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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隐痛复生 相比之下, ...

  •   相比之下,飞行就轻松多了。飞机没有成见,没有小心眼,没有小脾气,只要你脑筋清醒,它总是服服帖帖听你的命令。周六,连捷终于放了单飞。第一次单飞,倒没有特别的感受,既没有初次飞行的新奇,也没有后来的惬意,总之一切顺利。当时只是全神贯注于驾驶,无暇他顾,规规矩矩飞完了规定的科目。老马通过电台不停地跟连捷通话,这样他才放心。

      降落后,迎接连捷的是一片掌声。严石端着相机不停地拍照,他和尹大再过两个星期也能放单飞了。四眼则已落后,她一直在模拟器上练习,今天下午,准备鼓起勇气做一次体验飞行。而其他人都很生猛,滑跑时机身倾斜机翼触地的事故发生两起,把老宋心疼坏了。老宋把大家召集到跑道起点,指着飞机跟大家说:“动作一定要温柔!要把飞机当成你的女朋友!女朋友脾气很大,很娇气,是吧?飞机只能在很狭窄的受力范围内保持平衡,就像你的女朋友非得哄着她才能高兴,等你们飞得熟练了,那就是女朋友娶到手了,那时再把飞机当成你老婆!”

      中午大家在食堂吃饭。边吃边聊。饭后休息时,不飞的人喝酒,要飞的人喝茶,大家接着聊天。聊天的内容不超BBS,不过现在BBS太多了,所以竟然没有两个人在同一个论坛,于是就三五成群海阔天空,所有的话题都重来一遍。

      连捷心情不错,他端着茶杯志得意满地到处晃悠。电视正在放一台晚会的录像,木木靠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看了一会,不停地痛斥:“太土了,没意思。”小罗觉得有责任维护同行的荣誉:“你们台湾的电视太俗,恶俗,一点品味都没有,就知道拿肉麻当有趣。”然后小罗征询冯有亮的意见,希望能帮腔。冯有亮一脸不屑,将两人一笔抹倒:“我根本不看电视,在家的时候,他们看电视,我就关上门在书房待着。”小罗转头看着连捷寻求支持。连捷微微一乐,对冯有亮说“你那只是眼里没电视,心里还有电视,把看不看电视当一个衡量标准。我没事也看,看完就完,从来不往心里去,电视本来就是打发无聊时间的,不值一评。”四眼正向别人仔细打听新买的房子,边听边叹气。转过头来听见连捷他们斗嘴,不禁失笑:“就会贫!不知道你们真实水平如何,反正吹牛的水平一个比一个高。”

      木木也乐了。他放下茶杯问连捷:“我打算去中关村开间酒吧,你觉得如何?”连捷摇头嗤笑:“最好别去!那的人不管多难吃的盒饭都能对付,你的洋酒恐怕宰不到客。”木木点头,遗憾道:“嗯,品味可不是短期内能培养的啊!腰包倒是可以很快鼓起来。要学会品酒,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连捷不满意了:“什么品味!我们不吃你那一套而已!品味难道是喝什么酒怎么喝酒决定的?不说别的,功夫茶你肯定很在行了,中国人喝茶的讲究比喝酒少吗?”木木急忙摇着头辩解:“我没有贬低各位的品味的意思,也没有贬低祖国文化的意思,只是说,喝酒其实可以讲究一点。”连捷不依不饶:“就是钱多了可以摆谱呗。您直说不就行了?中国人不把酒本身当回事,对酒的兴趣,全在酒之外。端着一杯酒使劲咂么就有品味了?知道什么是风雅吗?李白一杯诗百篇,怀素醉后笔走龙蛇-酒就是助兴,醉翁之意不在酒,喝洋酒,不过是在众多品种之中增加一个选择罢了,用得着学你那一套吗?你那一套不过是口腹之欲,再怎么抬高也是俗。”木木认输:“我错了还不行么?”

      小罗安慰木木:“别理他!他的舌头连老白干和二锅头都分不清!”木木转头去跟小罗聊,从喝酒到文学,最后拐到庄子。木木对庄子推崇备至,认为庄子代表了中国哲学的最高水平。连捷对此不以为然,他打断木木:“人们总是把老庄并列,可是我觉得庄子差太多了。老子博大精深,体系很严密。庄子就沾了一点玄虚。他的文章很漂亮,意境很美,但是若论思想,恐怕只有诡辩。”木木坐在在椅子上,仰头看着连捷,反驳道:“可是人家辩得很有道理啊!起码辩得你哑口无言。”连捷站直了,居高临下:“不然。比如庄子跟惠子辩鱼之乐,惠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木木忍不住插话:“对呀!你看人家这话多有巧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连捷接着说:“那是惠子太笨,后人也被庄子给唬住了。要是我在场,我就问庄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子不知鱼之乐?”这句话刚说完木木就拍案惊奇:“妙啊!我怎么没想到?”连捷得意了:“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独立思考的能力,既然你有这个能力。”木木问:“可是我怎么没发现庄子的漏洞呢?”连捷面带同情:“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遗憾。庄子的诡辩得势了,把公孙龙和惠子给压下去了。诡辩往往不合逻辑。可是光注意逻辑也不行,还得有唯物的基点。”木木点头表示理解:“这么说你是倾向于儒家了?”然而连捷摇头道:“其实我更倾向于墨家。墨家,就是古代的工程师协会。”木木被逗乐了:“你可真行!这还真不算胡说,还有点道理。”连捷颇为自得:“那是。我是工程师,当然觉得墨子更亲切。”木木觉得连捷的话不符合事实:“你是儒商啊!应该算子贡的弟子才对,还是应该归入儒家。”连捷很认真地说:“我可没有纵横捭阖的本事。我现在的生意,说实话还是凭手艺吃饭。”木木一笑:“你又谦虚上了!”连捷故作惊奇:“这算谦虚?这说明你认为墨家不如儒家。你这个观点是错误的。大儒韩愈,都不敢轻视墨家,说儒必用墨,墨必用儒。”木木问:“那你怎么抛开儒家,单单提出墨家?”连捷说:“身份决定立场。我只有知识,靠手艺吃饭,当然皈墨家了。我觉得这很好,凭本事吃饭,不仰赖别人,这种自足状态很舒服。”木木哈哈一乐:“这么说你比我强啊!”连捷一抬下巴:“那是。只有农民能跟我比,他们跟我一样,只仰赖天地,自由自在地生存。”小罗插话:“我怎么觉得你这贫嘴不算驳倒了庄子呢?庄子可以这样说:我是人,万物之灵,当然知道鱼之乐。但是,我不知道你,所以你也不应该知道我。”连捷不以为然:“前面万物之灵那一部分还是胡扯。惠子可以说:我是人,不知鱼之乐,你也是人,同样不知鱼之乐。这才合乎逻辑。证明庄子也不知鱼之乐。他的鱼之乐,不过是把自己的心映射到鱼而已。”

