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浮生若梦》金声玉振

34、泰山 有些人生来

　　荣惠坐在炕上玩着七巧板，我的身子已经重了许多，也不好抱着她了，就挨着她坐着看她玩。
　　安嬷嬷领进来两个人，是两个年纪略小的小丫头，我看了她们一眼，正了正身。
　　“福晋，”安嬷嬷说，“这是新派的小丫头，怕福晋屋里不够人使唤，特意给了两个，都是精心挑选的，聪明伶俐的很，不必费很大劲调教的。”
　　我点头：“有劳安嬷嬷了。其实我这里也没什么的，丫头们聪明伶俐的固然好，不过聪明伶俐的过了头就不好了，到底是做事的，还是本分些的好。”
　　“是。”安嬷嬷应承后转过脸对她们说：“福晋的话听见没，要好好的记住。”
　　“是。”两个人一福。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我接着问。
　　“奴婢叫东哥。”
　　“奴婢叫兰哥。”
　　“嗯。”我点头。
　　帘子一掀，小荷端着红枣银耳羹进来了。我看了看她，她朝我微不可见得点了点头，然后把银耳羹递到我面前，“小姐，趁热喝吧。”
　　我接过，用小勺舀了一口，慢慢的吃着。
　　安嬷嬷笑着说：“福晋的样子看着不像是还有几个月才要生，倒像是下个月就要生似的。这肚子看着比侧福晋的小不了多少，她可是下个月就要生了。”
　　我抿嘴一笑：“我也觉得呢，除了刚开始的两个月没什么胃口，到现在是越来越能吃，这不刚吃了午饭没多久就又饿了，也不挑嘴，什么都能吃，什么都想吃。听说富察妹妹到现在还有好些东西不能吃，我可比她有口福了，可见得这个孩子知道心疼她额娘。”
　　“是啊，我昨儿个去给侧福晋送东西，才一进去就被人拉到一边，问我手上是什么，要看看会不会让他们主子闻着不舒服，倒唬了我一大跳，后来我看着侧福晋比先前竟还瘦了些，想必是吃得少了吧，哪里像福晋这般好胃口，这个小主子一定是个贴心的人。”安嬷嬷笑着说。
　　“安嬷嬷，你不知道，小姐的胃口有多好，人家是一日三餐，小姐如今一日五六餐都不止呢。昨儿厨房都封灶了，小姐忽然想吃鸡蛋羹，只得重新开了灶，弄得大半夜的，厨房里热热闹闹的像摆宴似的。”小荷凑趣说到。
　　“这个丫头，尽会胡说，我不过是吃碗鸡蛋羹，哪里有你说的那么费事嘛。”我假意不快，“分明是你偷懒，不愿意干活。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一个人累着了，这不安嬷嬷特意找了两个人来，让她们给你垂腿端茶的，省得一天到晚在我面前抱怨。”我说。
　　“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冤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呀，巴不得小姐再多吃点，让小阿哥长得再壮实点，那才叫好呢。小姐不知道，先前那两个月，小姐什么也吃不下，我有多担心，既担心饿着小姐，又担心会饿着小主子。小姐多吃一口，我就欢喜一分，小姐少吃一口，我也跟着吃不下。后来小姐开了胃口，我才放下心呢。”小荷辩解道。
　　“你们去倒杯水来。”荣惠忽然对着东哥和兰哥说，然后转头看着小荷：“荷姨你喝杯水再说吧。”
　　“咳！”我吞下一口银耳，撑不住地大笑起来，安嬷嬷也笑起来，小荷哭笑不得的立在那里。
　　我搂过荣惠，心肝宝贝的叫着，安嬷嬷笑着说：“二格格人虽小，主子的气派却不减，真正是个千金大小姐。”
　　笑毕，让小荷领着新来的东哥和兰哥下去，一切杂事她自会安排。
　　晚上，小荷伺候我入寝，遣下了其他人等，铺完床后，小荷扶着我在床边坐下，我开口问道：“怎么样了？”
　　“今天是平嬷嬷来的，夫人按着小姐的意思将小梅许给了庄子上的一户农家，已经把人送去了。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老爷忽然让那家人迁到咱们家在盛京的庄子去了。”
　　“哦？”我一愣，“为什么？”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平嬷嬷也不知道。”
　　“让你悄悄送的东西送去没？”
　　“送去了，首饰是塞在衣裳里的，外头用布包了好几层，用手是摸不到的。”
