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风云与风月 ...
-
隔天,连捷和李明开着公司的面包车将设备送到了老马他们在燕山脚下的飞行基地。计算机要装上飞行模拟软件,还要通过模数转换器,跟模拟教具的操纵杆和舵等连接起来。装完了第一套,老宋督促李明跟小孙等几个教练调试设备。老马则拉连捷跟他下楼:“让他们忙着!咱们先去飞一圈!”
基地规模不大,但各种配套设施和空勤地勤人员一应俱全,都挤在一座主体三层的楼里。底层是机库和食堂,二楼是教室和休息室,三楼是办公室和宿舍,楼顶上还有一座钢铁桁架的塔楼,那是机场的指挥中心-塔台。跑道在楼的西侧,东北偏北走向,与山脊平行,宽阔笔直,静静地指向远方。一站到跑道上,就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暗示意味:这里,只是一个起点。
两人将一架蜜蜂式飞机从机库推到跑道上。蜜蜂是串列双座的超轻型飞机,敞开式座舱,螺旋桨发动机。飞机停在跑道上,安详而沉静。在阳光下,飞机的彩色尼龙蒙布鲜亮透明,犹如一只振翅欲飞的昆虫。老马启动了发动机,螺旋桨开始嗡嗡地叫,好像一只生气的马蜂。
老马从座椅上拿起飞行头盔递给连捷:“戴上!最好把护目镜也放下来,速度虽然不高,不戴护目镜也受不了。”连捷戴上头盔,坐进前面的学员座舱,系好安全带。老马在后面的教练座舱坐好,说:“第一次飞,你就老老实实坐着,我来飞。”连捷只顾点头:“那是!明白!”
老马开始推油门,刹车松开,机身一颤,开始轻快地向前滑跑,风掠过风挡发出呜呜的呼啸。连捷忽然觉得心往下坠,机头一抬,跑道和两边的草丛消失了,前方的视野空空荡荡。与在工厂乘过的大飞机不同,小飞机把气流的细微扰动都传达给你,就象越野车清晰地传递路感。飞机持续爬升,地面越来越远,慢慢地变成了一张平展的画。
伴着发动机的轰鸣,连捷在空中悠然飞行。在地面上,你想象不到天上的风景。环顾四周,是空茫的天空。下面是返青的山,由于气流干扰了光线,那山看起来在微微抖动。远望是市区林立的建筑,在其腰下笼罩着一层灰色的雾。忽然眼前的地平线往上一抬,飞机开始下滑,很快就飞临山坡环绕着的水库,从上面望下去,湖水清且涟漪。飞机又拉起,用最大的角度爬升,这时五脏六腑都被无形的手往下拉,让你想起来自己肚子里还有一套下水。下面山势起伏,长城从脚下滑过,像风吹动一条飘带。顺着长城望去,远处司马台的尖峰犹如一堵断墙。在天上的时候,螺旋桨的轰鸣就像一道屏障包裹着你,伴随你的是一片孤独宁静。飞机在飞,而你坐在机舱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犹如小鸟在巢。
返航时,飞机在一树高度飞行,草木如潮水扑面而来。飞机调整姿态,在地面一片绿色中,一条醒目的灰线正对着机头,那是跑道。这次老马做了一次五边飞行,就是起飞后直飞,然后连续做九十度转弯,四转弯后,飞机就完成一条闭合的矩形航线,正好对准跑道降落。
他们把飞机推回机库。失去了阳光的照耀,蜜蜂飞机的色彩暗淡下来,显得很沉静。它只是几根细细的金属杆撑起来的尼龙薄膜,纤弱,轻巧,不会让人联想到惊险刺激。但是它的确能飞。只有飞过你才会知道,飞与不飞完全不同,具体如何飞则差不多。
从机库出来,老宋正好带着人下来吃饭。食堂跟机库隔壁,宽敞明亮,共有四张长桌。基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自己起伙,这样倒也方便。加上连捷那边一共十几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两边。桌子上一溜排开五个大搪瓷盆,里面是四菜一汤,还有几个小点的盆子盛着咸菜、凉菜,在一个大笸箩里面一半是馒头一半是米饭。老马上楼去办公室拿酒。老宋很认真地介绍:“我们这条件虽然简陋,不能跟酒店比,但是伙食标准可是完全参照军队的空勤灶,就高不就低,以后学员们都在这里吃饭。”连捷点头:“来这可不是为了吃喝,这谁都能理解。”老马拿来一瓶二锅头,连捷惦记着下午还要学飞,不敢喝。老马举着酒杯笑道:“要想自己飞最少还得半个月,得先上理论课,再在模拟器上飞,然后才能上飞机由教练带飞,带飞通过了才能放单飞,所以不要着急,还是先干了这杯酒。”连捷只好先跟老马干了一杯,然后问都有什么理论课。老马回答:“也就是航空概论,气象常识,导航常识,等等。”连捷越听越高兴:“那我根本不用上理论课,这些我都可以给别人上课了。直接上模拟器!”