      冯有亮靠在椅背上,微笑着听他们胡扯。最后对木木说:“要想在嘴头上占连捷的上风,是不可能了。连捷算咱们这里贫嘴第一。干脆,”他转向连捷:“把林黛玉的号送给你,叫‘贫贫’,够上贫嘴的平方了。”

      下午,连捷飞了一圈回来,在食堂里跟轮空的人交流心得。没过一会有人回来说,四眼晕过去了。连捷和严石赶紧出来,看见老宋他们正搀着四眼从跑道上下来。

      原来老宋带四眼飞,没想到升空以后,四眼动作太生硬,飞得不稳,四眼动作更大,飞机就开始摇摆了。地面上的人看见飞机速度越来越慢,机头越仰越高,就像芭蕾舞造型,都惊讶四眼还能飞特技。幸亏老宋及时切换过操纵权才没有出事。

      老宋颇有些后怕:“这个四眼,死命带杆,飞机一劲抬头,差点失速。”四眼脸色煞白,闭着眼睛,像个木偶一样被别人架着。老宋又连连叹气:“得送医院瞧瞧。我这就去。这下又得有人轮空了。这个四眼,当初就不该收她。”连捷扶住四眼的胳膊,问老宋:“附近有医院吗?我带她去就成,您接着带别人飞。”老宋一听忙点头:“出门向北有个卫生院,那就麻烦你带四眼去那检查一下。”于是连捷搀四眼上了自己的富康直奔卫生院。

      到了卫生院,四眼已经清醒过来。医生用了药,让四眼休息一会,要继续观察。连捷出来到花园里坐下等着。卫生院人不多,地方却很大,是一个用铁栅栏圈起来的院落。最里面是一栋楼房,楼前是花园。在花花草草中间,用石块铺成几条曲径。一条铺砖的甬路从铁栅栏门通到楼门口,把花园分成两半。花园里一左一右有两棵树,是核桃树,树下面是长椅。

      连捷无事可做,就坐在长椅上假寐。这时天空晴朗,只有微风,于是核桃树的香气很浓。他在树荫下靠着椅背深深地呼吸,这核桃树的气味很熟悉。以前他经常爬上核桃树,那是在小时候。

      小时候,丑小鸭和蝌蚪一起在水里游。鸭子离开水面,一扭一扭地走,看见一群孩子叫喊着打闹追逐。那是小学的校园,夏日的午后。同学们吃完了饭,把饭盒一推,就跑出来疯。女孩子玩跳房子,男孩子玩官兵抓强盗。男孩追逐中经常摔倒,于是女孩就停下来,冲着躺在地上的人喝采,故此,男孩很乐意摔倒,还要打个滚。

      猜拳之后,官兵开始数数,他只有一个人,但是他是官兵,有权逮人。其他的匪兵都四散纷逃。连捷爬上了核桃树,靠着围墙,就在操场的一角。他喜欢这棵树,因为它有一种特别的气味,像薄荷,或者酒精,直冲鼻孔。

      今天的官兵是佟一,连捷的街坊,一个胡同里长起来的。佟一跑得很快,他猛冲向一个匪兵,那匪兵开始狂奔,其他匪兵追着官兵喊:“来抓我啊!”被追的匪兵眼看要被抓住,于是立即站住,喊了一声:“冰棍!”这时他就成了冰棍,必须一动不动,直到别的匪兵来救他,只要跑过来一碰就行。要是在喊冰棍之前被抓住,那官兵和匪兵的角色就交换。佟一是班上跑得最快的,于是,很快除了连捷所有的匪兵都成了冰棍,而连捷躲在核桃树上。官兵开始爬树,同时高喊:“傻!连二!看你还怎么救人!乖乖等死!”同伙也都埋怨:“连二!看你怎么救我!”连捷喊:“你们等着!我马上把你们都救活!”一帮女生也停下游戏,唧唧喳喳,关注这次追捕行动。那个梳两条小辫的姑娘喊:“看你往哪跑!”那个女孩有双大眼睛。连捷从来不敢直视那双眼睛,但是听到她的声音,他快乐得发疯。他像只猴子抓住树枝开始摇晃。佟一慢慢爬上来,恶狠狠地说:“连二!被我瓮中捉鳖!”下面的同学们也“呕呕”地喊。连捷被迫向更细弱的树枝转移,最后,他骑在一根细树杈上,双手抓劳这根树枝。佟一的手伸过来时,连捷身子一歪,从树枝上倒挂下来。他原准备放开手落到地上的,但是喀嚓一声,树枝断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冒出一片金星。围观的同学开始欢呼喝采:“连二,连二,屁股蛋儿,两瓣儿!”他咧着嘴强笑:“不对!应该是四瓣儿!”同学们哄笑,那女孩的笑声钻进他的耳朵,让他满心欢喜,忘了屁股疼。

