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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远客 张氏夫妇携 ...

  •   过了几天,安嬷嬷进来禀报,咱们家在盛京的几处粮庄的大总管张氏夫妇携子进京,张夫人想进来给内府的主子们请安。

      我不禁有些好奇的问:“以前秋收后不一直是张总管一个人来的吗,这次怎么一家子都来了?”

      安嬷嬷贴着耳朵小声的回道:“听说是儿子生病了,夫妻二人带着孩子进京一来是送今年的收成,二来也是为给孩子治病。”

      “噢,什么病?”我又问。

      “痨病。可怜,才二十岁,还是独子呢,真到了那时候,留下老两口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安嬷嬷边说边摇头。

      我听了也默然不语。痨病,到了京城也没得治啊。

      胤祥无爵,没有俸禄,府里主要的进项就是各处庄子上的收成。更何况今年为了老爷子的万寿节预备寿礼,多了一大笔支出。偏偏今年直隶各地旱灾,关内的几个粮庄都歉收了,出项多了,进项却少了许多,日子过得越发的紧了,全指着关外盛京几处庄子的收成,才能艰难度日。因着这个缘故,听到张氏想进来请安,我便一口应允了。

      第二天一大早,安嬷嬷领着张氏进来了。

      张氏看上去四十多岁,很是干练,说话脆脆的,进门后就趴在地上磕头:“给主子福晋请安,主子福晋万福金安。”

      我笑着让她起来:“是张嫂子吧,快起来,起来。”

      “奴才不敢当,主子直接叫奴才名字就是了。”她有些惶恐。

      我“咯咯”一笑:“我听说你们家在庄上已经有三代了,自打世祖爷那时起就替皇家打理庄子,如此算来也是老人了,叫你一声‘嫂子’有什么当不得的。”说着让安嬷嬷搬了个脚凳,让她坐下。

      她千恩万谢后坐下了。

      “张嫂是头一回来北京吧?”我问道。

      “是,奴才是在关外出生,在关外长大的,这次是头一回进山海关。”她连忙起身回话,“原本早就想来给各位主子请安了,可路上实在太远,我一个女人家的走得慢,庄子上面又有事情,我家里的就一直不让我来。今年,正好大丰收,不仅地里出的粮多,山里的东西也特别多,奴才特地采了几大筐新鲜的山菇野菌,送来给主子们尝尝鲜。”

      我摆手让她坐下后才说:“难得你有这份心,不瞒你说,我最爱吃那些个东西了,爽口干净,吃着特别舒服,前几天还叨念着呢,可巧你今儿就送来了,真正是自家的奴才才是最贴心的。”喝了口茶,我接着说,“你呀,以后就常来常往的,只是下回来可千万别再送东西了,路远,道儿又不好走,赶上下雪早就更难走了。”

      “奴才原本还担心主子们不爱吃这些山货呢,可咱们那儿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好东西了。”

      “别人我是不知道的,反正我是爱吃这口的。更何况你带来的这些可是鲜货,按着咱们老满洲的吃法,洗干净了,直接沾着酱就可以吃了。”

      “是啊,咱们那儿就是这么吃的。”她有些兴奋,“听说入关时间久了,很多老满洲的习俗也改了,没想到福晋还是留着这些老规矩的。”

      “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哪能说改就改啊,再说,这个规矩我爱的很,凭人说了也不会改。”

      我很喜欢张氏爽利的脾气,于是将桌上的小点心递了块给她后又说:“我自小就呆在在京城,从没去过关外。听说那边的风土人情和这里的大不相同,今天你来了正好,挑些有趣的事情给我说说吧,也长长见识。”

      “嗳。”她一口答应,“庄子上倒也没什么,春天播种,秋天收成,一年不得歇的。就是到了冬天,地冻住了,没法种东西,男人们就踩着雪进山打猎,那个时候有意思的事情才多呢。”

      正说着呢,荣惠来给我请安了。张氏忙站起来给荣惠行礼,荣惠听说是在说庄子上的趣事,便也一起跟着坐下听了起来。

      重新坐下后,张氏接着说:“刚到冬天的时候,有的熊瞎子还没猫冬。那熊瞎子看着一副呆蠢相,其实可聪明了,它看着人来了,也不出声,悄悄地走近了,站起来,只用两个后脚掌着地,把前爪搭到人的肩膀上,不知道的人以为是哪个同伴,一转头,就正好落在它嘴边了。”