吃过饭其他人都去午睡,小孙教练和李明去模拟教室调试最后一套设备。连捷则在模拟器上练习,不时拉小孙教练过来指导。他毕竟对飞行的基本概念很熟悉,很快就掌握了操纵杆和舵的基本功能。飞机的姿态需要时时调整,飞行员必须手不离杆脚不离舵,精神要高度集中。连捷闷头练习了两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才觉得真累,全身的关节都僵硬了。
晚上,连捷回到自己赁来的小屋。吃过饭后,把饭碗一推,转身打开电脑。从电脑桌走四步就可以进入卧室,躺下就是床,手边是堆了半张床的书。几年下来,他就像一只蚂蚁,一点一滴地为自己营造了一个舒适的单身小窝。正在浏览网页的时候,电话响了,是胡老师打过来的:“我说连捷,你跟小陈老师约好时间了没有啊?”连捷纳闷:“您不是说定好周六了吗?”胡老师质问:“周六几点?”连捷不由语塞。胡老师很生气:“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幸亏我问一句。你可没资格托大,赶紧主动跟人家联系,要不人家还以为你又什么想法呢!”连捷只好低声答是。
连捷从短信里找出号码拨过去,就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贴着耳朵说:“喂?谁呀?”连捷的音调不知为何有点不大自然了:“是我,连捷。您周六有时间吗?”小陈老师噢了一声,想起他来了:“如果不去逛商场,就在家里待着。你呢?”连捷回答:“如果不去学飞,就没事。”小陈老师笑了:“那就是没事了?”连捷镇静下来,说:“本来打算去学飞,因为您周六有空,就先给您打电话了。”小陈老师忙问:“你有机会学飞了?”连捷保持着不卑不亢的语气:“嗯,刚好北航老师给介绍了一个客户,搞飞行培训的,我正在跟他们学飞。”小陈老师不由惊讶:“啊?”然后微笑了:“你真的去学飞了?”连捷听着这话里有得意又有嘲弄,不由得心头泛酸。他稳了一下,说:“那当然,我说过的,我从小就对飞行感兴趣。”小陈老师拉长声音噢了一声,然后说:“这几天我正好比较忙,也就周六有时间,那就下午好了,找地喝咖啡,好吗?”
