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半忆夏

4、绵绵在吸毒 就这么简单

　　日子在指缝间悄然滑过，如流水般没有痕迹。五月的天气，冷暖交替，街上的梧桐树开始繁盛，如同去年此时，仿佛一种轮回。而我依旧徘徊在这种轮回的边缘，不知所终。
　　很平常的一个夜晚，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看了看来电显示居然是夏洛打来的。夏洛这个名字已在我心中消失很久，久到我都快不记得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我清楚地记得，我们仅仅只是有过一面之缘。迟疑着将电话接起，依旧是慵懒的语调，还记得我吗？我想见见你，明晚七点，老树咖啡，不见不散。
　　我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你？
　　你一定会答应的，因为我像极了你忘不了的人。
　　可你始终不是他。
　　可我敢打赌你还是会来见我。
　　好吧，我答应你。
　　几乎是鬼使神差我答应了和他的见面，我问过自己，可找不出原因，仿佛是一种蛊惑。晚上七点的咖啡馆，我们如约而至，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两杯蓝山咖啡。这是我第二次见他，竟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他依旧是干净中带着不羁的模样，言语中却没有沿袭往日的戏谑，他居然很认真的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那语气那神情让我觉得他不再是洞察人心的心理医生而是瞬间化身正义的人民警察，而自己是一个嫌疑犯。
　　当下我就不高兴了，我又没有危害社会，危害人类，只不过上次多看了你几眼，那也不过是因为你长得像顾允而已，至于这么跟我说话嘛！
　　我怎么会知道，这位先生，我们才不过只有两面之缘而已，我的语气明显不好。
　　呵呵，我见你可不止两面了，好吧，我也不跟你废话，我就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绵绵的女孩？
　　绵绵？他提到这个名字时我吃了一惊，我心想，我当然认识啊，不光认识而且还很熟啊，可是那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是她的朋友，我想你应该如实回答我。
　　如果我不回答呢？
　　她在吸毒。
　　吸毒？！这像一颗重磅炸弹一样炸在我的耳边，让我久久回不了神。打死我也不相信，虽然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她，可凭我们多年的交情我对他的了解，她是如此凛冽而决然的女子，断然不会如此糟蹋自己。我无法得知眼前这个男子话语的真假，可我是如此笃信，绵绵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我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就是，你骗人！你骗人！绵绵他不会的！
　　你先不要激动，你当然可以不相信我，可你先看看这些照片。他随手甩给我一沓照片。我不敢置信的看了他一眼，颤抖着双手拿起照片，照片上赫然是绵绵衣衫半裸躺在沙发上的样子，发丝凌乱，眼神流露出无可掩饰的颓废，指间是缭绕的烟雾，我不禁怀疑，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纯洁美好的少女吗？是怎样无法原谅的事情让她变得如此堕落不堪？
　　我愣神的瞬间，夏洛突然拉起我就往外走，我像一个木偶一样被他牵着，满脑子都是绵绵的影子，那一刻，我感到一种侵入骨髓的悲哀。
　　不知道穿过了几条街几条巷，坐了多长时间的车，我们来到一个叫做“心缘”的酒吧，推门进去是一片纸醉金迷的繁华，数对疯狂的男女在舞池里狂乱的摇摆，还有角落里激情拥吻的男女，看到这一切，我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莫非绵绵就在这里？
　　果然，穿过重重人群我看到了绵绵，凌乱的发丝，颓废的眼神，缭绕的烟雾，照片上的一幕就这样在我面前重现。可我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一切于我只像是虚幻，可它又那么真实那么残忍的摆在我面前，我亲爱的朋友，我从小到大的伙伴，已将半年不见，再次的重逢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叫我如何让接受这样的落差？面前的人儿已然憔悴的不成样子，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稍不留神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我几乎是立刻上前拉住她就往外走，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含着半截香烟冲我喊，抓我干嘛，你们放开我，我是好人，我没有吸毒！你放开我…
