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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外惊喜 ...

  •   下午的气温已经很热,中关村的行人也都放慢了速度。两位中年人在一座半新不旧的写字楼前停下脚步,打电话确认了一下,就走进了大堂。这座楼的大堂追加了一圈装饰性的玻璃幕墙,凭着这口亮闪闪的假牙,它也跟上了周围的时代。楼里面也做了努力,四楼的楼层编号是3A,十三楼是12A,别的楼大多如此。这表明在时代大潮的猛烈冲刷下,人们普遍找不着北。香港人不喜欢四,老外不喜欢十三,他们都很有钱。大陆人希望很有钱,但是变得有钱比较困难,于是先跟着有钱人喜欢和不喜欢。

      他们要找的正是连捷的公司,就在十三楼。这是中关村最多见的小公司,一进门,玻璃影壁前面摆着几盆花,还有一台饮水机,来客自便,往里是一个开放的大办公室,用隔段分成十几个座位。你听到的是带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京片则很少见。他们一般都被看成是外地人。他们现在工作生活在这里,如无意外,将来也在这里,但是他们过去不在这里生活,也未曾认定目前所从事的行业。很难说清他们在这里,是自己的主动选择,还是命运的偶然结果。

      两人刚进屋,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姑娘跳起来搭话,这是商务部的小郭姑娘,健壮活泼,很招人待见。来的两人胖一些的姓马,另一位姓宋,言谈举止间颇有军人气质。老宋问他们这里是不是经营图形工作站,小郭姑娘口气中带着自豪:“对,我们是这方面的专家!”然后引两位客人到沙发坐下,倒了两杯水,找技术部的李明来做咨询。那个瘦削的长发男孩正在靠墙的一排工作台面前坐着,盯着电脑修改公司的网站,这时他眼神直愣愣地,手指老在无意识地颤动。小郭姑娘又催了一遍,他才拿了产品样本过来,递给来客,站着问道:“您有什么具体要求吗?”老马翻了翻小李拿来的样本,扔在茶几上:“术语我不太懂,总之,能运行我们自己的软件就行-飞行模拟器。”他的话音中气十足,足可号令千人。老宋则沉稳些,他补充道:“价格还要便宜,当然前提是机器得满足要求。”李明懒懒一笑:“飞行模拟?你们算找对了,这个我们连经理最在行了,玩苏27号称天下无敌!”老马惊讶道:“你们经理飞过苏两拐?!”李明回答:“电子游戏啊!”

      连捷刚好进门,听见他们在聊飞行,就站住了,冲老马他们一笑:“高手驾到?”李明说这就是连经理。“连捷。”连捷报上名字向两人点点头,问:“您二位也爱玩飞行游戏?哪天咱们连线对战一把!”老马笑说:“我们是退役的飞行员,搞飞行培训的。”连捷一惊:“哟!失敬失敬!我自己只会玩游戏,就以为别人也玩游戏,没想到碰上真英雄了!”老马哈哈一笑。连捷调侃一句:“我早点认识你们就好了,如果我还是个高中生,就可以跟你们去当飞行员了。”老马笑着摇头:“嗯~!其实现在认识才正好。我们不是为部队做培训,是个航空俱乐部,跟市体委合办的,搞航空运动,面向热爱飞行的普通人。”连捷听了,眼睛放大一圈:“真的?现在有这个途径可以学飞行了?”老马肯定地一点头:“对!想飞的人很多,现在各个领域都在开放,我们也不例外。我们还能发航空运动飞行执照。”老宋递给连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说:“这是我们的飞行教学软件的简介,北航的老师给做的,他们推荐我们来这里,都是自己人,做这个最合适了,既懂航空又懂计算机。”连捷一目十行看完,抬头说:“这个用不着专业的图形工作站,性能好点的计算机加上顶级的图形卡就足够,比工作站便宜好几倍。”老宋面露轻松:“要不说做软件的老师推荐来你们这里呢。”连捷转手把单子给李明,让他跟小郭姑娘拉配置算价格,自己请老马老宋进办公室里聊天。