      忽然,上课铃响了,所有的人瞬间消失。连捷睁开眼,掏出手机,是老宋打来的,问四眼情况如何。连捷说,就是给吓晕了,没什么大事,待会就回去。

      连捷放下手机,双手抱在脑后伸展一下。风从腋下吹过,凉爽直透心底。透过树冠的边缘看过去,远处飘着明亮的云。那云上面的天空,蓝得让人眩晕。忽然一阵笑声,就像没头脑地乱飞的昆虫一样撞上他的耳朵。那笑声如此清脆,无法形容,只是觉得很熟悉。

      连捷扭头望过去,那边的核桃树下,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她面前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长些的胖护士,在织毛衣。姑娘的左手托着一些瓜子,右手捏住一个往嘴里送,小指是翘起来的。阳光透过树叶,在白袍上留下好多闪烁的光斑,明亮如那双扑闪着长睫毛的眼睛。不知那个胖护士在讲什么笑话,那姑娘笑得扬起头又弯下腰,柔美的身段在白袍里面若隐若现。连捷怔怔地望着,心里开始长草,肠子开始打结。这种感觉,也很熟悉。

      小护士眼睛的余光好像往连捷那边扫了一眼。连捷双手扶在脑后,向她们边扭着腰,犹如一具锁定目标的雷达。她们两个的声音猛然降低,似乎知道吵醒了别人。连捷不慌不忙往反向扭过去,假装是在活动活动腰,然后放下了手。

      连捷愣了一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心里还会有这样的冲动。恍然中,那个女孩早已深埋心底。今天的邂逅,就如久别重逢。他不知该做什么,像被剧烈的冲击给撞晕了。

      连捷站起来,去观察室看四眼。顺便往对面那棵树下一瞥,已经空无一人。走进一楼大厅,他放慢脚步。他知道观察室在哪,所以不能乱闯。他慢慢往观察室走,尽量利用有限的角度,往每一间屋里看,但没有找到那个小护士。走廊非常阴凉,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回去的路上,四眼喋喋不休地讲述刚才的历险,语速极快声音极大,像是刚才虚弱状态的反弹。连捷开着车,对四眼的话充耳不闻。

      连捷平静下来后,感到一丝失落。回家后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肚子里空荡荡的,也懒得爬起来做饭。他拚命地回想那个小护士。第一眼,他已经肯定自己没有认错,虽然所参照的记忆已经埋藏很久了。带四眼回基地的时候,那个影子还很鲜明,但他一直怀疑刚才是不是在做梦。他一遍一遍地将小护士与心底的印记相比较,竟然不差分毫。很奇怪,在看见小护士之前,他并没记得在心底还有这样一个参照物,好像是她穿过时光隧道,回到遥远过去给他留下了这个深刻的印记。然而,小护士的形象越来越淡,让他惶恐。猛然间,从睡梦中醒来,已是天亮。等完全清醒过来,他才肯定,昨天确实见过一个令他怦然心动的女孩,但是,她的样子已经模糊。

      跟小陈老师在一起的时候,连捷才觉得空虚得到了填补。小陈老师今天穿一件白地的花裙子,样式清纯,跟她规规矩矩的做派和慢条斯理的谈吐相映成趣。眼前这个风度优雅的姑娘,不是他素来欣赏的类型吗?

      两人还在上次的咖啡厅。倒不是这个咖啡厅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因为没有其他合适的活动,比如像学生那样逛公园看电影,而且这个咖啡厅在两个人的住所中间,这样比较公平。本来连捷还担心上次的事,可是看小陈老师很有兴致,好像一点都不记得。

      今天咖啡馆里人比较多,小陈老师的心情也不错。她的学生在区里的英文竞赛中获得优胜,将代表区里参加全市比赛。连捷向她表示祝贺。小陈老师不屑地一笑:“没什么,全是小儿科。”连捷附和:“的确,不过能在小游戏中获胜也很值得高兴。”小陈老师收起笑容,用她那优雅的轻声细语慢慢说:“文学的趣味,不在这些小竞赛。文无第一嘛。它是很主观的东西,理解和想象是最主要的。这跟飞行不一样吧?那主要是感官刺激。”连捷顺着话音说:“也对。来自客观的刺激。是人与物的交流。”小陈老师带着同情的微笑,看着连捷说:“学理的都在研究物嘛,很难理解你们对机械的兴趣。我对理科没什么兴趣,太枯燥了,整天就是方程式。哪像文科那么有意思。”连捷可不这么认为:“理科生也一样喜欢文学啊,再说理科自然有理科的趣味,解开一道题的感觉,跟大夏天吃了冰淇淋差不多。数学其实很能启发人的思路,比如我们的主课流体力学,就是研究许多个体的宏观运动规律,公路上的车流也可以用流体力学来解释,甚至很多社会现象和人生境遇也都可以用流体力学来解释。”小陈老师听着,又露出微笑:“你还挺能煽的啊,都开始谈人生了。”连捷非常郁闷,因为小陈老师的话显然表示连捷在讨好她,并且手法幼稚拙劣。

      小陈老师坐直了,说:“我还是觉得学文科更有意思。我爸妈说我从小就有语言天赋。上学的时候第一次上英语课,就把老师给镇了,不仅是过目不忘,听过一遍的句子就能复诵。我学英语可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跟那些一心背单词应付托福GRE的俗人不同,他们的目标不过是美元。英语对我来说就是一面窗户,透过它,可以看到许多东西,也能表达,包括心灵的交流。一种语言越学越有趣,慢慢你就可以感受它所代表的文明,体会这文明的风雅之妙,性理之微。”连捷点点头:“我想是那样的。我一直对中国古典文学很感兴趣,知道一种语言可以蕴涵很多有价值的东西。不过我学英语不入门,我觉得汉语诗词恐怕是任何语言都不能比的。”小陈老师扫了连捷一眼,伸手从桌子上拿起包,说:“别做井底之蛙,英语的诗也很有意境和妙味,不信我随便写一首你来看看。”小陈老师掏出圆珠笔,在咖啡馆的单子的空白处随意挥洒,然后递给给连捷。在连捷读诗的时候,小陈老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抬起头盯着空中的一点,得给连捷留出充分的时间。

      小陈老师的诗是这样的:

      My heart is beating,full and trouble,
      I don't know why I become so,
      You also don't know.
      I am a little
      zero.

