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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云承风破,玲珑入局(七) 这一日,李 ...


  •   这一日,李临从市集回来,说有青海马商在市上召集马队,举行击鞠比赛,胜者可得青海龙种马。薛素凝一听,立刻来了兴致,同李临一起去找那些青海马商。
      薛素凝在马商那里果然见到两匹青海马,它们体格庞大,四肢粗壮,鬓毛黑亮,的确是马中极品——青海龙种。
      薛素凝摸着那匹公马,说:“吐谷浑有青海,周四千余里,有一座小山,每年冬季结冰之时,选当地的优良母马放牧于这座位于青海湖中心的海心山,第二年,母马就能自然有孕,生下名为龙种的马驹。传闻龙种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是马中之王。我的白龙是青海骢,有龙种一半的高贵血统,已是马中俊秀。”
      “此马小爷亦有所耳闻,隋炀帝曾在青海设置马场,纵二千余匹母马于海心山,便是想求得龙种,却是多年未得一匹,可见龙种马有多珍贵。”
      薛素凝双眸一亮,立刻找那马商商量:“我愿出重金,求先生割爱,将此两匹龙种马卖于我云中商局。”
      对方一听是云中商局,脸上立刻堆笑,却仍是连连摆手,坚持道:“姑娘请看这牌子,这上面已写明了规矩,若要得马就必须组成马队,与其他主顾进行击鞠比赛,胜者可与我们自有的吐蕃马队比上一番,再胜,便可得到一对青海龙种。”说着,他就指了指靠在一旁的木牌,又冲薛素凝做了一个自便的手势。
      薛素凝粗看了一遍牌子,规矩马商已说得十分清楚了,只是未道明还要交五十金参赛费。薛素凝会心一笑,也知这一切只是商人的把戏,他们本无意卖马,只是借卖马之名收取参赛费,这样一种营生的背后想必有一支百战百胜的吐蕃马球队。
      薛素凝在心中盘算了一番,虽没有十足把握,却还是应下了那马商,约在明日与一支已胜了六场的吐谷浑马队进行击鞠比赛。
      “五十金我一会儿派人送来。”薛素凝说完,正欲转身离开,却被那马商喊住。
      “姑娘自称云中商局,可随身带有行商文牒?要知道这击鞠赛时有伤亡发生,进行比赛我需先知会此地官府。”
      “这......”薛素凝想了想,随之一笑,对那马商说:“我愿出一百金,身份之事便由先生代为打点了。”
      马商一愣,便不再多言了。
      回去的路上,李临主动请缨,要参加明日的击鞠赛。
      薛素凝故意恼他:“你刚才也听那马商说了,击鞠比赛是十分危险的竞技,时常有比赛之人坠马身亡,你一个长安贵公子,万一摔坏了,谁赔我那十二万缗?”
      “哈哈,小爷我可是此中高手中的高手。”李临显得兴奋不已,一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样子。
      “呵,是吗?”薛素凝没有深说下去,谁都知道发生在景龙三年的那一场与吐蕃之间的马球赛,那本是一场为了庆贺大唐与吐蕃和亲的友谊赛,却险些因为大唐皇家马球队的失利,而让泱泱大国沦为小国笑柄。当时,若非临淄王李隆基主动请战,终以区区四人马队战胜了吐蕃的十人马队,扭转了战局,大唐的大国颜面早已尽丧。
      正是因为知晓自己有李临这样的高手帮忙,薛素凝才会如此豪爽,一出手便是一百金。她只是不愿李临事事随心,非要等他好说歹说,看他求她到一副着急上火的样子之后,才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说:“好吧,就允许你明日与我并肩作战。”
      “什么,你也要上场?”李临震惊地看着薛素凝,满脸的难以置信。
      薛素凝狠狠瞪李临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警告他:“再多说一句,就不让你上场。”
      李临赶紧闭嘴,手抱在胸前,又焦躁地放下,他在薛素凝身边晃了几圈,仿佛终是不放心,不死心地试探:“你真的可以?”
