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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指的距离,我们的一生。』 地处旧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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恺撒辗转回到卡塞尔学院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天空是如同燃烧一般的红色,熔岩似的灼的人眼睛刺痛。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建筑中间那个熟悉的窗格背后青白色的灯光,然后慢慢沿着楼梯走上去。
空旷的卡塞尔学院已然空无一人,低沉的脚步声在幽长的走廊里留下一连串空落落的回音。
三楼尽头的房间,明亮的灯光从门缝之间流泻出来,恺撒忍不住小跑几步,却又在距离门口几步之遥的地方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门半掩着,从他的角度可以隐约的看到楚子航被拉得很长的影子落在门扇上,又绵延到地上一小片的黑暗。
一步之遥,他却忽然有点胆怯,犹豫着不敢近前。
房间中的人却像是感应到了一般动作一顿,然后慢慢转过身来,一双璀璨的黄金瞳带着毫无防备的淡然直直的望向他的心底,干净纯粹不掺一丝杂质的视线让他一瞬间忘了应该说些什么。
所以他站在原地微微张了张嘴,却又无力的闭合,到最后也不过是轻轻的唤一声「子航」。
楚子航向后倒退了一步,像是忽然失去了一切抵抗的力气一般没了动作,就仿佛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伤感那些思念全都在这一声温柔的呼唤中化成一池柔水,酸酸楚楚的流过他的心口。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的想走过去拉住他伸向他的手,就像他无数次想象过的那样。
可是他不能。
他不能。
楚子航低头扫了一眼被他用力捏在手中的任务函,然后咬了咬牙猛地关上门扇。
门板撞击木质的门框发出很大的一声沉闷声响,就像是一点也不干净利落的一刀,钝钝的斩断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只留下一连串摩擦滞涩的刺痛。
对的,就是这样。
楚子航扶着金属制的把手低低的喘息,自我催眠一般说服着自己。
他和这个世界已经结束了。
连同和他也是。
※ ※ ※ ※ ※
门扇阖闭之后楚子航意料之中的听到恺撒拍打门板的声音,混杂着他低低的殷勤的唤,一下又一下,低沉的清越的,无孔不入铺天盖地,最后狠狠的敲打在楚子航的心头,化开一片尖锐的痛。
五厘米的门板并不算厚,却像是生生的隔开了两个世界,门里门外,再不相见。
拷打一般的折磨不知过了多久,拍打声渐渐弱了下去,楚子航扶着门板脱力一般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他微微的仰起头止住眼眶中滚动的泪水,死命的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因为他怕,怕这道宣泄的口子一经打开,便是永远的覆水难收万劫不复。
呐,恺撒,你看,我和你的距离,就这么近。
我和幸福的距离,就这么近。
只可惜,我这辈子都走不过去了。
没有几十年,几年,连明天都没有了。
就忽然停在了这扇门的两边。
门外恺撒的叙述无意识一般杂乱无章逻辑混乱,低沉缠绵的声音在一片静谧之中一个字一个字明朗清晰的钉进楚子航的脑海,再一点点的动摇着他的理智。楚子航背靠着门扇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知道在短短的五厘米之外,那个人一定是和他一样的表情颓丧,失魂落魄。
只可惜就是这短短的五厘米,他和他穷尽了一生也没能走过。
青白色的灯光烙在视网膜上一片炫目的颜色,楚子航低下头把脸颊埋在手臂间,然后顷刻间泪流满面。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尚未有过这样的一个时刻,让他有如此强的冲动想要拉开门扇把一切都告诉门外的那个人。
毫无保留,毫不隐藏。
忽然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扑到办公桌上抓过纸笔,手指颤抖着拔开笔盖。眼泪从眼角滚落又顺着脸颊滑到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圈。这双手在面对龙王时亦不曾有过丝毫的抖动,如今握着一支笔却抽搐一般抖个不停,甚至写不好一个简简单单的「恺撒」。
不甚优美的「Caesar·Gattuso」出现在信纸的顶端,黑色的笔迹带着一丝颤抖刮连出一系列小小的毛边,门外恺撒的声音渐渐变得平静清晰有了条理,楚子航咬咬牙,握紧笔杆一点点的写下去。
——致恺撒。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内容时,我大概已经走向了自己的命运,也许是在飞往中/国的航班上,也许正与龙王决一死战,也许早已焚于龙炎化为一把灰烬。
——总之,不在这里。
「子航,你在里面的吧。」
「你在的,我知道你一定在。」
「所以才说你是个二百五,这么多年你藏身的地方都不会换一换的。」
——人有时其实是一种很矛盾的生物,就像现在正在写这封信的我。
——明明带着莫名其妙的期许希望你会找到我所以才永远呆在这里。
——可是你真的来了,我却又无比希望你能快点离开。
——所以其实都很蠢吧,我们两个。
——不过我是不会承认我比你蠢的,你了解。
「当然啦,我没资格说你,因为我也是个白痴,不然我早就把你拉回来了。」
「也或许根本就不会把你弄丢也说不定。」
「所以你现在紧闭门扉我也能够理解。」
「这算是在惩罚我吗?子航。」
——原谅我到最后都不肯见你一面,恺撒,我有我的苦衷,并且我确信你能懂。