      我倒吸了一口气,荣惠也“啊”的惊呼出声,张氏忙说:“主子们莫怕,咱们那儿别的不说,好猎人有的是,个个都是好把式,自小就在山林里长大,早就知道了这个把戏,现在没人会上这个当了。”

      “哦”,我长出了一口气:“这就好,可把我吓一跳。”

      张氏又转了另一个故事:“不过,也有那年轻的会闹些个笑话的。上回庄子上一个小伙子进山打猎,看见一只小狗崽子就抱了回来,养了两三个月愣是没开口叫过一声。一天晚上忽然开口叫了,那叫声满庄子都听见了,妈呀,哪儿是什么狗啊,分明是狼嚎。他呀,把狼崽子当成狗崽子给抱回来了,还养了几个月呢。”

      一个故事说得满屋子都笑了,荣惠更是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我正喝茶呢,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咳了起来,小荷连忙替我揉背,却也是一边揉,一边笑个不停的。

      好不容易吞下这口茶,我边笑边说:“大半夜的起了狼叫声,不把人吓破了胆?也不怕被咬了。”

      “可不,”张氏也跟着说:“后来,我们都说那个人命大,和狼在一个屋子里睡了几个月也没出事,也亏得那母狼没找来,不然早就出大事了。”

      正说笑着呢,外头来报,富察福晋和瓜尔佳福晋来了。

      进了屋行了礼后,富察福晋笑着说:“我们听说福晋这里来了远客,热闹极了,我们就舔着脸过来凑凑热闹。”

      “来得正好,”我也笑着说:“听张嫂说说她们那儿的趣事,可有意思了。”

      转头吩咐小荷:“去把石佳姐姐和大格格都叫来吧,索性今儿大家热闹一天。另外,让厨房预备筵席。”

      复又对张氏说:“张嫂,你大老远来的,今天在这里用了饭再去吧,尝尝关内的菜和你们关外的一样不一样。”

      张氏忙跪下:“奴才谢主子恩典。”

      “快起来。”我笑着说。

      小荷过去把她扶起来:“嫂子,你不知道,咱们福晋好久没这么痛快的笑了,前几个月刚生了小阿哥做月子,呆在屋里哪儿也去不了,可憋趣坏了。今天总算来了你,又说得这般的有趣,福晋听得入迷,别说午饭,连晚饭也留你吃了,睡一觉,明儿吃了早饭接着说。”

      我“哈哈”大笑:“了不得,这丫头越发的胆大了。”

      那张嫂忙说:“奴才离得远,不知道福晋刚添了小阿哥,也没给福晋道喜呢。奴才祝福晋多子多福,小阿哥长命百岁。”

      “好,好,好,借你吉言,但愿如此。快坐下吧,别动不动就跪下,又不是在外头,咱们里面没这么多规矩。”我摆手让她坐下。

      不一会儿,石佳福晋和大格格也来了,屋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的。连弘暾也被嬷嬷抱了来,我将他搂在身边。

      张嫂又说了起来:“要说有趣,还是我娘家那里的事情多。”

      “你原本不是庄上的?”富察福晋问。

      “我是后来嫁到庄上的,我娘家离庄子有好几十里地呢。”张嫂回道。

      “你娘家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快说啊。”荣惠性急的问道。

      张嫂接着说:“我娘家的村子也是内务府下的,不过不种粮食,是专门进贡海冬青的。”

      “海冬青?我知道,是鹰。阿玛说木兰秋闱的时候,就会有很多海冬青在天上追着地上的猎物。”弘暾也插嘴说到。

      “阿哥真聪明,就是那个海冬青,专给皇上、王爷、贝勒还有各位大人们狩猎时用的。”张嫂陪着笑说。

      “那是啊,三阿哥可是咱们爷手把手的在教呢。”石佳福晋也开口说话了。

      “行了,”我也说话了,“都别打岔了,快让张嫂说下去吧。”