从小陈老师的角度看来,连捷去学飞完全是为了挽回面子,向她讨好。这想法合情合理,证据充分,无法抵赖,这让他郁闷不已。放下电话,他对着屏幕叹息:巧合啊!这些事前赶后错,让她得意了。
接下来的两天,连捷的心情就像春天的阳光日胜一日地明亮。早上,他精神饱满,起劲地打电话,出门拜访,安排好公司的事。这样下午如果没事,就可以早点离开公司去飞行基地。应该感谢手机,这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虽然有时候他让你无处遁逃,但大部分时间,它打破了空间的樊篱,让你摆脱一棵树的命运。连捷抓住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也抓住老马、老宋或者小孙教练学飞。他的进步很快,滑跑,直线飞行,转弯,姿态控制,都已经很熟练,起飞和降落也进展顺利。老马说,再飞几次就可以放单飞了。
周六眨眼就到了。连捷早上醒来,觉得头昏沉沉的,眼睛酸胀,隐约记得昨夜狂风呼啸,爬起来一看窗外,果然一片昏黄,沙尘暴不期而至。
连捷先是得意,正好这个天气没法飞行。可是很快就忐忑不安,下午的约会还是一个问题,她会取消约会吗?
连捷喝了一碗豆浆,靠在床上看书。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小陈老师没有打电话过来,外面的风也不大。连捷给小陈老师打过去。她说在家里待着也闷得慌,还是出来吧。连捷草草对付了一顿午饭,就刮了脸出门。
一到室外,熟悉的黄土气味扑鼻而来。悬浮在空气中的黄土粉尘极细,空气好像被燃料染黄了。透过黄色的空气看过去,所有亮着的灯都闪着蓝色的光晕,那些广告灯箱也都成了蓝色调,因为蓝光对这种空气的穿透力更强些。沙尘暴已经成了北京的一个特征。上学的时候,那些南方来的新生第一次经历沙尘暴的壮观场面,都兴奋异常,不时从屋里跑出去,在黄色的空气中兜一圈,晚上睡觉前,耳朵眼里都是微细的粉尘,且得清理一会。
连捷先到。小陈老师打车赶来,用纸巾掩着口鼻急匆匆走进咖啡馆。这个咖啡馆是她指定的,在两人住所中间。小陈老师对咖啡很有研究,在她的脑子里有张地图,标明了好些藏着咖啡馆的角落。连捷站起来,问:“为什么不让我去接你呢?外面风沙这么大。”小陈老师微微一笑:“我打车过来不是更简单嘛,让你来回跑多不好意思。”今天这里空荡荡的,可算他俩的专场。小陈老师穿着对襟毛衫和长裙,在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和这个咖啡馆明亮闲雅的装饰很相配,犹如一幅水彩加了画框。连捷还是那身皱巴巴灰不溜秋的打扮,让人怀疑画师画到这里时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服务员过来,小陈老师要了一杯拿铁。连捷对咖啡没概念。小陈老师看他拿着单子翻来翻去,提醒道:“要不你就来爪洼?我看网页上经常有爪洼的字样,是不是搞电脑的人都爱喝爪洼咖啡啊?”连捷扔下单子说:“那我就来爪洼。不过那是一种编程语言,设计这种语言的人喜欢爪洼咖啡,就给它起名叫爪洼了。”小陈老师略感意外:“噢?搞理工的人也很有幽默感啊。”连捷觉得这实在不是个问题:“这跟专业没关系。学理工的人照样有丰富的内心,不见得比学文科的差。课本只不过是知识来源的很小一部分,课本决定不了人的心灵。”小陈老师看了连捷一眼:“是吗?你呢?好像你只对飞机感兴趣。”连捷很认真地说:“飞机不光是一部机器,当然它有严谨的科学和技术细节,足以令人着迷。它还是一个载体,寄托着飞行的梦想。我的兴趣不在开飞机,而在飞行。”小陈老师嘴角弯起:“嗯,能之者不如好之者。我喜欢旅行,独自一人背着包走在旷野中,想想都令人神往。”连捷附和:“喜欢旅行的人很多啊,我认识好几个探险者...