟吟地推开，她的目光飘飘然落在李临身上，问：“你想看我跳舞吗？”
　　李临连连摇头，说：“小爷可是看过你跳舞的，赤着脚在石头上乱转，那哪算得上是舞。”
　　“呵呵，当然算啊。”薛素凝说着，摆了一个反弹琵琶的姿势，姿势虽有些随意，却也也是腰肢柔软，曲线曼妙，舒展之中自有无形的劲力蕴藏其中。
　　李临不禁啧了一下，双眼熠熠生辉，仿佛有所期待。
　　谷雨原本以为薛素凝是酒醉才扬言要跳舞，本欲上前阻止，却见薛素凝原本涣散的目光忽然在起舞的一刻变得清亮起来，谷雨便也信了她是真的要跳，又重新坐了回去，静静看着。
　　其实谁都没有见过薛素凝跳舞，他们甚至都以为她根本不会跳舞，所以就在她摆起那个反弹琵琶的姿势之后，所有人都被她的舞姿吸引了过来。
　　薛素凝微斜着身子，将琵琶反靠在左臂，以右指轻轻撩拨，软送腰肢。她将目光俏皮而轻柔地落在李临身上，轻轻一颔首，以一个含羞状，又将琵琶摆正，拨出一串珠玉之音。她的双膝缓缓曲下，旖旎地将琵琶往地上一送，随后又迅速旋腰上推，将琵琶抱在怀里，再一次轻摆腰肢，含情弹拨。
　　琵琶曲越拨越快，她开始愉悦地胡旋，又以琵琶在身前画圆推挪，仿佛只是少女的玩乐嬉戏。她的腰肢向下一弯，琵琶往上一送，又将轻快的舞步变得柔美娇媚起来。她又开始胡旋，并且越旋越快，甚至开始绕着众人旋转，到后来她干脆将琵琶往谷雨怀中一送，双臂也如柳枝般舞了起来。
　　所有人的情绪只随着她的舞姿变幻，而她那顾盼的流转，看似漫不经心，却实是处处留心。一支琵琶舞犹如林中云雀起舞，明快明媚，令人心生愉悦的同时，又赞叹女子的柔媚娇俏。
　　众人都沉浸在曼妙的舞姿之中，薛素凝亦是全身心地将自己的舞乐献给众人。
　　突然，一支鸣镝穿过夜空，擂鼓一般的马蹄声自山谷一头传来，侍卫警觉，将所有人围在圈中，拔出腰间的弯刀，静静等待策马而来的人。
　　六匹骏马自黑暗中奔出，马上之人头戴苍狼面具，身披黑色带帽披风，停驻在人群面前。侍卫三两互视，纷纷将弯刀插回刀鞘，有一人上前用鲜卑语同对方低声交谈了起来。
　　只听马上一人说：“远远就瞧见这小娘子在此地跳舞，跳的还真不错，走近一看，生得也美，不若抢回去，给三哥做媳妇好了。”
　　离他最近的另一人立刻帮腔：“没错，要是不愿意做媳妇，认个情哥哥也好呀。”
　　之前那个人立刻驱马向前一步，大声问薛素凝；“喂，小娘子，你认不认我三哥做情哥哥！”
　　众人皆是震惊地看向薛素凝，却见她双眸含笑，轻抿着嘴，似是等他们说下去。
　　马上另一人开口说：“四弟，五弟，莫要胡言！”
　　“大哥，三哥都没说话，你凑什么热闹，莫非......”
　　“莫非......”最先开口的两人默契地拖长语音，却又故意不说下去。
　　又一人开口：“好了，你们两个人就别招惹三弟了，更别扯到大哥头上。”
　　“二哥，真偏心啊。”
　　“二哥本来就偏心。”
　　李临觉得这一群人有趣，不像是寻常强盗之流，便放下了防备之心，以看戏的姿态，观察着薛素凝与对方的一举一动。
　　终于有一人下马，口中嚷着：“真受不了四哥五哥，每次都戏弄三哥。”
　　只见那人径直朝薛素凝走来，那些护卫竟也让开一条道，谷雨与夏至仍提剑防备，却被薛素凝示意收剑。那人在薛素凝面前站定，突然掀开面具，露出一张堆满纯真笑容的脸，她忽然将薛素凝一把抱起，在原地旋转，薛素凝咯咯笑了起来，大声说：“六哥，你放我下来。”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他们竟然认识！
　　李临深邃的双眸闪了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其余五人纷纷下马，揭下面具，皆是微笑着看向薛素凝。六哥将薛素凝放下，薛素凝上前拥抱了他一下，脆生生喊了一声：“六哥。”六哥亦开心地回了一声：“小七！”
　　随后，薛素凝一一与那群人拥抱，直到最后一人，就是那些人口中的三哥，薛素凝只是站在那里，脸上虽仍挂着笑，却能看出她脸上的神情已变了，她轻轻唤了一声：“三哥。”转而别过头，又同其他人打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