      其实,自东汉起,击鞠便已在宫廷盛行,到了唐代,这项竞技更被皇室贵族推崇到前所未有的地位,大明宫中更修有皇家马球场,皇帝下朝甚至会与大臣直接去打球。薛素凝总不能告诉李临,她从前曾陪阿俊在大明宫打过马球,而且是其中翘楚,几乎未曾输过。
      为了让李临放心,薛素凝只能对他说:“我的骑技、球技与打马球之人必须有的坚强意志都不会输给男人,何况,我的白龙速度极快,又机巧灵变,配合你击球我是最佳的人选。”
      “你让小爷主攻?”李临眼睛熠熠生辉,比刚才显得更加兴奋。
      “呵,舍你其谁。”薛素凝在心中暗叹,却未免李临娇妄过头,憋在心里不说罢了。

      第二日,薛素凝牵着白龙在门口等待众人,不久,李临、李守德以及默笙一一走出。
      李临面上神采飞扬,一身暗红劲装裹身,使他显得格外丰神飘洒,薛素凝不免多看了几眼,心中一句感叹:“呵,真像。”
      薛素凝笑盈盈地勒转马头,朝马场而去,她的白龙与默笙的马并肩而行,李临只能跟着他们后面。薛素凝偶尔别过头来同李临说话,今日的她头戴青黑色纱罗幞头,乌发都束垂在背后,内着白色圆领窄袖衣,罩着一件飘逸的水晶衫,手腕与腰处都系着淡青色丝带,脚下一双白色马靴,显得干净而利落。
      李临频频分神,眼前的这抹清丽如同山涧清泉,脉脉流入人心,他虽见过太多美丽女子,却不及这女子一回眸,明眸一闪,巧然一笑,他心间就如同有蝴蝶展翅,微颤了一下。
      进入马场前,薛素凝将一张白色面具戴在了脸上,她说:“我是女子,力气毕竟比不得男子,一会儿他们定会将我当成突破对象,我也学学那兰陵王,以面具恐吓他人。”
      的确,以她的颜色,何人会畏惧于她?李临会心一笑。
      李临突然发现薛素凝的白龙未曾剪尾,只简单地编了一个三股结,这在马球场上是大忌。击球的毬杖以木或藤制成,外包牛皮,长数尺,顶犹端如偃月,所以又称月杖,恰是这个形状十分容易与马尾交缠在一起,往往造成骑手坠马。
      李临追上薛素凝,质问她:“你为何不给白龙剪尾?”
      “我不能剪白龙的尾巴。”薛素凝脸上显出愧色,却因实在舍不得白龙,只得向李临保证:“放心,我会小心不让马尾缠上月杖。”
      “击鞠比赛激烈异常,挥杖击球也是一瞬间完成的动作,你到时如何小心避免?”李临语气严厉,这毕竟攸关所有人生死,他不能放任薛素凝任性,但见她就是闷着不出声,也只得作罢,板着脸策马跑到前头去了。
      为了这点不愉快,薛素凝与李临一直到入马场都未再说过话。早已等在马场的谷雨将月杖交给众人,一眼便看出两人心生嫌隙,就肃着脸对他们说:“击鞠比赛凶险异常,若不能齐心,别说得胜,连性命都可能不保。”
      李临自然不会拂了谷雨的面子,立刻散开笑容,对薛素凝说:“若是真能得胜,小爷我只要一匹龙种。”
      “呵,你还真不客气!”薛素凝瞪了一眼李临,亦浅浅笑开。

      李临、薛素凝、默笙与李守德四人稍作休整后,即刻就要上场比赛。
      夏至喊住默笙,向他叮嘱这叮嘱那,默笙似懂非懂,只坐在马背上东倒西歪,一会儿冲夏至眨眼笑,一会儿又重她做鬼脸,夏至无可奈何地摇头,只能朝着早已策马奔开的默笙大喊:“哥,你一定要小心。”
      四人骑马入马场,四周的围栏已趴满了围观的民众,有不少孩子骑在父亲头上引颈张望,一派热闹景象。
      对手吐谷浑的马队也已入场。
      薛素凝缓缓扫过对方四人,突然瞥见一个熟悉身影,心中一诧,“是他!”
      薛素凝没想到竟会在此地遇上原州佛窟中的那个男子,只见他一身缁衣常服,身躯挺拔地坐于马上,一双眼睛平视前方,亦在观察他们。
      场两旁红色的旗帜被人摇动,彩毬被抛入场中,刹那间,所有人的口中都吒了一声,马匹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扬起漫天尘沙,四周亦是爆发出一阵整耳欲聋的喝彩声。
      奔跑间,四人已将位置错落开来,由李临一马当先夺毬,薛素凝紧跟其后,想办法配合李临,李守德落后一小段,以阻断对方骑手传毬,默笙落在最后,是为守住后方的毬门。
      李临的党项马与那个男人青海骢擦身而过,两人皆是斜侧下身子,一手拉缰绳,一手挥仗击毬,他们几乎是同时击到彩毬,毬跃高了几仗,扑空跳开了。
      这时,先行的李临与那个男人已策马错开,薛素凝的白龙与吐谷浑的第二匹青海骢几乎就要撞到一块儿,薛素凝稍一提缰绳,白龙向右跃开,薛素凝即刻脚扣马蹄一蹬,身子左斜,挥杖,击毬,一气呵成,她大喝一声:“李临!”毬应声飞向了李临。
      那个男人立即勒转马头,朝李临奔去,他与薛素凝并排而奔,两匹马轻撞到一起,同是青海骢,白龙身形却相对较小,被撞得向右跃了一小步,他领先一步,转头投来幽幽的一瞥,如宝石一般的淡绿色眼眸,将沉静而冷漠的目光落在薛素凝身上,她心中一怔,只感觉到身边飒飒风响,是李守德与另一匹马冲过她身边,耳畔一阵喝彩,抬头一看,原是李临已击毬进门。
      薛素凝心中一喜,瞧见李临正策马朝她奔来,高举着手,与李守德与默笙一一击掌。站在马球场上的李临,仿佛有另一种风采,那般自信而骄傲,果敢而英勇。她亦是迎了上去,为这象征意义的第一球击掌庆贺,却不想被李临戏谑地抓住手不放,险些就被他拽下马,他放手之后,还笑嘻嘻地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一人跑入马球场,将彩毬从门洞中取出,重新抛入场正中。
      两匹先行的马亦是同时击向彩毬,这一次,是李临占了先机,将毬重重击到对手后方防卫未到之处,一时间,马蹄声如擂鼓,沙尘迷眼,众人一齐冲向彩毬。论速度与灵动,在场的所有马匹都不是白龙的对手,薛素凝一骑绝尘,冲出众人包围,率先奔到彩毬附近,白龙已冲到彩毬之前,薛素凝放开缰绳,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转身,反手奋力一击,彩毬直冲毬门而去。
      极其漂亮的第二球。
      “好样的!”
