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浮生若梦》金声玉振

33、峭壁 天下无不散

　　送走了张瑞，我和小荷急急忙忙的来到小梅的屋里，一进去，果然像小荷说的，她侧躺在床上，背朝外。我唤了声：“小梅！”她的肩膀一抖，不作声。我又重重的唤了一声：“小梅！”她仍是不出声。
　　我找了张椅子坐下，说到：“如今姑娘金贵了，比不得从前，连我这个做主子的也唤不动了。且罢了，我就只说一句话，劳烦姑娘再受累听一回，等听完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了。你现今可是主子爷心坎上的人了，一大早竟还派了张瑞巴巴的来特地吩咐了我，叫我给姑娘找个好去处呢。”
　　听了我的话，小梅抖的更厉害了，忽然转过身，跪在炕上，满脸的泪水，两个眼睛肿得像桃儿一样，哭着说：“小姐，您救救我吧！”说完后不住的磕头。
　　“唉！”我重重的叹了口气：“说吧，怎么得罪爷了？”
　　她看了看小荷，不说话。我对小荷说：“你去外头守着，别让人进来。”小荷点头出去了。
　　我重新看向小梅：“你平日里挺机灵的，又跟了我这么长时间，爷的脾气多少也知道些，怎么惹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摇着头，泪水又涌了出来，“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个不能碰的，要是知道，我怎么也不会去动它的呀。”
　　“你动了什么？”我问。
　　她开始缓缓地说道：“昨天晚上，我进了书房后，看见爷坐在书桌后。我回明后，把粥端了过去，看见桌上摊着一张纸，我怕不小心弄脏了，就想把那张纸收起来，刚拿起那张纸，爷忽然一把抢了过去，还推开我。然后，还叫了张总管，怪他为什么随便放人进书房，再后来就把我赶回来了。”
　　“你看到的是什么纸？”
　　“是……是一个折子。”
　　“上面写的什么？”我的心提了上来。
　　“我……没看清。”她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定。
　　“小梅，我知道你认字，你若不是看到什么，还露了出来，让爷察觉了，怎么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我……我……”
　　“你若是不肯说，我也就不问了，只是救得了你救不了你的我也不知道了。”我下了一剂猛药，实在是太想知道折子上面的内容了。
　　她听了终于下了决心：“我没有看到爷写的什么，密密麻麻的一大篇，只看到用红笔写的几个字，那是……”
　　“那是朱批，是皇上写的，写了什么？”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没看全，只看到几个字，”然后她一字一顿的说，“‘胤祥并非忠孝勤学之人，若非’，后面没看到，爷把东西拿回去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小梅又哭了起来，“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现在怎么办，爷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小姐，我知道，这次是我自己贪心，让猪油蒙了心，痴心妄想的，可是我这么些年跟在小姐身边，尽心尽力的伺候您，就是那些年在庄子上，我也是处处维护小姐的，您就看在我们多年主仆的情份上救救我吧。”一边说一边“嘭嘭”的磕着头。
　　“这……”我也一时没了主意，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看她还在磕头，额头已经红肿起来了，终于说：“你先起来，容我再想想。”
　　“小姐……”她呜呜的哭着。
　　“你先在屋里呆着，哪儿也别去，刚才和我说的那些话，再也不许和任何一个人说，这么大的事，容我先想想吧。”说完走了出去。
　　小荷守在外面，见我出来，迎了上来：“小姐……”
　　我一摆手：“你留在这里，别让她出门，也别让人进去。”小荷见我面色凝重，也不敢再问了，点点头，守在了门口。
　　我回到屋里，反复得想着，安嬷嬷来了，问道：“福晋，刚才穆总管说，张总管传了爷的话，咱们里面要放人出去，让外头预备呢。我来请福晋示下，哪些人要放出去？”