      I want only lying in bed,
      My mind is going to die,
      Time is so short.
      I am much
      quite.

      连捷举着单子端详了半天,倒是能读懂,但是实在品不出里面的性理之微和风雅之妙,总觉得隔着一层。不过连捷确信这里面的暗示不是对他的。女孩子经常对想象中的虚无人物倾诉,女孩远比男孩更爱、更善于做白日梦。

      小陈老师放低眼珠,看连捷还在发呆,宽容一笑:“很好懂,是吧?但是里面的妙味没有深厚的文学素养是看不明白的。”连捷做惭愧状:“嗯,我除了课本上的中式英语,还不知道其他的英语文学流派。”小陈老师轻轻一笑:“你也太可怜了!即使现在你肯努力,恐怕也不会有太大进步了。”连捷点头:“是,是。不过我更认为我没必要学英语了,这里面的学问深了去了,也就得靠您这样的天才给我们转述,这就是社会分工,大家都去学外语,可是明摆着绝大多数都不是英语天才,这不是浪费时间吗?”小陈老师听连捷说完,沉吟一下说:“这我同意。能交流的人不多,感觉很没意思。”连捷问:“所以你才要出国?”小陈老师的心弦被触动,声调提高了一些:“那个该死的签证官!他根本不能分辨谁是要去抢别人饭碗,谁是为了要了解一种文化。那些有移民倾向的人,你就是不给他签证他也会偷渡过去,照样在那里刷盘子送外卖。我跟他讲,我去那里没有别的意思,我要继续提高英语文学的素养只能去那里,在国内已经不可能再取得哪怕一丁点进步了。我肯定能拿到奖学金,而且我还可以教小孩子们写作,生活不成问题。我想他拒绝我,很可能是在嫉妒我。”连捷觉得奇怪,一个素不相识的美国人能嫉妒你什么呢?他问:“嫉妒?不会吧,能在使馆工作,小时候肯定也是个好学生。”小陈老师语带不平:“当然他有资格在那里工作。我想我的英语给他一种压力,我从一开始学英语的时候取径就很高,我妈亲自教我,用国外的教材,我的发音是纯正的伦敦西区口音,而那个签证官不过是个阿肯色的乡巴佬,舌头老是卷着。”连捷听了,暗讨小陈老师这才是学外语的天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已经入戏了,风雅之妙性理之微尽在此矣。那个签证官还是有道理的,你连人家的母语的职业都能抢,怎么会对你不加阻拦呢?连捷想让她轻松一下:“那个签证官的确可恶,我听了都觉得可恨,他这种水平,不会给他的祖国带来任何好处,真正对美国有利的人被他拒之门外了。这还不算,因为他的错误还影响了中美文化交流,对两国人民的伟大友谊很不利。你想想,当年唐僧去西天取经,一路上多少妖魔鬼怪都闯过去了,要是搁在现在,一个签证官就让他玩完。”小陈老师听着不对味,面色一凛:“你贫不贫?说实话,你一点都不幽默。”

      连捷的调侃本想是为安慰小陈老师,没想到又被化解为不成功的卖弄与讨好了。他看小陈老师有点不快,就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有人精通外语,我一点也不觉得学外语无用,其实,学得好还是很值得赞美的,公冶长通鸟语,孔老夫子都赞赏,还把女儿嫁给他,即使他坐牢也不后悔。”

      两个人都很矜持,都觉得自己正确。小陈老师看连捷,没有什么可夸耀的,不客气地说,不过仅比□□略强一点。连捷则认为小陈老师也不过是一个爱慕虚荣的普通女子而已,她的虚荣所隐寓的内在标准,也大有值得指摘之处。然而,他们又觉得对方还不坏,值得亲近。只不过,他们都是父母的好孩子,早已对称赞习以为常,所以,谁应该放低身段去讨好对方,是个问题。

      连捷试着扭转话题,谈工作,夸她的学生很出色。然而这点小成就,根本无法跟小陈老师心里的遗憾相抵。小陈老师往后一靠,懒懒地说:“现在的孩子都知道好好学。语言嘛,就是熟练与否的问题。他们自己下功夫学就成,用不着我特意去教。学校倒是很上心,想露脸呗。可苦了我。老得给参赛的孩子们辅导,直到暑假恐怕都没休息日了。”

      连捷听了,忽然感到很轻松。每次相见,两个人都云苫雾罩地兜圈子。那些连捷通常认为值得探讨的话题,在陆阿姨和胡老师看来都是不着调的贫嘴。而那些恋人之间无意义的贫嘴,才适合调情。要往谈情说爱上转,他先得转变对两种贫嘴的成见。他不知道该怎样挑起话题,好像小陈老师也不是很热衷。如果下次还是这样不咸不淡,那可真是一种煎熬。

      连捷比照着小陈老师,慢慢地又回忆起一些小护士的印象。小陈老师是纤细的,文雅的,语言和做派都含蓄得体。那个女孩是活力充沛的,笑声响亮,那从眉眼到鼻尖的线条,和圆润的脸颊上的表情,也灵动不拘。他暗自思讨:也许,在她面前,我会很痛快地堕入情网,很自然地说那些惹人脸红的话,只是,恐怕她根本不会搭理我,连现在这样不咸不淡的谈话也不会有。他的心不由得紧缩了一下。