      两人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连捷拉过一把凳子坐在对面。老马介绍他们的“京鸿通用航空公司”,主要业务是飞行服务,包括航空广告,播种撒药,快件专递客货包机,俱乐部是新业务,以飞行体验和培训为主。连捷的公司叫“天地成物”,矜夸虚拟现实技术之无所不能。提到飞行。连捷好似刚充了电一样兴致勃勃:“你们的业务可是太诱人了,谁不想飞啊!生意肯定不错吧?”老宋摇头忧虑道:“通用航空市场刚刚起步,能不能赚钱还很难说呢。常规业务吃不饱,才想起来搞飞行体验。可不象你们IT行业是大热门。”连捷一笑:“IT业看着热闹,风头都是美国人的,我们也就跟着瞎起哄而已。还是飞行更有意思。”老马微笑着点点头:“正是因为你们年青人觉得有意思,我们才有生意做。我们俩是老战友,退役之后闲不下来,也没有别的生意可作,还是做老本行吧。你是改行了?”连捷不无遗憾:“是啊,为了吃饭。”老马深深一点头,鼓励道:“回来得对!年青人有机会还是要自己闯闯。现在你肯定也不想回去了,干自己的事业多舒服啊。”连捷一摇头:“唉!也不是,我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干事业的材料,只不过现在散漫的日子更可心而已。”老马向连捷发出邀请:“你是内行,希望你会是我们第一个学员。我给你打五折。”连捷又多了一点惊喜:“那太好了!谢谢谢谢!原以为跟飞行缘分已了,没想到这么巧就碰上你们了。”老马盯着连捷,语调极富感染力:“巧合,就是你以为不会发生的事,实际上肯定会发生。咱们有缘那!来吧!我和老宋亲自教你!计算机就在你这里买了,我们拿你做朋友对待,不当正式学员处理。”老宋连忙补充:“连经理,价格一定要优惠啊!我们是刚开始做生意,还不大懂行,不像你年轻有为,这么年轻就有自己的公司。”连捷很诚恳:“别!高抬我了。叫我连捷就行。其实我也不是生意人!这个公司是朱老师的,让我帮忙看摊。现在竞争过度,利润低了单子却少了,所以朱老师就不大上心了,加上两年前陪孩子去加拿大读书,就很少来了。”

      连捷跟老马老宋相谈甚洽,下班了才从办公室出来。李明把配置清单交给连捷。连捷看了一眼,把价格划掉重写了折扣价交给老宋。老宋看了几遍。老马则看小李挖地雷:“计算机专家都是游戏高手啊!挖地雷都这么快!”连捷自嘲地一笑,对此他另有看法:“当不了专家才挖地雷,要是我们也能整天编程,那美国人该郁闷了,该他们挖地雷解闷了。我们这种随波逐流的小公司,基本靠天吃饭。没有捡钱包的机会,就得靠捡麦穗活着。”老马深有同感 :“唉,在国内干点事,特别是正经事可太难了。”老宋看完清单,对连捷说:“您就别诉苦了!谁不知道你们IT业是暴利啊!这不还有人给你们甩单子。”连捷一撇嘴:“暴利?我上学那两年还差不多,现在,没利也要咬牙抢单子。人家把设备单子给我们,就是因为这里面没油水。跟他们搞开发的相比,我们谈不上技术,挣点辛苦钱而已。”老宋对老马说:“我看这个价格还可以,况且还有朱老师他们这层关系。”然后转向连捷:“我们对你也充分信任。就这样吧,尽快把货送到基地,到时候我们带你飞。”

      送走老马老宋,连捷心里按捺不住地兴奋。从工厂逃出来后,就以为已与飞行绝缘,除非去买张民航机票,可那跟自己飞完全两回事。现在,飞行的机会就在眼前,就像寻找失落的东西,左找右找不见,等你放弃了,它自己又跳出来了。这机会来得如此简单容易,联想起刚才在小陈老师面前的尴尬,更觉得不可思议。