你都去过那些地方?”小陈老师托着腮,想了一下说:“也没去哪里。也就是暑假跟着学校的老师们去所谓名山大川,人太多,跟赶集似的,没意思。”连捷不由得咧了一下嘴:“是啊,人多了再好的景色也不好玩了。”小陈老师往后一靠:“本来我就不喜欢那些所谓的美景。我喜欢荒凉的地方。”连捷扫了她一眼:“是吗?喜欢穿越?”小陈老师看看窗外的一片昏黄,若有所思道:“看景不如听景,真去了那地方,也许会失望,那就太没意思了。只是想想而已,这样最能体味纯粹的乐趣。这叫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连捷差点笑出声,他想说:“你的确有过人的幽默感”,可又怕小陈老师听着带刺,就没敢说,最后想了想说:“飞行不是那样,不飞是体会不到飞行的乐趣的。”小陈老师微微一撇嘴:“可是那就要受到好多限制,具体行动总要受客观条件限制。思想不会受限制。”连捷没词:“很对,确实有道理。”服务员端上了咖啡。小陈老师端起杯子,得意一笑:“比如沙尘暴。你就飞不了了。”连捷只好附和:“是啊,北京的风太大了。”
小陈老师对沙尘暴厌恶致极。沙尘暴让她脸上蒙尘,甚至嘴里牙碜,非常恶心。她绷着脸说:“北京的天气太坏,风沙太大。年年说植树造林,可也没见什么效果。不知道北京什么年月能告别沙尘暴。”连捷听了,不以为然:“沙尘暴也不完全是坏事,要知道华北平原就是黄河泥沙的冲积和沙尘暴带来的尘土沉积,历经多少万年形成的。气候是自然的一部分,没有高原的水土流失就没有平原的沃野千里,对此,我们应该感恩,要不我们可没地住了。”小陈老师听了,不由得嘴角又弯起来:“你的想法真怪,故意跟大家唱反调。这样显得很有见识,是吗?难道你不觉得环境保护是个问题吗?”连捷很认真地说:“我不是要故作惊人语。我们本来就不是生活在天堂,风霜雨雪都得承受。不能因为你主观上不喜欢什么,就要消灭什么。任何形式的为所欲为都应反对。环境保护,我的理解就是要减少人为破坏,还环境本来面目。”小陈老师盯着他:“这么说沙尘暴反倒要纵容了吗?难道你喜欢沙尘暴?”连捷摇头:“当然不是。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气候不是家具摆设,它本来就不是为了我们的舒服而存在的。除了欧洲四季如春风调雨顺,大部分地方的气候都不太可爱。台风水灾,都更有破坏性,那可是要死人的,也没见有人说要采取措施消灭台风。当然现在沙尘暴愈演愈烈,是气候恶化的后果,这对水土保持很不利。我们当然应该减少对气候的影响。”小陈老师反驳:“气候?气候恶化不是植被减少造成的吗?谁都知道水土流失是上游的农民过度放牧滥砍滥伐造成的,他们一点都不知道保护环境,就为了区区几百块钱的收入而置生态平衡于脑后。”连捷试图插话:“这种指责太武断太片面...”小陈老师的话没停:“你没看电视上的专题报道吗?我有个同学在电视台做主持人,上周专程去了蒙古高原,做了一期节目,呼吁国家管管,不要让他们过度放牧-这样下去环境毁了,他们自己饭都吃不上了。”连捷接着说自己的:“我在网上看到了,基本是瞎掰。风沙是气候的一部分,干旱的天气风沙就大,湿润的天气风沙就小。现在有一种假说,干旱是全球变暖造成的,气候变暖主要是由于大量排放温室气体造成的。如果说那些牧民对气候有影响,那也是微乎其微,想想看我们耗费多少资源,排放多少废气废水,而且我们的人数比他们还多呢,他们的产品,也都是我们来消费的。所以气候恶化如果有人得负责任,主要责任也应该在享受工业文明的人。还有你那个同学,在镜头里打扮得那么精致,她的洗脸水也许就够别人一家子吃几天的。不管是西北高原还是西南的大山,那里的人生存条件非常恶劣,生活非常贫困,你看不到根本就想象不出来。他们对于我们就像皮肤对于人体一样,承受着风霜雨雪,因而代谢最快。沙尘暴对于我们只是需要打开雨刷清理一下风挡玻璃,对于他们则是没有水吃,没有收成,是个生存问题。如果环境恶化造成了生活的困扰,需要有人承担责任,那么也是我们承担主要责任,而他们承受的是苦难。”小陈老师听着,也觉得有些道理。连捷意犹未尽:“我们有什么资格去批评他们呢?要多点关怀,少点怨艾。也许几百块钱不算个数,对他们可是生活的全部。不要轻易做道德批判,因为我们往往不具备做道德批判的资格。”