　　我感到愕然又心痛，她这是把我当成警察了？！
　　我把她拉到门外，抓住她的肩膀命令她抬头看我，我说，绵绵，你看清楚，我是杨念，不是警察！你不认识我了吗？！
　　她听了我的话似乎有些疑惑，不过还是缓缓地抬起头开始看我，仍然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念姐姐？真的是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然后不等我回答她就一把抱住我开始嚎啕大哭，念姐姐，念姐姐，你带我离开这儿吧，这样的日子我真的是一天也不想过了，呜呜…
　　我无比痛心，拍拍她的肩膀说，绵绵，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啦，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她只是呜咽着不肯说话。
　　这时旁边的夏洛说，我们在这也不是个事儿，这样吧，你们先回我那，我们从长计议吧。
　　我和绵绵几乎同时疑惑地看着他，那意思就是，你是谁啊，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我们干嘛要去你家啊？！
　　他看出了我们的疑惑，解释说，你们不要担心我也是好心啊，你看，杨念你家你爸妈都在不方便吧，绵绵又没个固定的家，想来想去也只有我家最合适了，你们看呢？
　　我和绵绵都觉得挺有道理，也没多想就坐他的车去他家了。
　　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家，在我的印象中，男人的房间一般都是脏、乱、差居多，可夏洛的房间却是截然相反，地面一尘不染，墙壁一尘不染，衣柜床铺整齐的就像二十四小时都有钟点工过来收拾了一样，我就在想，他一个大男人是不是天天什么都不干就在家收拾家务呢。
　　我有点局促，绵绵更是显得有点不安，也是，她此刻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样子还真是跟这个房间有些格格不入，不知道自己的两只脚该往哪放好。
　　夏洛看出来我们的不适应，连忙把椅子拉过来，对我们说，随便坐，不用客气！好了，你们先聊着，我去给你们倒水。
　　我拉着绵绵坐下，我用手把她散落额前的头发抚到耳后，露出憔悴中依然带着俏丽的脸，只是因为过度消瘦脸颊陷的有些厉害，我很心疼，不知道眼前这个数月未见的女子这些天来到底经历了什么，我甚至不敢去问，我觉得生命中真的不断地有些东西在慢慢消失，你拼命想留也留不住。
　　我终究没忍住，我说，绵绵，你老实告诉我这些天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我刚问完，绵绵就开始流泪，大颗大颗的眼泪往外掉，双眼就在那几秒钟变得通红，我不忍再看，连忙抽了几张纸巾给她，默默地叹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洛倒的水都快凉了，绵绵终于止住了哭，她通红的双眼看向我，我觉得那表情就像一个无辜的小白兔在可怜兮兮的问主人要萝卜吃，我在这一刻突然难过的要死，真的不知道拿什么话来安慰她，只能陪着她一起流泪。
　　旁边的夏洛大概实在看不下去我们两个对他尚算陌生的女子毫不掩饰的在他面前上演苦情戏，他清了清嗓子，绅士的说道：“我说二位姑娘，这总哭也解决不了办法，要不，绵绵姑娘你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吧，这样才好解决问题啊！”
　　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看来我真的陪着绵绵这个苦情女哭傻逼了，居然都忘记问他是怎么认识绵绵的！这个问题很严重！
　　于是我迅速擦干了眼泪，一个鲤鱼打挺直起了腰板，瞬间变身女侦探，我说，夏先生，请恕我直言，请问你是怎么认识绵绵的？还有，你又是怎么知道我认识绵绵的？
　　夏洛显然早就料到了我会这么问，带着了一副然于心的表情说：“哦？杨小姐现在才想起来这个问题啊，可这仿佛已经不重要了吧，绵绵小姐沦落为吸毒女仿佛才是重中之重吧？”
　　我心想，别一副“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的表情，以为自己是福尔摩斯还是柯南啊，就算你是玉皇大帝也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夏先生，绵绵的问题很重要不错，可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所以请你回答我。”
　　他一看我居然不买账，蠢到分不清主次，非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也很无奈，耸耸肩说：“看来杨小姐还真爱刨根问底啊，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么我就告诉你，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