      连捷步行去市场拿打印机,一来市场那边停车太麻烦,二来,心中的踊动非走一走不能平衡。夕阳低垂,林立四周的玻璃幕墙的反光直射眼睛。风在楼群的夹缝中骤然加速,吹得飞絮飘飘忽忽,如跳拉丁舞。□□的小广告贴了满地,如定格的柳絮。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和身穿不合体的西装的男人们,不停地向连捷介绍他们的业务,比柳絮还烦人:“游戏。软件。DVD。毛片儿。”看你走过去了,再追上一句:“发票。”这排列顺序很有意思,其依据在于风险高低。那个不知哪年来此的蓬头垢面的乞丐,此时还没有收工,正在路边趴着,用粉笔倾诉他的悲惨命运。故事没变,书法倒是大有长进。

      连捷在市场拿货的定点供应商是张米粉。张米粉原来叫张机柜,那时他做网络配件生意,他说这是最简便有效的品牌推广手段。这想法有讲究,老名牌都是产品加姓氏,如年糕杨茶汤李爆肚冯。他叫张机柜,就好像是机柜世家,自然有一种派头。后来叫张米粉,是因为他改行卖米粉了。改行是因为他的机柜生意做砸了。张机柜早先是一个机柜厂家驻北京的业务代表,后来自立门户,不管从哪里进货,出手的时候都姓张。其实中关村很多大大小小的“高科技”公司都这样干,只不过是产品不同,从别人那里批量购进无包装的产品,装在自己印刷的彩色单件包装里就成了自己的产品,行内叫OEM。复杂一点的产品,比如一台主机,只要把配件凑齐了用改锥拧到一起就成,这叫SKD。张机柜做了一段时间的OEM,赚了一些钱,野心就有些膨胀,想自己生产,于是买设备办了个小作坊,这叫进入产业链上游。结果机柜这东西看起来简单,要做得像样还真不简单。张机柜和他的工人都是生手,出活慢,质量又不咋地,不出仨月就关张了,钱没赚着还欠了债。一个人痛定思痛的时候,怀念起家乡的米粉,就开始在中关村卖盒饭,名字也就改成“张米粉”了。米粉生意很成功,两年下来不仅还了债,还买了车买了房,并且杀回IT业后,“张米粉”这个名字也固定下来了。好多IT人生意不顺的时候,都说还不如去卖盒饭,可是欠债后跑路的人常有,真去卖盒饭的没几个,看来卖盒饭还是比扎帐跑人更没面子。

      这会儿市场里人还很多。连捷找到张米粉的柜台,见他正跟客户矫情。张米粉精瘦,眼睛很大,皮肤很白,像只白猴子。他趴在柜台上,盯着一只棕色的毛绒小熊。那客户是一个花白头发戴眼镜的中年人,嘴里不住地嘟囔:“不行,你得给我刮奖卡,我不要狗熊。”看见连捷过来,张米粉急忙抓起电话怒吼:“怎么打印机还没给我送来?”连捷跟他不客气:“我就知道还得等,你还催我快点过来。”张米粉换上笑脸:“库房那帮孩子办事不力。”连捷不由失笑:“跟我还来这套!买什么你都有,整个中关村都是你家库房。”张米粉从柜台里递出一把折叠凳:“先坐!先坐!”然后对那个客户说:“您别老站着,坐下慢慢说!”客户不大关心屁股后面的凳子:“您看我这怎么办啊?”张米粉托着腮帮子一脸难受:“狗熊也是五分之一的中奖率啊!刮奖可能什么都没有。”