      “好毬!”
      在旁观看的民众兴奋不已,叫好声接连不断,甚至有人几欲冲入马场。
      薛素凝微喘着气坐在马上,伸手擦去颈上的汗水,眼见着李临又朝他做伸手的把戏,一掉马头,理都没理他。
      到了第三球,对方已对薛素凝有所防备,当薛素凝击到彩毬,想要将他传给李临,发现两侧已被两匹高头大马围住,三人共击一球,白龙在个头上吃了亏,被两匹马合力一撞,撞出了圈。不远处的默笙以为薛素凝遇到危险,急忙冲上来,后方立刻失去防守,那个淡绿色眼眸的男人抓住时机,拉起马头飞跃,身姿在耀眼的光晕下静止住,他直接在空中击毬,动作漂亮而利落,一举击中。
      默笙惊恐地看向自己的毬门,随后拍打起自己的头,显得十分懊恼自责。薛素凝驱马到他身边,小心地掀开面具,冲他莞尔一笑,低声安慰:“没关系的,这不是你的错,况且,我不在乎输赢,只在乎默笙玩得开不开心。”
      李临在一旁帮腔:“就是,区区一毬,小爷很快就追回来了。”
      李守德亦是上前拍了拍默笙的背,示意他不必在意。默笙看着众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比任何时候都严肃的表情,满目凝重,似下了什么决定一般离开了。
      接下来的比赛,虽然配合李临击球的薛素凝已被对方牵制,但依靠李临卓绝的球技,默笙近乎执着的死守乱夺,再加上李守德自觉替上薛素凝的助攻职责,李临又击入一毬。之后,对方连击两毬入洞,双方你来我往,一直是平局。
      天上日头渐落,双方体力都大为耗损,就连围观的观众也露出意兴阑珊之态,赛事到了如今这般胶着地步,是双方未曾料到,所有人都知道这最后一毬决定了谁胜谁负。
      李临来到薛素凝身边,问:“还能支持吗?”
      薛素凝点了点头,抹去手心的汗,将身上被扯碎的衣袖绑紧,对李临说:“我们去把最后一毬赢回来。”
      “嗯。”
      最后一局开毬,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毬关乎成败,都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将自己最好的技艺展现出来,赛事甚至比刚才还要激烈刺激,又引得围观之人重燃观毬兴趣,连连拍手叫好。
      薛素凝已几近靠近彩毬了,同时另有四人同时冲来,薛素凝为了能够击到毬,只能提而走险。她转而由左手握月杖,右手缠住缰绳,将身子压得很低,就在接近彩毬的一瞬,她突然放开了右脚镫,身子向左侧滑了下去,几乎触到地,她左手奋力一击,果然率先击到彩毬,毬飞向了李临,而在这时,接连落下的月杖纷纷落向她的脑袋,她腰中一用力,想要回马,却因为白龙的速度实在太快,左脚的马镫也脱落了,她咬牙脚下一蹬,白龙脱缰而奔,她侧身坠马,左边半个身子几乎摔得毫无知觉,她抬起头,恰巧看见李临挥杖击毬,球终于飞入对手的毬门。
      一时间,叫好声与掌声爆发出来。
      薛素凝松下强忍着的一口气,立刻感觉到了伤痛,她的衣袖都已被地上的石头割破,皮肤裸露出来,鲜血淋漓。默笙率先冲过来,下马抱住她,一个七尺男儿近乎要落下泪来,薛素凝轻声说了一句:“我没事。”
      李临策马而来,脸上亦是惊慌,更有怒气在眸中,他下马,单膝跪在薛素凝身边,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势后,从默笙手中抱过薛素凝,把她抱上马,带着她冲出马场。
      李临怒斥薛素凝:“你总是干这么危险的事!”
      “呵,我心里有数。怎么,李临你担心我?”
      “闭嘴,小爷才没有。”
      李临带着薛素凝一路狂奔到医馆,待大夫告诉他们两人,只是擦破些皮肉,并未伤到胫骨时,薛素凝忍着痛,笑说:“你看,我都说了我心里有数。”
      李临依然黑着脸,眉头紧蹙,怒气不减地骂了句:“蠢女人!”言罢,他把薛素凝丢给随后赶来的谷雨与夏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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