      于是,张嫂接着说:“这海冬青原本是野生的,猎鹰人将它猎了来,训上一年半载的才能进上去。我娘家叔伯都是训鹰人,一辈一辈的已经传了好几辈子了。我那哥哥打小跟着我三叔学训鹰,现在也是一把好手了。猎鹰的时候很辛苦,架了网,撒了饵,在离得不远的地儿挖个半人深的洞,人躲在里头,盖着树叶,手上拽着绳子,透着缝隙看那鹰有没有上钩。那鹰啊,机灵着呢,有时候等上几天几夜也逮不着。好容易等它飞了下来,拉网的火候得看准了,拉早了或是拉晚了都不行。我记得小时候顽皮,非缠着我哥哥带着我一起去猎鹰。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我那时人小,心急,见我哥没动静,就一伸手拉了网,结果把鹰吓跑了,把我哥哥气得,好几天不和我说话。”

      “你哥也忒小气了,跑了这只,等着捉下只不就行了。“荣惠说到。

      张嫂说道:“格格不知道,这海冬青受了惊吓,也知道这个是陷阱,以后都不会来了,这个地方就算废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哥哥恼你呢。”我点头。

      “猎鹰辛苦,驯鹰更辛苦。”张嫂接着说下去:“刚逮着的鹰野性大,根本就近不了身,得跟它耗,几天几夜,把鹰耗疲了,眼皮子耷拉下来睡觉了,才算成了。养上些日子,野性磨没了,就开始训了。不同的哨声就是不同的意思,先让它飞个五米,再是十米、二十米、五十米的,一点一点加上去。等到能进上了,没个一年半载根本不行。有时候,猎来的鹰太肥,膘太足,还得让它吐膘,把膘吐干净了,才能训。”

      “吐膘?这词儿新鲜,什么叫吐膘?“我问道。

      “这是训鹰人的词儿,怪不得福晋没听说过呢。”张嫂解释说:“吐膘就是让那鹰把肚子里的膘吐出来,至于怎么让它吐,每个驯鹰人都有自己的法子。咱们家的法子是把麻布卷在肉片里,喂给鹰吃,肉进了肚子没了,麻布搁在肚子里难受啊,过了几个时辰,那鹰就会把麻布又吐出来,这时候那团麻布上就全是鹰肚子里的膘,用手一按都是油。就这样,吐个几次,麻布上的油越来越少,到最后就把鹰肚子里的膘全吐干净了。”

      一屋子的人全都听住了,屋子里鸦雀无声,只听得张嫂说着一件又一件的山野趣闻。

      热热闹闹的用了午饭后,张嫂请辞。闹腾了一个早上,我也有些乏了。于是点头,抬眼看向小荷,小荷会意,捧来了见面礼。

      “这是福晋的几身衣裳,从来没穿过,全是新的。这几匹布是今年新送来的,嫂子来的匆忙,咱们也没什么准备,嫂子回去自己做几身新衣裳吧。还有,这里有包银子,是给嫂子路上用的。”小荷将东西递了过去。

      张嫂忙推辞道:“奴才原是来给主子们请安了,主子留奴才吃饭就已经是天大的脸面了,哪里能连吃带拿的,若真拿了回去,就是奴才家里的也一定会怪罪的。”

      “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又是头回来,哪里能让你空手回去啊,快收下吧。”我说道,旁边几个侧福晋也都一起附和。

      张嫂想了想说:“奴才虽是头一回见着福晋,可奴才一看就知道福晋是个菩萨心肠的人,回去后一定和大伙儿说。这衣裳和布匹,奴才带回去给大伙儿看看,这银子奴才实在不敢收。”

      “你快收下吧,福晋一向大方,连个不认得的陌生人一赏便是十几二十两的,更何况你是自家奴才,快别推了。”瓜尔佳福晋说道。

      我心念一动,她怎么知道的?随即笑着说:“是啊,你可别推了,再推,我只当你是嫌礼薄了呢。”

      张嫂听说,也就不便再辞,收下东西后,千恩万谢的离去了。

      闹了一上午,大家都乏了,于是纷纷告辞。

      待众人散后,我回到屋里,小荷已经铺好了床,我沿着床边坐下,小荷忙蹲下替我脱鞋。在床上躺了会儿后,我忽然将小荷叫到身边,低声耳语几句,小荷一愣,我又闭上眼睛,“你也累了大半天了,去吧,叫兰哥和秋雁过来服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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