      小陈老师告辞去逛商场。两人分手,连捷掉头去了基地,驾机飞行。飞到群山之上,四视无碍,是广袤的天空。天空在远处低垂下来,像蓝色的穹顶。在白云和绿野之间,小飞机就像一只昆虫。这昆虫悬浮在空气中,伴随它的只有风声。连捷降落时,有一次从卫生院上面飞过,看见那两棵树静静地站在那里。

      白昼渐长,连捷下班没事就去基地,傍晚的阳光给眼前的一切都罩上一层暖色。他没有再从卫生院上面飞过,那里,应该保持宁静。

      第五章躲到远方

      基地这几天一片忙碌。老马他们一直在找投资,毕竟航空是高投入的产业。第一期飞行培训班很成功,有三分之二的人坚持下来,拿到了飞行执照。第二期马上也要开班。这是一个利好消息,使资本获得了足够的信心。有一笔资金注入了京鸿公司,装备和人员都在增长。他们整天忙着开会,接收新人,调试新装备,研究新业务。基地将重点推进两项新业务:滑翔和初教六体验飞行。

      初教六可不是蜜蜂那样的小玩意。它是训练空军飞行员的入门教练机,草绿色的机身上面一排排铆钉纵横交错,看着就粗犷生硬。在机库里,连捷反着坐在椅子上,双肘撑着椅背,看老马和机械师他们调试飞机。

      老马对连捷抱歉说:“顾不上照顾你,自己玩!”他要是知道连捷在想什么,就不会这么客气了。连捷看着他们围着飞机忙活,心想:为什么老马的手不被机器夹一下呢?或者掉下个钳子,把谁的脚砸一下,这样,我就可以送他去卫生院上药了。

      那个小护士一直萦绕在连捷心头,让他心神不安,一没事就胡思乱想:无疑,从学识,修养,职业来讲,她都不如小陈老师。但是,她很可爱,有一个女孩子应有的一切可爱之处。为什么小陈老师不多一些小姑娘的可爱,或者小护士不多一些学识与修养呢?可是,如果这样的期望能够成真,结局多半更令我心痛-她们根本不会看上我。我不能只要求对方如何,这不仅是选择的问题,还得被选择。不管选那个,都只是解决了方向问题。接下来,跟小陈老师该怎样转变话题呢?至于小护士,怎么才能搭上话呢?为什么陆阿姨认识那么多女孩,却偏偏不认识这个小护士呢?不过,即使她认识那个女孩,她也不会介绍给我吧?即使介绍给我,会不会因为相亲的关系,就不会有这样美妙的印象呢?

      他趴在椅背上,做出一个个假设,都没有确定的结果。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已陷入低能状态。

      严石他们也完成了单飞。周末发执照的时候,基地食堂特地组织了一次会餐。桌内酒菜横溢,桌边人声嘈杂。严石抓住老宋问为什么执照上的编号不是“00”开头,多出了好多位。老宋瞪着眼解释:“执照是体委发的,个位数的执照可是重要资源,人家留着有用,不过,你要想做007,可以出选号费。”严石夸老宋:“您可真贼。”老宋更有话:“我没收你们违章事故修理费就够意思了!真没想到你们个个都是胆量高于智慧的猛士,开着超轻型飞机什么动作都敢做,修理费超支了几倍。还好你们没伤着,否则我可赔大了。”尹大跟老宋表功:“我学得很快是吧?比别人少飞五六次就放单飞了。不说奖励,怎么也得给我一点优惠吧?”老宋躲开他:“得了你!这么胖,我没加收你油钱就够照顾你了!”这个老马和老宋真是好搭档,一个热情豪爽,很有号召力,一个沉稳精细,收钱不含糊。

      酒至半酣时,老马和老宋都说,连捷有点飞行天赋,现在已经飞得很好,超轻型飞机也就这样了。老宋问连捷:“想不想去坝上飞行?我们有个老客户,在坝上一个林场,今年撒药的季节又到了。你去了,可以跟我一块飞,就当玩一圈。”连捷心里正有些烦闷,就决定跟老宋一块去坝上散散心。

      那边冯有亮正在批判尹大。冯有亮抱肘踞坐,扭头看着尹大:“你不是叶公好龙是什么?你的车上是不是贴着‘越野’‘探险’的不干胶标签?”尹大小声说:“我还不至于冒那傻气,什么都没贴。”冯有亮追问:“你说你有什么理由不出去遛遛?”尹大被逼得直眨眼:“我还没想好去哪,草原,雪山...”冯有亮问:“挑花眼了?”尹大顺着自己的话头说:“环境和气候都不一样,要求的装备和技巧也都不一样...”冯有亮轻蔑地一晃头:“又侃上了,就会过过嘴瘾。你就去最近的地方,燕山,穿越一次看看。”尹大露出不屑:“那太近,没意思。”冯有亮又抓住一个攻击点:“眼高手低不是?能干的太没意思,光盯着你干不了的,显你志向远大。”尹大不忿:“谁说远处我去不了?只是得好好准备。”冯有亮仰头一笑:“还是叶公好龙啊!你也就动动心眼,看你整天穿着登山鞋...”尹大:“我脚太肥,买鞋不容易。”冯有亮:“还套着冲锋衣。”尹大:“衣服也买不到合适的,穿这个舒服。”冯有亮下结论:“你们这些孩子,就是整天幻想,不见行动。”尹大放下啤酒杯,转向冯有亮欠身坐着,说出他的不可置疑的理由:“我的生意没人管...”冯有亮哼了一声:“谁没点事啊?半个月你的生意就黄了?”尹大颇郑重其事:“不会立即死亡,但是我离开潮流久了,就不能再跟上。年青人的流行时尚转变太快,落伍的结果就是慢慢死亡。”冯有亮不由失声而笑,他坐直了说:“你们这些孩子,提什么不好,就你们那点鸡毛蒜皮的事也值得当回事说?正儿八经的事业,不能指望你们。唉,别说正经事,就是玩也玩不出水平。”