　　我靠，这个贱人！居然耍我玩！
　　我一看在这个地方也没有久留的必要了，所以抓起绵绵就要往外走，可我刚起身就被绵绵拉着坐下了，我疑惑地看向她，她说：“念姐姐，我们就在这吧，你家叔叔阿姨都在，不方便，我又没有家，没地方去。”
　　我对这说法又好气又好笑，我说：“绵绵你傻不傻，我们跟他非亲非故的，住着算怎么回事儿啊？我们家不方便，我给你找地方住，不会让你无家可归的，听话，绵绵，我们走！”
　　可绵绵就是拉住我不放，说：“姐姐，你别这样，你听我说，夏洛哥哥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一听“救命恩人”四个字就觉得事情不简单，我立刻坐下，拉着绵绵问：“绵绵你说什么救命恩人？到底怎么啦？他对你做了什么？”
　　绵绵还没开口，旁边的夏洛先坐不住了，丢下一句“你们聊”就起身上楼了，我也没管他，只是不死心的看着绵绵。
　　绵绵终于开口，讲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她缓缓地说：“念姐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当时我跟男朋友吵架闹分手，我一气之下摔门跑出来坐在马路边上哭，那是冬天的晚上啊，天又黑又冷，我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外套，又没带钱，坐在那冻的瑟瑟发抖，那个挨千刀的也不知道过来找找我，我越想越伤心就一个劲的在那哭啊，路过的行人没一个搭理我的，当时我一头乱乱的头发，估计他们都把我当成神经病了，我也不管那么多了，心想，当成神经病就当成神经病吧，反正我也没人要了，冻死算了！所以我就抱着膝盖心如死灰的坐在那等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被冻僵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叫我，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我疑惑的抬起头，就看到了你，你看起来也就比我大一两岁的样子，可那时就像个大姐姐的一样温柔地问我：‘你怎么啦，很冷吧？’然后就不由分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然后对你旁边的男孩也就是顾允哥哥说：‘这小姑娘很可怜的，我们帮帮她吧’顾允哥哥点点头说‘好’，那时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当时我看到顾允哥哥看你的眼神都要融化了的样子觉得好温暖，觉得你真的好幸福……”
　　她一提到顾允，我的心又开始狠狠地难过起来，好像那个温柔的眼神穿过遥远的时空又在看向我，我的眼眶不自觉的开始湿润了，我狠狠的抹了一下眼睛，故作镇定的问绵绵：“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你们问我家在哪里，我说我没有家，然后你们觉得我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就没再问，不过执意要塞给我一张百元大钞让我自己找个地方住，起初我不肯收，一来觉得我们不认识不好意思收，二来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世界上哪里还有会无缘无故给别人钱的人啊！但你们很坚持，好像我再不收就对不起你们了，于是我就收下了，不过我不是那种爱占别人便宜的人，所以执意要了你们的号码，想着以后有钱了一定要还给你们，当然了后来我再见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并没有收，那个时候我已经和小于分手了，一个人没有工作，也不敢回家，就整天在大街上跟一群小混混瞎混，泡吧喝酒什么的更是家常便饭，哎，现在想想真是后悔啊，我怎么就没想到毒瘾这东西一旦沾上就他妈甩不掉啊…”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喝了口已经凉掉的水，长长的叹了口气，开始止不住的打哈欠，我知道她可能毒瘾又犯了！
　　我开始变得慌张，我问她：“绵绵你不要紧吧？”
　　我深知毒瘾这东西一旦发作如万只蚂蚁钻心一般煎熬，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了的。
　　果然绵绵慢慢开始失去理智，不过因为在我面前她仍在极力保持镇定，冲我摆摆手，说：“念姐姐，我可能毒瘾又发作了，真该死！居然在这个时候，念姐姐我知道我没救了，我怕我待会会控制不住伤害到你，这样，你开门我到外面去，快，去开门吧！”
　　这时看着她痛苦不堪的样子我已经完全不知所措了，甚至带着哭腔一边安慰绵绵一边朝楼上喊：“夏洛，你快下来啊，快点啊，绵绵毒瘾发作了你快下来啊！”
　　很快夏洛便风风火火的从楼上冲下来了，看到这情景居然没有丝毫慌乱，拉开抽屉拿了一粒药很快塞到绵绵嘴里，我很吃惊地看着他，果然没几分钟绵绵就安静了下来。