这最后几句话有点多余,小陈老师本来对连捷的话有所触动,正准备赞同,一直没插上话,可是到最后原来你拐着弯骂我缺德!就有些愤愤,沉下脸来说:“你这个人就会尖酸刻薄,你怎么知道人家的洗脸水有多少?那几天他们吃水都定量,差点渴死。你就为了呈自己口舌之快就胡乱诋毁别人。”连捷急忙说:“我不是有所指的,我是偶然想到现在媒体上那些文章,泛泛而谈。”
小陈老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思讨为什么要顶着黄土出来跟人抬杠,还不如在家里闷着。这个连捷,跟那些喜欢接下茬的孩子一样,爱显自己的小聪明。从一开始,他就好像故意跟人较劲。也许正是觉得没有较过他,不甘心失败,要不我也许不会搭理他吧?
小陈老师放下杯子,忽然又微微一笑:“你很爱抬杠,是吗?男孩子就是好胜心强。说说飞行吧!昨天有什么好玩的事?”连捷正在忐忑,小陈老师宽容地给了他一个讨好的机会。
最后,小陈老师说嗓子不舒服,告辞回家。连捷试图弥补惹人生气的过失:“我送你吧?这天气不容易打到车。”小陈老师犹豫一下,说:“西边路口有家书店,你送我到那里就行,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我看看有什么值得一读的书。”她不想让邻居看见有男孩子送她回家,又不想驳连捷的面子,就想出这样一个中途半端的办法。
等两人在车里坐好,小陈老师瞄了连捷一眼,轻蔑一笑:“看来你确实喜欢沙尘暴,都把沙尘暴请进车里来了。”连捷立即泄气了。小陈老师就有这种天才,轻描淡写地把他刚才的雄辩化为了邋遢孩子的饰懒托词。
第二天的天气出奇的好,响晴白日,连捷的心却有些阴沉沉的。昨天不仅自己丧气,让小陈老师也很不高兴。怀着闷闷的心情,连捷赶到飞行基地。到了才发现,老马的培训班已经开业,来了一大帮感兴趣的人。新来的人都挤在机库里看飞机,瞅什么都新鲜。老马看见连捷,就把他拉出来,对大家说:“这是我们的第一位学员,连捷,已经掌握了基本的飞行技术。我带他飞一次,给大家看看。”
连捷和老马推出一架飞机,后面呼拉拉跟着一帮人。老马带连捷飞了一个起落,就简单地做了一次通场飞行,接着在机场上空盘旋两圈就降落了。
降落后老马招呼大伙进教室,先简单讲了航空运动的种类,有动力飞行,滑翔,热气球,还有跳伞。基地只有前两项内容。然后讲了报名事项。最后,老马微微前倾,扫视着下面的人,气力充沛地说:“飞行是一项高尚的运动,需要高超的技巧、勇气和知识水平。大家都是白骨精,不会傻呆呆地躺在沙发里看电视来消磨时间。我知道你们喜欢运动,喜欢冒险,寻求刺激和挑战,比如登山,飘流,穿越,等等。但是这些,不论技巧性,还是浪漫程度,怎么能跟航空运动相比呢?每一个不长翅膀的动物与生俱来的梦想不就是飞行吗?登山这类活动,要占用大量的连续时间,大家都很忙,谁那么奢侈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去征服一座山头?北京周边没有高山啊。航空运动不一样,随时随地,只要天气允许就可以玩。您开车过来不过一个小时的路程。有人说我登山穿越还可以看风景,接近自然,可是你看过天上的风景没有?那才叫恢宏壮丽啊!天空不是自然的一部分吗?为什么不像鸟一样亲近一下天空那?最后,我要说,航空是最酷的运动,是勇敢者的运动,可不是一般人能玩的。不想证明一下自己吗?”