      严石一直坐在旁边听着,此时按捺不住,插嘴说:“别那么快下结论!先不说玩,尹大的爱人就是志愿者,经常去贫困地区捐书,介绍志愿教师。”冯有亮扭过头来故作惊诧:“诶哟!连家属都拽出来了。”严石直着脖子,言辞凿凿:“我们也没闲着。有务实有务虚。我就经常在报上针砭时弊,报上不能发表,就在网上贴。”冯有亮转过身来对着严石:“这么说你是愤青了?光有情绪有什么用?要说你们多走运,都受过良好教育,既没有受过政治运动骚扰,又没有社会上杂七杂八的引诱。可就是懒洋洋的,工作只求轻松挣大钱,挣了钱好去玩。要我说你们都被娇惯坏了,老自以为了不起,认为什么了不起的事都不过如此,小菜一碟,可就是不敢去试,害怕挫折,那样就把自己心目中的光辉自我给打破了。所以,你们还是欠摔打。”严石提高声音争辩:“思想本身就是一种行动啊!很多事想清楚并不容易。而且务虚的问题,说就是做。再说现实条件你也知道,除了在网上发发牢骚,还能干什么?”冯有亮不屑道:“所以说愤青没用。别指望就凭喊几句大话就达到什么理想状况。事得一点一点地干。跟官僚打官司,别人不敢接,我接,给民工无偿援助,每年都有两三次。你们呢,就知道臭贫。”

      严石扭头找连捷,见他正抱着啤酒独自纳闷,于是喊他:“连捷!你的看法呢?”连捷放下杯子冲这边说:“其实愤青性青都是一回事。起码都是有情意有担当的人。”冯有亮诧异道:“你今天怎么开始和稀泥了?”连捷不紧不慢地说:“有事实根据。愤青性青不是今天才有,早就有了,你把历史上数得出来的人划拉一下,也能分成性青愤青两类。要说最早的,就是老子和孔子,老子是愤青之祖,孔子是性青之祖。”众人哗然,严石说连捷又开始歪曲经典了,他说:“不对吧,我怎么觉得老子是性青,孔子是愤青啊?”连捷没笑:“老子当然是愤青,你看看,他对现实世界不是一般地不满意,连目迷无色耳迷五音都让他觉得痛苦,写了一本书,可是发现现实世界不按他的书本来,就生气,最后骑牛远遁了。这不是愤青吗?孔子呢,却一直乐山乐水,风乎舞雩浴乎沂,还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发现世界有点小问题,就到处跑着劝人改良。这不是性青是什么?”严石想想,说:“我觉得老子不算愤青,屈原才是,老子骑牛西去只是遁世。屈原投水自杀,可是弃世,可比老子激烈多了。”连捷随口就来:“屈原可比孔子老子差远了,只有情绪没有道理,最多算个文青。”严石噗嗤一笑:“好么,你可真行,这下性青愤青文青都有了祖先了,他们肯定满意,不知道古人是否满意。”小罗不满意。他正跟木木聊他的新作,听见连捷的话转过来说:“别啊?听你这意思文青好像给单择出来,还给搁最后一等了?”这下又热闹了,按文理科重新分野,开始新一轮互相攻击。

      第二天一早,连捷赶到基地。飞机和燃油、喷药的工具都拆解了装在一辆大卡车上。连捷和老宋驾车出发。卡车沿着山间公路穿行。路边的树越来越少,视野逐渐开阔。有时看见风吹动一大片荞麦,红色的茎点缀着绿叶白花摇摇晃晃,让人眼花。两人轮流开车,两小时一换。太阳西垂的时候,林场到了。

      在一大片针叶林的边上,有几间篱笆围起来的平顶房,在平阔的草原衬托下显得那么低矮。连捷跳下车,伸着懒腰环顾四周。辽阔的天空漂浮着大块颜色深浅不一的云,朝阳的一面泛出温暖的橙色,衬托出云缝之间的蓝色深邃透明。四面望出去都是地平线,草原和天空在远处浑然相接。西面的天空还亮,落日又大又红,明亮但不刺眼,树冠在日轮边缘留下清晰的剪影。他伫立凝望,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看见这样的落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也许从没见过,可又似曾相识。

      有工人出来迎接他们。一只大黄狗也从院落里蹿出来狂吠,吓连捷一跳。工人喝住狗:“老实点!自己人!”然后对连捷抱歉说:“这是它的工作,熟了以后就不这样了。记住它叫大牛。”

      连捷他们一路劳顿,吃完饭就洗漱睡了。第二天早上,连捷就领略了初夏的草原上空气的澄澈和阳光的明媚。阳光把屋外树叶的影子投射到墙上,光影随风晃动。看着像剪纸一样清晰的影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湮没在水泥丛林里太久,已经有许多年不见这样的景象了。起床后他去草原上溜达,看见一头黑白花奶牛在吃草,那是它的工作。大牛-那只黄狗-跟在旁边。他问一个工人那牛叫什么,刚问完就觉得自己白痴。工人说这奶牛叫小花狗。

      连捷他们溜达完回来吃早饭,喝的是小花狗的奶。然后出门卸车,装配飞机,平整跑道。正在忙着,一个背着帆布包的中年人过来跟老宋打招呼。那人一口纯正的京腔,但是有和工人们一样饱经风霜的脸相。老宋称他“张工”。张工说昨天去镇上了,刚赶回来。打过招呼,张工回去配药。