      原来客户买了两台交换机,张米粉赠了一个毛绒玩具。客户回去看报纸上的广告才知道,厂家在搞促销,每件产品附带一张刮奖卡,大奖是数码相机,狗熊是安慰奖。客户耷拉着眼皮说:“不管,我就要刮奖卡。”张米粉很诚恳:“自己刮可能什么都没有,咱们老朋友了,我才给你一个狗熊。”客户不领情:“老朋友了你还涮我,我就要自己刮,什么都不中也无所谓,那才是我应得的权利。我不在乎什么狗熊还是相机。”张米粉为难道:“可是上家给我就是五台交换机一个狗熊啊,他们都把刮奖卡给扣下了。”客户眼皮都不抬:“那不成,我从你这里买的东西,我就找你要刮奖卡。”张米粉央求道:“您就将就一下,按说买五台我才能给您一个狗熊那。”客户很坚决:“不行。在单位里领导让怎么着就怎么着,我连个屁都不能放,在家里老婆说一不二,我更不敢得罪。好不容易有机会自己作主,你不能涮我。我就要刮奖卡。”张米粉对连捷诉苦:“我怎么办?那帮小子把刮奖卡扣了,相机落自己手里,能给我吗?”连捷问:“中相机的概率是多少啊?”张米粉叫道:“两千分之一!”连捷觉得这事很简单:“那你俩每人写一个数,一到两千之间,对上了,你给人一个相机,对不上,狗熊收回。”客户听了,有些犹豫,张米粉立即来精神了:“您看,您不乐意了吧?”客户回过味来:“可以!我不过是损失一个狗熊,我要它也没用。”换张米粉犹豫了-毕竟我卖不了两千台机器啊!他苦着脸说:“抽中了那我不是亏了嘛?”连捷提醒他:“你就别瞎耽误功夫了,找上家啊!他们不按规矩办事你难受什么啊。”张米粉抄起电话:“你们赶快给我送两张刮奖卡!我不要玩具!要不退货!”

      连捷拿了打印机往父母家走。他回到北京后就在中关村附近赁屋住,要不是父母找就很少回家里来。二老都已退休,每日的生活除了报纸电视和去剧场听戏去公园晨练,最主要的就是侍弄花草,买打印机是为了给花花草草整理档案。到家,二老已经吃过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连捷抱着打印机刚进屋,胡老师问道:“怎么这会一脸喜气?敢情中午在陆阿姨面前不好意思表现啊。”连捷撇嘴:“哪跟哪啊!”然后放下打印机也坐到沙发上:“今天公司来了两个飞行员买设备,搞飞行培训的。他们办了一个飞行俱乐部,谁都可以学飞。”胡老师不以为然:“又是飞行啊?有一阵子没听你提过了 。”连捷兴致勃勃:“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我打算去学飞。”胡老师推他肩膀:“还没飞上天你就喜滋滋的了。先去吃饭!给你留着那。”连老师扭头问:“不是白送的吧?飞行,那可是个烧钱的运动啊!”连捷坐到饭桌旁,说:“我们聊得很投机,设备从我那里采购了,学飞的费用也打折。这个周末我就去。”胡老师嚷道:“快消停会吧!那多危险啊!千万不能去。”连捷给母亲宽心:“很安全的,飞行员因为事故伤亡的概率,不比普通人待在家里遇上地震的伤亡概率高,您是数学老师,算算就知道了,要相信科学。”胡老师轻蔑地哼哼了两声:“知道我是干嘛的还想蒙我?飞行员也有在家里遇上地震伤亡的可能性,所以飞行员的事故概率高是肯定的。”连老师对着电视,不紧不慢地说:“你吓唬他没用,他就好这个,有一好也不是坏事。孔子不是说过,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连捷接上:“不有博弈者乎?犹贤乎已。”胡老师不吃这一套:“你们爷俩可是臭味相投。老二的爱好可太多了,对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尝试尝试,就是对结婚没兴趣。好么!挣点钱全顺风撒了!将来有哪个姑娘肯跟你喝西北风?现在的姑娘都现实着那,都三十岁的人了,也不考虑考虑下半辈子怎么活。唉,也不知道陆老师那边情况怎么样,今天这个姑娘可真不错。我说连捷,你别老不阴不阳的,人家能看上你就是你的福气!还有你得分清主次,别老想着玩!”