下面有些骚动,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说的就是,飞行难度太高了,我们能学会嘛?”“会不会有危险?”
老马站直了,话语更有力:“你们刚才都看到了连捷跟我一起飞,他是一个IT人,很快就能放单飞了。其实要说飞行跟开车的区别,就像骑自行车跟开车的区别一样,多了保持平衡这一项。各位怎么说也都是出类拔萃的,聪明,有知识,精力充沛。飞行对你们来说只存在一个问题,就是心理障碍。其实,勇敢一点,转换一下思路,别惧飞行,要爱飞行,用心去飞,飞行其实是很简单很惬意的事。夸张点说,往风挡上挂一块骨头,狗都能飞!”
众人哗然,没人就此承认自己狗都不如,于是纷纷填单子报名。老马冲大家喊:“一定仔细看好了,你想报什么运动项目,先看看身体素质要求,出示体检表。”教室里乱哄哄的,老宋他们给报名的人发表格,回答提问,忙得不亦乐乎。
老马又拉连捷出来,凑近了说:“我还是带你再飞一次,回头你再办手续。”连捷问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老马回答:“我们打了广告啊,看来飞行培训还是有搞头的,市场不小啊。毕竟我们是民间航空运动的先驱,心里有点不踏实。现在生意开张了,这心才落地。”坐进机舱,老马提醒连捷:“你已经飞得很不错了,要注意的是,切记,操纵飞机的时候动作一定要轻柔,也别紧张,有情况我会超越驾驶。这次我飞起飞降落,你体会我的操纵动作,飞上去后你自己飞。”连捷说明白。老马给他鼓劲:“希望你能尽快放单飞,给别人做个示范。我们全力配合你!”
飞起来后,老马把驾驶权转给前座的连捷。连捷轻轻晃动操纵杆,让飞机保持平衡。这种感觉真舒服,当你给出操纵量,飞机就会做出反应,就像驯服了一匹烈马一样有成就感。当动作熟练到不假思索的时候,那些机械翼面似乎跟你融为一体,你的感觉就像是自己伸开双臂飞翔。
回到地面,新学员已经分组完毕,每组四人。跟连捷分在一组的,是两男一女,严石,尹六一,和女四眼小徐。严石人帅衣靓,话语又快又响。他是记者出身,自己开一间广告公司,主要做平面媒体。飞行对他来说,不仅是一项运动,他还想搞航拍。尹六一已经发福,热诚活泛,他的本行是地质,现在开店卖户外运动装备。他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名片,说要去野营可以找他联系,他有一支铁杆的探险者队伍,水平也很专业。四眼小徐小巧玲珑,带着一副夸张的大眼镜。她嘴皮子利索,眼珠乱转,很有心计的样子。她说自己是家庭妇女,专职伺候老公。严石感叹道:“你老公对你可真不错啊。不过他也真放心,敢让你出来开飞机。”小徐轻描淡写:“嗨!玩呗。他打高尔夫,我也得有得玩啊。我对户外活动一直很感兴趣,经常爬香山,飞行就是换个口味而已。”尹六一听了大叫:“拜托!别把逛公园说成是户外运动!你什么时候参加一次我们的活动就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户外运动了!”四眼撇嘴嗤笑:“哼!冲你的名字你也玩不出什么东西来!”尹六一强撑着笑容说:“唉!老妈给起的名字,也是一片爱心,不过光图好玩了。”连捷安慰他:“欧阳修自号六一居士,你这个名字很不错嘛。”尹六一无奈地说:“我不能骗自己,我就生在儿童节那天。”严石哈哈一笑:“那就叫你尹大好了,你的玩瘾这么足。至于小徐,就叫四眼。”小徐很痛快地答应了。
所有学员都先做体验飞行。先飞一圈下来的,都指手画脚地讲天上的景色,还没飞的就张开眼睛和嘴围着他们听。尹大飞完兴奋得不得了,连说天上风光确实不同凡响。严石则拿着相机,不浪费任何可以拍照的机会。轮到四眼,飞了一圈下来,脸色苍白,手抚胸口说:“在天上无依无靠,胆战心惊,我都想跳下来!”老宋开导她:“千万不能害怕,不然,再有天赋也学不会飞行!”