——我知道这样的结局你一定不满意,如果这是一部剧本,你大概会把它摔到地上破口大骂。
——可是这不是,恺撒,这是我的人生,没有修改机会的。
——遗憾也好痛苦也好,走上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
「我记得我曾说过,领袖是不能后悔的,一旦选择了一个方向就得一直向前,因为如果回头,就是对那些已经牺牲的人的亏欠。」
「可是啊,我后悔了。」
「这辈子唯一一次,我后悔了。」
「明明就是那么短的距离,明明我们再努力一点就可以跨过去的。」
「可惜我们两个一个在原地止步不前,一个在一步之遥外踟蹰徘徊,居然就这样把时间硬生生的耗费干净。」
——恺撒,我从来都没有后过悔,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算了,你知道我已经没有将来了。
——如果让我重新做一次选择的话,我大概还是会走上这条路。
——不过硬要说的话,应该还是有一点点遗憾的吧。
——明明一切就要结束了,一切就要变得完美了,可是我却再也走不下去了。
——梦想也好明天也好,全都没有后续了,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差,连想想都让我战栗不已。
「对了,你还记得我们曾在一起的时候,你问我最大的梦想是什么么?」
「我当时让你猜,你不着边际的说了一堆世界、混血种什么的被我敲了头说笨。」
「实际上啊,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想不顾一切的和你逃离这个世界,龙王也好混血种也好人类也好世界也好全部让他们见鬼去,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一个只有你和我的地方,像书里写的一样,白发厮守,不离不弃。」
「听起来帅呆了是不是?这样的人生。」
——人类其实是靠着梦想活下去的吧,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是一样的。
——不过恺撒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梦想吗?说真的你不应该低估我的八婆气质和计算机技术的。
——厮守一生世外桃源什么的,你以为我不想么?
——我想啊,想的快要发疯了。
——那些我曾无比憧憬的明天,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想和你一起去看啊。
「所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子航,我们让一切都从头开始。」
「我们可以回去的,我们一定可以的对不对?」
——但那不可能了,恺撒,不可能的。
——因为你是恺撒,而我是楚子航。
——这个世界加诸在我们身上的东西太多太重,早就找不回原来的轨迹。
——命运它太过深重了,而我已经累了。
「喂,子航,理理我吧,打开门见见我好不好?」
「这次是我错了,是我不负责任的把你拉进那个梦里,又亲手把那个梦打碎。」
「是恺撒的错,他错了,他后悔了,后悔死了。」
「因为他是个笨小孩啊,看不出你的耐心你的付出你的包容你的……爱。」
「所以就算是笨小孩的福利好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像补考一样。」
「我不再纠结你喜不喜欢我了,也不强求能走进你的世界,只要让我呆在你身边就好,只要让我能看到你就好。」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如果我说我离不开你你一定会笑我。」
「可是你不在,我要和谁共享我的一切呢?」
「那样的冰冷的黑白的没有你的世界,我想想就觉得害怕啊。」
「所以回来吧,子航,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们把一切清零重来。」
——我支撑不下去了,恺撒。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无论是你,还是我,还是这个世界。
——都太晚了。
——我的时间不够了,匆匆忙忙大概只来得及告诉你一句「恺撒,我爱你。」
——我的世界什么的,其实你早就走进来了。
——从那一天开始,到我生命的结束。
——我爱你。
——不过大概是听不到你的回应了吧,也没什么不好的,留一点遗憾也许会让我多支持一段时间?谁知道呢。
——总之,永别了,亲爱的。
——永别了,恺撒。
——楚子航上。
「……」
他慢慢的放下笔,然后把信纸折好压平,再小心的放进信封。
门扇之外的恺撒似乎是累了,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归于静谧。
楚子航笑笑,嘴角牵动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却不知是在笑给谁看。
然后他慢慢的收拾好一切换了个姿势,想要缓解一下发酸发麻的腿——
「子航,我爱你。」
突兀的一句话,从五厘米之外清晰的传进来,力道沉重让他一瞬间忘了自己的动作。
钢笔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楚子航慌慌张张的捡起那支笔,手指按在地板上不知是想止住那个清脆的坠落声还是那缠绵叵测的五个字。
「我爱你,这辈子都是。」
楚子航长叹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把手中的纸张揉皱,撕碎,最后用君焰焚烧干净。
白痴么?恺撒。
他慢慢的把手盖在眼睛上,低低的啜泣起来。
你这个样子,我会舍不得死啊。
窗外金红色的天空血染一般的艳丽,像是天神奏起的灭世的前奏曲,学院的管风琴忽然响起,无数的白鸽振翅划过天空,隐隐约约是一串凄厉的哀鸣。
他们像是在询问什么,只是繁华落尽的深处,那里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