　　这么快？胤祥真是雷厉风行啊。我说到：“爷说按宫里的规矩，下人使女过了二十五的就要放出去，这是做主子的体恤，咱们如今虽然不是在宫里，可是既然爷有这份心，又是件善事。你去查查花名册，看看有哪些人到岁数了，先把人报上来吧。”
　　安嬷嬷点头离去，第二天一早就把人数报了上来。除了小梅，各屋里的使唤丫头还有三个，另外还有五个粗使丫头，一共九人。我又找来了穆总管，三个人合计了一番后，晚上，我拿着花名册来到胤祥的书房。
　　待张瑞通报后，我走了进去。胤祥正站在那里出神的看着墙上的一幅画，见我进来了，就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我瞥了一眼那幅画，是幅山水画，旁边的题字落款看不太清。
　　我走过去给他施礼，他摆手让我坐下。我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将名册递了过去：“爷，按您的吩咐，所有到岁数的人都在这个名册上了。”
　　他接过去，略看了看，就放在桌上，问：“是放出去还是配人呢？”
　　我答道：“有五个是包衣，已经和穆总管商量过了，外头正好也有到岁数的小厮，这几个就配人了。剩下的那几个，是前些年选秀的时候分配到咱们这里的，还是外省人，家里老子娘都还等着她们呢，也问了问，都想要回家，我想着这既是爷的仁善之举，就都应了，过些日子等内务府新派的人手到了，就放她们出去。”
　　他点了点头说：“这样好，这些人都是开府的时候内务府分派来的，如今要出去了也要去内务府知会一声的。”说着话锋一转：“是自家的奴才当然好发落，不过你屋里的那个小梅原是你阿玛府里的，跟着你才过来的，如今咱们自己发落了倒有些不妥了。”
　　我笑着说：“爷想得真周全，不碍事的，小梅是签了终身契的，原本就已经配给了庄子上的人家，因着我出嫁，额娘怕新换了人我使不惯，就让她跟着一起来了。后来荣惠又一直腻着她，我原就想着等荣惠略大些了就把她送出去完婚的，如今正赶上这茬，索性就出去吧。而且，我也已经送信回去了，明儿一早额娘会派人来接她的。”
　　“哦？”他盯着我看了看：“她许了人了，怎么没听提起过？”
　　“是几年前的事了，再说，谁平日里没事老提这个的。”
　　“许给哪家了？”他接着问。
　　“是阿玛庄子上的一个农家，听说那家的儿子老实本分的很。”
　　“庄稼人？呵呵，你亲自调教的丫头，识文断字的，配一个庄稼人不可惜了吗？”
　　我暗自心惊，故意撇着嘴说：“爷太抬举她了，她哪里识文断字。她呀，一直灵巧的很，心眼又多，哪里静得下心来习字。以前，我看书写字的时候都是小荷在旁边伺候着的，她倒兴许识得几个。”
　　“我见你写得一手好字，还以为你身边的人也会呢。”
　　“左不过是一个下人，怎么会养的和小姐一样，爷说笑了。”
　　“嗯。”他点头，一边拿起旁边的一本书，一边说：“这件事你看着办吧。”
　　“是。”我答应后告退出来。
　　出了前院，我才长长的舒了口气，背上早已经是汗津津的。接着又马不停蹄的赶到小梅的住所，小荷还守在门口，我问她：“没人进去过吧？”
　　她摇摇头：“我一直守在这里，吃的东西都是我端进去的，除了我没人进去。”
　　我点头，进了屋子。小梅呆呆的坐在炕角，看见我一下子扑了过来：“小姐！”
　　我坐下后说：“小梅，爷有恩典，满二十五岁的丫鬟使女可以出去，你原就许了人的，这次就出去嫁人吧，明天早上额娘会派人来接你的。”
　　她听了满脸迷茫的看着我，我又说：“听明白了没有，额娘接你回去后，就会把你嫁给原先配的人家，你收拾收拾东西吧。”
　　“是！”她哭了起来：“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哎！”我轻轻地谈了口气：“你，好自为之吧。”说完站起来走了出去。
　　外头小荷诧异的看着我，我知道她听见了，别开脸大声说道：“你还是在这儿守着，明天一早送她出去，只许她带贴身的东西，旁的都不许带出去。还有，送了她，你再好好管教管教那些小丫头们，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别一个个净想着好事。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伺候得不好了，看我怎么收拾她们。”
　　听着听着小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说了声“是！”。
　　我朝她微微点头后，缓缓地走了出去，远处一条黑影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