中午,大家都在食堂吃饭。这下好几十口子人坐在一起,热闹非常。连捷他们这一组年龄都差不多,严石、连捷、尹大、四眼踩着肩膀下来,都差一岁。冯有亮是个小有名气的律师,已到中年,气宇不凡,就颇有些老大哥的派头。严石的事业发展得还不错,加上见多识广,就跟冯有亮一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所有人,两人常常争论不休。台湾来的林老板是做洋酒生意的的,白净微胖,满面笑容。严石给他起名叫木木。木木和连捷聊了几句,发现彼此臭味相投。木木醉心于传统文化,来北京的本来目的是读书,后来发现赚钱捷径就辍学了。连捷从小就受父亲的熏染,连老师还曾特意培养他的琴棋书画,只不过他兴趣广泛而热情短暂,最终一无所成,正好能跟木木谈到一块。还有京漂小罗,写剧本谋生,面色憔悴眼神却很亮。他也是单身,跟连捷有相似的生活经历,与木木有相近的文学趣味。更多的人都是连捷这样在商场上混的。大家都是同好,因此像孩子一样亲近。除了升入新学校,连捷从没有一次认识这么多新朋友。基地之内的氛围也跟校园一样,大家都怀着同情之理解,而没有在外面常有的矫饰与隔阂。
晚上连捷独自在家时,心情不由又低落下去。他一直后悔,不该跟小陈老师争论:跟一个女人斗什么嘴啊?根本不应该跟她们讲道理,她们不具备理解道理的能力,也缺乏探究道理的热忱,偶尔把道理挂在嘴边,也只是一点虚荣心,显摆自己有见识。而见识对于女人,就像钻石,珍贵而稀有,具有很强的装饰效果。分手的时候她好像不大高兴,她会生气吗?要是她真的生气,就此了断,未免因小失大。
连捷躺在床上翻书,饭都懒得吃。正在胡思乱想,陆阿姨打电话过来,问他昨天约小陈老师没有。连捷说:“见面了,一起喝了咖啡。”陆阿姨很高兴:“那很好,继续接触,你是男孩,主动点!”连捷语气干巴巴地:“恐怕已经闹掰了。”陆阿姨惊问:“怎么啦?”连捷回答:“因为沙尘暴,我们看法不一致,我说话可能伤着她了。”陆阿姨实在不能理解这些孩子的心思:“你们都谈些什么啊?沙尘暴有利于增进感情吗?少谈点风云,多谈点风月。老纠缠那些无关的事干嘛?美国共和党和民主党还能结婚呢,风云跟风月比起来算个啥?不要拿外面的风云,干涉家里的风月。回头我给小陈打个电话,姑娘不会为这点事矫情的!”连捷刚想说不用了,可是陆阿姨已经把电话挂了。没过一会胡老师电话打过来,她跟陆阿姨刚通过气:“人家姑娘没有计较这回事,比你强!你别再扯那些不着调的,往正题上靠!”
连捷赶紧唯唯。由于自己在前方进展不利,让后方运筹帷幄的两位统帅跟着着急。谈恋爱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这个小陈老师不仅自恋,也需要别人恋着她,哄着她。连捷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和小心,去哄她高兴。这事想想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