      连老师是典型的北京好男人,温和,从容,胡老师则是快人快语。两人一紧一慢地唠叨,烦得连捷直晃脑袋,赶紧端起盘子碗奔厨房去,囫囵吃完刷了碗就躲进自己房间,靠在床上愣神。如果不是自己的婚事悬而未决,老两口过的可是神仙日子。每次回家的感受,都是忧闷和内疚相混杂。像许多大龄未婚的年青人一样,相亲是一种责任,为自己为父母为社会。为自己无须说明,他们不想独身,心底里有个愿望,希望能娶到一个女孩,通常的理想标准是:漂亮得不象话,贤惠得没话说。他们明白这只是不切实际的梦想,但是也不想太草率。为父母,则是让他们不再为儿女操心-他们已经操心太多了,并早点生个baby娱其晚年。为社会,家庭是社会的基础,结婚是家庭的开始,结婚当然是两个人的事,解决了自己的婚姻,必然福及另一个公民和她的家人。相亲,就是表示准备结婚,准备做一件事,这事有益于社会和人民。这就是连捷对相亲的看法,是在无数次相亲之后总结出来的。由此可知相亲是多么的不浪漫,要想从中得到浪漫的结局,无异缘木求鱼。

      连捷还没有去过婚介所,也未曾留意报纸的征婚广告,因为他觉得那太没谱。这些专业机构的做派,跟房地产公司差不多,他们的语言都精心设计过。他经常收到一些印刷精美的广告,这纸上辞藻堆砌文理不通,看的时候不由得把它举得远远的,免得唾沫星子飞到脸上。倒是扮演主妇的小妞非常不错,讨人喜欢,可那是非卖品,更非赠品,只是一个吸引眼球的招幌。婚介广告说,可爱的小妞在这里!她们被分成几类,分别适合同样被分了类的男性。而且这婚介广告上的语言更虚头八脑,还遵循着政治正确的原则,每个男女都勤劳勇敢朴实善良,再用春秋笔法稍加提示,个个皆是宜娶宜嫁之人。实际上都是些废话。但是看广告的人往往先存了一点浪漫的希望或者形势所迫的焦急,就把平常心抛开了,那些无意义的词语,就像一串灯泡,把心中隐藏的美丽图画一幅幅照亮。连捷没有受过这些广告的蛊惑,是因为他刚到中关村时,曾经向一个婚介所卖过电脑和打印机之类,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对他们的业务门清。

      连捷原先对熟人作伐心存希望,认为他们不会虚头八脑更不会骗人,但几次相亲无果之后,他的信任开始动摇。陆阿姨为人热情爽直,可是,她所说的好姑娘,与连捷所想往往不能契合,于是他感慨了一下媒婆的巧舌如簧,结果被胡老师臭骂:“你整个一只白眼狼,人家陆阿姨那么不辞劳苦,难道自己能从中得什么好处吗?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没本事的大龄青年?你能自己找对象,也就不劳人家帮忙了。我看那些姑娘都不错,哪个都能配得上你。”

      连捷想想,的确是这样。那些姑娘都温柔善良,足堪为人妻母。分歧在于,他们指向各自的目的:长辈所想,无非婚姻,连捷之欲,在于爱情。爱情,这个问题太复杂了。苏格拉底对学生解释什么是爱情,让他们从麦田里走过,寻找一只最好的麦穗,只能走一趟,只能采一只。这个题目确实比较难,充满了选择和决断的焦虑,而且错过的可能远大于收获的可能,这点尤其令人绝望。但是,麦穗的大小还是容易区别的,如何找到合适的对象则难得多,因为没有确实的标准,比如工作学历品貌性格,而是往往依据不可捉摸的感觉。于是,他很难做出决断。与其做一次不成功的选择,不如暂时保留选择的权利,这大概是多数待婚年青人的想法吧。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能寄希望于概率,多选几次,可这需要时间,于是他们只好等待,直至青春不再。

      然而长辈不能理解晚辈的心思,晚辈也不好意思说明。因为父母如此为自己的婚姻着急,可是自己却不慌不忙,要等待爱情。这就像一个孩子,家境普通,父母觉得有一碗炸酱面给他吃饱就行,可是他却想着为什么不给我吃烧羊肉。这点奢望实属非分,不可理喻,一点都不体谅父母的心。