　　我很生气地问他：“你刚给绵绵吃的什么？不会是毒品吧？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了她的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啊！”
　　听了我的质问，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只是笑着问绵绵：“怎么样，好多了吧？”
　　绵绵点点头：“嗯，感觉好多了，谢谢夏洛哥哥。”
　　然后又转头对我说：“念姐姐，你别怪夏洛哥哥，他刚刚给我吃的不是毒品，只是镇定类的药物，可以让我暂时得到安静，夏洛哥哥是心理医生，我相信他。”
　　我说：“好吧，那就暂且相信他一次，不过，难道你说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就是指的这个？”
　　“不是的，确切地说，不止是因为这个，我接着刚才的话跟你讲吧，我每次毒瘾发作都很巧是在酒吧里，身边都是一些在光怪陆离的灯光里群魔乱舞的人，任我痛苦地在地上打滚也没人来看我一眼，我心如死灰地想，还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终于有一次夏洛哥哥出现了，那时正好我毒瘾刚发作完，身子瘫软在地上怕都爬不起来，突然有一双手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我当时抓住它就像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一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见到他的第一眼就那么信任他，我开始还在想难道仅仅是因为救我于危难之中的一双手吗？后来想想或许还有别的东西在里面，可那东西具体是什么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反正从那以后每当我遇到危险夏洛哥哥总是会第一时间出现，我觉得他就是上天派给我的保护神，姐姐，那种感觉你懂的吧？就像顾允哥哥带给你的感觉是一样的对不对？”
　　我看着绵绵提起夏洛时眼睛里绽放的光芒，突然很羡慕她，羡慕这世间她至少还有人可以依靠，还有人可以成为她的保护神，而我的保护神，却永远的离开了，顾允，我想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可以替代你，成为我的保护神。
　　我抬头往旁边看了看夏洛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也不知道绵绵说的这些话他听到没有，如果他知道有一个女孩在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不知道他会怎么想，高兴抑或觉得无所谓不得而知。
　　绵绵见我不说话，突然问我：“对了念姐姐，顾允哥哥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啊？”
　　我说：“他死了，半年前死于一场车祸。”我都不知道在说这些的时候我的语气会如此平静。
　　倒是绵绵，一听“顾允死了”这四个字眼睛瞬间瞪得老大，一副惊恐又不可置信的表情说：“什么？！死了？！念姐姐你没在开玩笑吧？！”
　　于是我就很平静地跟绵绵讲述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而绵绵就在一旁一直哭，一副伤心欲绝的表情。
　　我帮她擦了擦眼泪，安慰她说：“别这样绵绵，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想起他一点都不难过了，因为他无论生或死都一直在我心里，永远都不会变。”
　　绵绵听了我的话，哭声反而更放肆了，一边抽噎一边说：“念姐姐，我觉得这世界太不公平了，顾允哥哥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这世界太他妈扯淡了！”
　　我说：“这个世界再扯淡也不会将他从我心里拿走，有些事情我们无法控制，就只能往开了想，我也曾消沉过很长一段时间，也想过要不就不活了，这样也就不会痛苦了，可每当这个念头跑出来的时候，我好像就能听到顾允在遥远的地方对我说，念儿，你这样我走了会不安心的。所以我就再也不去想死的事情了，我不想顾允在世界的另一边还要为我担心，我不想他担心，所以我就努力好好活着，就这么简单，爱一个人就不要让他担心。”
　　绵绵听了我的话终于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看看我，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说：“姐姐，我听你的，我们都要努力的活着。”
　　不管你愿不愿意，生活还是在一天天地逼着你长大，就像一粒种子，岁月会催着你成熟，直至瓜熟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