      飞机就位后,老宋先试飞一圈,然后和连捷去取药液。在院子里,张工一个工人站在水盆前,从背包里拿出一些瓶子,用量杯量出一些粉末倒进水盆里搅拌。看见老宋他们回来,张工微笑着说:“今儿个天儿不错啊,很适合飞机喷药作业。”连捷向他点头说:“您好!听口音好像是北京人啊。”张工一笑:“没错!咱们是老乡。”旁边的工人大声说道:“张工是我们这里的专家!连育种带防治病虫害全懂。”张工笑说:“我也是半路出家,自学,但不成才!”连捷问:“这样配药安全吗?”张工举起一个瓶子:“严格来说这不是农药,而是一种霉菌。它粘在毛毛虫身上,可以让毛毛虫长毛,不过长的是霉菌的毛!毛毛虫就会死掉,对脊椎动物是很安全的。小鸟吃了毛毛虫不会有任何不良反应。”连捷颇感惊奇:“跟冬虫夏草差不多啊。”老宋直赞:“高!”张工淡然一笑:“其实老早就有人提出了用霉菌灭虫的理论,并且做过实验。前几年我已经掌握了霉菌的特性,只不过没有培养出足够的数量,没有合适的培养环境,也搭着我笨点。”连捷钦佩地说:“您太谦虚了。据我所知这种工作就是耗时间的事。”老宋也说:“嗯,而且有时候耗了多少年还不一定成功。不简单!我们也得把自己的活干好,不能掉链子。”

      装好药液后,连捷和老宋轮流飞行。喷头在一根长杆上排开,固定在机身后下方。喷头前端是涡轮,在气流的冲击下飞快转动,提供喷药的动力。飞机拖着农药的薄雾飞过,就像蝴蝶挂上了丝带。

      不飞的时候,连捷就向张工讨教。张工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走在林子里的小路上,他能认出每一棵树,就像农妇认识她的每一只小鸡。连捷跟着张工认识了不少野花。那种细高的草,叶子修长带锯齿,那就是通灵的蓍草,可以用来占卜。一株草的叶子匍匐在地上,中间一根长茎顶着一朵淡紫色紧闭的花蕾,那是蒲公英,连捷以前就叫它野菊花。他还认识了马莲花和风铃草,但是有更多的名字都忘记了。

      午饭后,连捷一个人在草地上溜达。草原上如此沉静,小虫在干枯的草叶上爬过的沙沙声都能听见。空气是清澈的,直钻进肺腑的最深处。四望都是微微起伏的草叶和野花。身处此境的人,心情也会变得沉静坦荡,什么都不用去想。走累了,他就靠在一个土坡上躺着,头枕着夹克。隔着衣服,后背清楚地感觉到草梗的弹性。矮草伸过来搔得耳朵发痒。望着高高的草叶和花朵在蓝色天空中摇晃,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工作结束了。张工请老宋和连捷去家里作客。张工的家也是一排平顶房,青砖粉壁,就像草丛里冒出来的大蘑菇。房前空地上有一堆各式各样的木盒子,有尖顶的有平顶的,开口有圆的有方的。连捷猜那是鸟巢。张工说那确实是鸟巢,是小学生们的手工,工人在林子里干活的时候顺便挂上去。连捷拿起一个葫芦做的鸟巢,一个大葫芦在侧面开了一个圆孔做门,底下还钻了一个小眼,那是排水用的。他设想,如果自己是一只鸟,住在这个结实严密的巢里,看着外面的风雨,或者在下午的阳光下美美地睡一觉,那是多么惬意。

      放下鸟巢,连捷跟着走进张工的家里。张工的堂屋还兼作实验室。屋里除了书架,其他的架子上都是瓶瓶罐罐。一张方桌旁边摆了两把藤椅,桌上摆着一对空空的花瓶。张工客气道:“条件简陋,慢待了!我每年春夏两季在这,家当都还在镇上。”

      张工找凳子让客人坐下。连捷看见墙上挂着一把马头琴,就站定了仔细看。张工介绍说:“那还是我刚来草原的时候一个牧民送的,我跟他学过,那时我的时间就两种,拉琴的时候和不拉琴的时候,不过结婚后就很少拉了。现在挂在那里只是看一看而已,回想一下那些旋律。”老宋点头说:“嗯,贝多芬晚年的境况跟你差不多!”张工笑说:“我怎么能跟贝多芬相比!”连捷不由想起自己曾买过不下五六种乐器,却没有一样能拿得起来。在书架顶端,有个镜框靠墙放着,里面都是些黑白照片,已经发黄。连捷看那些照片时,张工在旁讲哪个是他自己,哪个是妻子,哪个是一岁时的儿子-现在他在北京读书。还有一张两个年青人的合影,一个很壮,一个文弱。张工指着照片说:“那个瘦的是我,另一个是赛夫。”然后又指着脑门:“看这,有个伤疤,是他给我的纪念。赛夫跟我打了一架,不过主要是我挨揍,我被他打得呕吐不止,差点没命。不过最后还是他跑了,再也没有回来。我不小心成了他的情敌。现在他在北京做生意,混得很不错。”连捷问:“您为什么不回城里呢?好像知青都回城了。”张工微笑一下,说:“当时迁户口是很难的,特别是我爱人,她是这里的人,所以就留下来了。这里有我的生活,我也适应了这里的一切。我有一个工作,给我饭吃,让我活着有用。每天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树林里的空气,日子过得很轻松。”老宋站在后面说:“确实,很多知青回去后生活一塌糊涂。找不到好工作,生活很艰难。不过也有自谋生路的,做生意发财的也不少。”张工点头:“是啊,生活就得靠自己。当年政府就是管不了我们才让上山下乡的。”然后请两人坐下。张工问连捷:“你好像不是老宋他们一伙的啊?”连捷忙点头:“对。我在中关村卖电脑。业余跟老宋他们学飞。”张工听了,高兴地说:“哟?IT专家啊!年轻有为!”连捷真的不好意思了:“哪的话!不过是混口饭吃,我才是真正的半路出家。说实话我不大喜欢目前的工作。我一直喜欢飞行。我觉得,这几天的工作最舒服了。”老宋得意地笑着点头:“寓工作于娱乐的机会可不多啊!”张工也笑了,对连捷说:“现在的选择太多了,好多工作以前都没听说过。不过工作就是为了吃饭,从这一点来说干什么都一样。人活一世,要知道自己的幸福在那里。在我看来,能做到问心无愧,不留遗憾,就可以满足了。”连捷不由深深点头。老宋拍着连捷后背笑道:“就凭这句话,这趟没白来!”