　　我点头，能做到的也只有如此了：“我记得头一次见到你们两个时，我还是小姑娘，她也只是个半大姑娘。那时候我怯生的很，你们两个帮着我，后来到了城外，也只有你们两个为我奔前跑后的。原想着给安排个好去处，没成想如今……”说着擦着眼泪，想起了旧事不仅伤心感怀。
　　小荷也红了眼：“小姐别难过了，好歹总算过了这一关，也算保住了她，兴许那家人对她很不错呢，说不定她能因祸得福呢。”
　　我不语，小荷接着说：“今天平嬷嬷特地说了一件事，说是夫人特地关照了她的，听老爷说皇上老爷子在明谕中狠狠训了咱们爷呢，夫人让小姐留心点。”
　　我听了一惊，想起小梅看见的那句话，难道那份折子是明谕？这样岂不是满朝净知了吗？老爷子，这般狠心的话你竟然发了明谕，难道十三阿哥府真的是没指望了吗？
　　十月，富察福晋生了个女儿，消息传来，我让小荷搀着，亲自去给胤祥道喜。虽然不是阿哥，可到底是桩好事，也许能为被愁云惨雾笼罩着的阿哥府带来些喜气吧。
　　进了书房，胤祥正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墙上，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墙上是一幅画。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天晚上，为着小梅的事我来到这里，那时他也在看墙上的画，想起这个我不禁多看了那幅画几眼，是一幅山峦叠嶂图，旁边题着字，是杜甫著名的那首《望月》：“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原来这幅画画的是五岳之首的泰山。只是这字迹……好像有点眼熟，我仔细辩了辨，象是胤祥的字，莫非这幅画是他画的？我赶紧看了看落款，果然，落款是“康熙四十一年九月胤祥绘于山东”。
　　忽然想起出嫁前关柱和我说过的话，康熙四十一年皇上南巡，太子、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奉旨随驾。到了山东德州后，太子生病了，皇上召索额图到德州照料太子后，继续行程，到了泰山，命十三阿哥独祭泰山，如此重大的事，皇上没有委派年长的四阿哥，而是让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十三阿哥独自承担，这件事当时引起朝廷上下一片猜疑。
　　这幅画想必就是当时画的吧，那时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而今……
　　“这幅画画得如何？”背后忽然传来了胤祥的声音，不是何时他站到了我的身后。
　　我一惊，忙压下心思，低身一福后才说：“爷的书房我不常来，竟一直不知道这幅画是爷画的，才刚才看到的，画得真好，我一时看入了迷，竟忘了旁的事，还请爷不要怪我。”
　　他搀起我：“你有了身子，不要行这么大的礼了，小心点。”
　　“是。”我起身后扶着腰在边上的椅子坐下，“爷这幅画画的是泰山？果然气势磅礴，不愧是五岳之首。”
　　“嗯，那时我看着十八盘天梯直入云中，也是这般感觉。后来到了瞻鲁台，没成想云雾撩绕，放眼望去，竟不见一处山头，当时失望至极，正要下山时居然拨云见日，日头从云层里露了出来，一时金光万丈，雾气散尽，看着周围群山峦峦，终于明白了何谓‘一览众山小’。”他越说越轻，越说越慢，嘴角噙着笑，思绪不知飞向了何处。
　　我看着他，不觉有些胆战心惊，说道：“我呀，上的最高的山怕就是景山了，‘一览众山小’的感觉是体会不到的，反倒觉得在平地上是站着最踏实的，站得高了就觉得有些晕糊糊的了。”
　　“可有些人生来就是站在山顶的，除非摔到了平地。”他忽然说了一句。
　　我黯然，于是转了话题：“爷正是好运气，上山的时候还是云雾弥漫，上了山居然日头就出来了，我听说很多人为了看那风景，在山上呆了好几天了，到头来也未必能看到，可见爷贵人有贵相。”
　　他不语，我接着说：“瞧我这记性，光说画儿了，倒忘了正经事。给爷道喜了，富察妹妹刚给爷添了个小格格，爷快去瞧瞧吧。”
　　“知道了，晚些时候，我会过去的，其他的事你安排吧。”他一边说，一边转到了书桌后。
　　“那……”
　　“还有旁的事？”他抬眼看我。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