      但是,连捷不想放弃,他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我真的不能奢望爱情吗?爱情难道只是俊男美女的专利?在电影里,小说里,童话故事里,是这样的。王子公主或者俊男美女总是一段爱情故事的中心,那些不那么伟大杰出也不那么俊美的男女,他们卑微的爱情只是主角的陪衬,有时他们还要无意中喝下本该是为主角准备的毒药,或者挡住射向主角的暗箭,以成全那更伟大的爱情。在作者和导演看来,那些配角无甚可观,人数众多,其爱情其本身都无甚价值,可以被忽略被牺牲。如果爱情是有伟大与渺小之分的,那么,为了损小益大,我可以牺牲,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存在这个区别。我虽不伟大杰出,只是芸芸众生之一个,如沧海之一粟,河汉之一星,但是,我是独特的。关乎爱情,我之不可替代,正如我不能替代别人。在茫茫人海中,肯定存在那么一个女孩,我和她心灵相通,和她一起,可以享受不那么伟大杰出而专属于我们自己的独特爱情。

      连捷靠在床上,举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外面电话铃响了。胡老师拿起电话,是陆阿姨打来的。胡老师张大了眼睛和嘴,发出一声声响亮的“啊!”,最后用一串感谢的话结束。放下电话,又是高兴又是宽慰地叹息:“诶哟!终于多云转晴了,连捷还挺有傻福,耽误这么多年,真捡着了!”她推开连捷的屋门,冲他喊:“小陈姑娘说了,对你感觉还行,希望继续接触。我说你听着没有啊?”连捷把书盖在脸上直挺挺地躺着,像玻璃罩里面的伟大领袖,一点也没有当妈的认为他理当有的那种惊喜。胡老师走过去把书掀开,连捷睁开眼说:“听着呢!”胡老师眉开眼笑:“这么好的姑娘,哪找去!这次你满意了吧?陆阿姨说了,周六你们就再见面,她待会把小陈老师的手机号发给你。”连捷皱眉低声嘟囔道:“这周六我还要去给客户送机器那!”胡老师满不在乎:“推掉!挣不了多少钱你还挺忙活。”连捷怪叫:“诶哟妈!我都跟人约好了,这是正事。再说我还要学飞呢!”胡老师不高兴了:“吃错药了你?学飞又不是什么正事,送货让别人去。人家那边时间已经定好了,可不能再改了,你要认清形势,别老哼哼唧唧。”

      胡老师把书扣在连捷脸上,伸手在大概是压着鼻子的地方轻轻按了按:“还是个孩子,分不清轻重。”连捷的脑袋扭来扭去地抗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这棵精心培育的小树,长势良好,只是开了一树顽固的虫媒花,到了该结果的时候,还得有蜜蜂给他授粉才行。

      胡老师出去了。连捷坐起来,满心烦乱。按通常的标准,小陈老师算得上美女,修养也不错,职业也不错,总之,没得挑。她确实有点自恋,但是她有资格自恋。她只要小上两三岁,追求者肯定得排队,如果不是战略失误,断不会落到跟着媒人去相亲的地步。胡老师说过:让你捡着了。她也正好是连捷比较欣赏的类型,文静,优雅。只不过他一直绷着劲,没有先让自己喜欢上她-或者说表现出来喜欢她。这是一种保护性策略。他这几年长进不大,但也知道跟人交涉,最好不要先出价,更不要着急先付钱。小陈老师眼角的那一点蔑视与自矜,他太熟悉了,这唤起了内心埋藏的警惕,他不准备再傻乎乎地把自己置于一厢情愿的悲惨境地。

      “继续接触”,他默念几遍,心头如粘上一朵柳絮,掠过一丝痒痒的感觉。但很遗憾,这感觉远远不够强烈。在他的爱情定义中,浪漫是一个必要因素,而小陈老师是通过一次庸常的相亲认识的,毫无浪漫可言。他不由得想起张米粉的那个客户,他不想要那个小狗熊,只是为了一个可能更好的结果-也可能更坏。连捷理解这种选择倾向,比起别人给定的还算不错的结果,他更倾心于不可预知的浪漫过程。

      他又躺下去,思绪此起彼伏。今天真是不同寻常的一天。飞行机会的失而复得,让他欣喜。那朵柳絮,亦挥之不去。数不清多少次的相亲,使他的心磨砺出一层保护性的硬壳,而里面似乎更脆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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