      张工摆好酒菜,大家开吃。连捷惦记着待会可以好好飞一圈,就没喝酒。吃饭的时候忽然起了风,天色骤然阴暗下来,一场阵雨不期而至。雨过天晴,连捷就去飞。

      起飞后,天上还有小块的云,云很低,好像伸手就能够到。阳光从云缝里倾泻下来,穿过水汽散发出一道道光柱。连捷爬升得很高,草原就像一块花布,一片片的野花都成了小花朵。还有一些沟壑,因为长满了灌木,颜色比草地深,给花布添上了褶皱。他稍稍踩舵,飞机慢慢地转弯,由于平稳,感觉不到飞机在转,而是草原和天空在转。忽然,前面一道彩虹横跨天际,那壮美的景色只能用震撼来形容。彩虹永远象梦中的东西那样,总是模模糊糊不很确实,有人顺着别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都不能找到它。他驾着飞机向彩虹的方向飞过去,它就在那里,在那个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然而转瞬间彩虹消失了,就像不曾存在一样,也许是云遮住了太阳,也许是风把水汽吹散了,也许是错过了合适的观察角度。他驾机转弯,一个黑点从眼前闪过,他赶紧改平,直飞,扭头望过去:没错,是一只鹰悬在空中,像钉子钉在天上,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扭动一下翅梢的羽毛。他轻轻地踩舵、转动操纵杆,绕着那只鹰盘旋靠近,但见它尾羽一扭,一侧翅梢扬起,然后滑过天空,倏然远逝。连捷羡慕得直叹气,它利用气流那么娴熟自如,连翅膀都懒得扇动一下。

      太阳西垂的时候连捷才降落。雨后湿漉漉的草原散发出浓重的青草气味。在远处的天上还有一片云,因为很远,看起来很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太阳从云和草原的夹缝里照过来,草的尖稍和云的底部都闪闪发亮。四寂无人,他在机舱里独自出神。明天就要回去,那些暂且忘掉的事又一起涌来。公司里有好多事在等着。虽然这个工作没有多少乐趣,但是,工作是为了吃饭,吃饭是为了活着。吃饭问题是解决了,可活着不是为了吃饭,所以,还有更重要的目标值得期待。看起来,我从大山深处回到北京,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上班,但是,两者有本质不同。一个是在别人的安排下生活,一个是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原先的生活没有任何希望,而现在的生活充满了希望,即使希望永远不会成真。目前的生存状态,只是权宜之计,我无力改变社会,只能随波逐流,但是,爱情问题却是自己的事,必须把握好,否则就会彻底陷入庸碌乏味的生活,在无望中终此一生。

      这时,小陈老师,小护士,影子在眼前晃。他解下头盔,靠在座椅上,仰看满天星斗慢慢浮现。空气寒冷,偶尔有水珠飘到脸上,让人担忧星星掉下来了。他盯着某个角落里黯淡而闪烁的三五小星出神-难道我真像冯有亮说得那样,只会动动心眼,不敢付诸行动。我有选择的机会,却总也不能决断,总在等待更好的选择。有更好的选择机会,却又害怕受打击。这样下去,恐怕一个机会也抓不住,只能用幻想继续麻醉自己。不能将命运归结于自己不能掌握的因素,那只能为失败开脱。

      不知从何时起,连捷觉得自己喜欢文雅的有学识的姑娘。别人也认为这类姑娘适合他,以此作为给他介绍对象的必要标准。也许,正是“别人”的这些通常的男女适配理论影响了他,才让他有了这种感觉。小护士的出现,让他开始怀疑既有的感觉。一个女孩,只须是一个纯粹的女孩,有窈窕的腰身,饱满的胸脯,脸颊上的红晕,和充沛的活力,就足以令人着迷,而无需修养,学识,品格等等这些成熟的人类社会发展出来的负累。既然决断,何不选择那个小护士?那怦然心动的感觉,不是自己寤寐求之的吗?但是,伴随着心灵的冲动,一股隐痛同时产生。好像飞蛾扑向篝火,必然要承受灼烧,所以克制冲动,也许是自我保护的本能?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看美丽的姑娘,都隐约有着非其族类的隔阂,就象蝌蚪看丑小鸭,感觉到它的可爱,又预感到被吞噬的命运。后来,就像青蛙看天鹅,云端与泥中的遥远距离,恍然如处不同的世界。所有关于爱情的讴歌,都在赞美女人的美丽,而每当他面对一个具体的女人的时候,又都被告诫要抛开美丽,以其他的社会赋予的属性为价值所在,这可真令人费解。

      早上,连捷和老宋动身返家。老宋在副驾驶位置上找了一个舒服姿势躺好,说:“这几天我飞得太累了,你就多开一会吧。”连捷抗议:“您就没考虑我也很疲劳了啊!”老宋头都不回:“不会!你兴头高着那!没读过汤姆索亚刷墙的故事么?”连捷怪叫:“原来如此,您可真够老奸巨猾,拿我当廉价劳动力了,我还干得挺欢!”车窗外,小花狗在认真地反刍,它可不在乎是不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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