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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天 柳絮飞扬的 ...

  •   人生不定,正如飘絮,它想找个土肥水美的地方落脚,然后用树阴标志自己的领地,然而能否如愿,最终还得看风把它吹到哪里去。年青人不惧随风游荡,也应该四处闯荡,不过,通常大家还是去往相似的目标,就像一群鸟或鱼,虽然行踪飘忽,但从不四散奔逃,其步调一致犹如阅兵场上的方阵。以前这方阵的方向很明确,那是领袖的一挥手,现在,则跟着看不见的手,这隐秘的手早已存在,因亚当斯密而发明。

      年青人蜂拥而至的目标,先深圳而上海而北京。现在这么多的人扎堆北京,就是因为这里也成了一个大市场,遍地是钱。新北京形成了几个市场群落,比如亚运村商圈、西直门商圈,等等。名声最显赫的,是海淀的中关村和朝阳的建国门。建国门外企扎堆,那里的年青人衣冠楚楚,据说代表北京的品味。中关村一水的IT企业,这里的年青人边幅不整,据说代表北京的活力。品味不大容易看出来,活力则是一眼可见。走在中关村的大街小巷,目之所及都是行色匆匆的年青人,中年以上的属于稀有动物。中关村的活力不仅体现在人们的脚步。在这里每天都有公司倒闭,同时有更多的公司成立。公司里面产品换代很快,员工换代更快。在这里失业就业都很简单。很多人一头扎进北京,就在这里上班。

      对于身处中关村之内的人来说,变动不居的工作和花样翻新的产品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你若有心,于价格高低之外稍稍留意,就会发现所谓活力并非只有经济学的意义。这群热情忙碌的年青人,在追逐利润的同时,也在追求一个更令人心动的目标。即使你不够敏感,只要在此淹留有日,就会发现有许多恋情在酝酿,然后成熟,或夭亡。感情得失比收入多寡更能左右他们的喜忧,也更关乎幸福的本质。也许,根本就不能比。

      这会,正是暮春时节,新绿耀眼,飞絮如雪。写字楼上能打开的窗户大都打开,放进不经空调加工的空气,还有不请自来的柳絮。在一间小而杂乱的办公室里,一个年青人坐在电脑前,捧着盒饭边吃边翻看BBS上的帖子。手机响了。他放下饭盒抓起手机,眼睛还盯着屏幕:“您好!哪位?”电话里传出一位老妈妈的大嗓门:“我说连捷!你可真沉得住气,都几点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连捷收回目光说:“我刚回办公室!刚才去客户那拉了两台机器回来。”母亲继续嚷:“那算什么大事!分不清主次!陆阿姨他们已经出发了!幸亏我们俩通了气,不然你又要迟到了。你赶快来家接我。”连捷一脸难受:“不是说今天中午再定时间吗?怎么就变成马上见面了?”母亲有点起急:“别今儿推明儿、明儿推后儿,你算哪根葱啊,让人家姑娘迁就你。别说我没警告你,这姑娘确实不错,让你捡着了。要不是以前老想着出国,哪会轮到你。错过了你就哭去吧你!快点!你还要我去找你啊?”连捷赶忙站起身:“好好!我马上过去!”

      但他并未立即出发,而是垂头发了一会呆:相亲,又是相亲。大龄未婚的烦恼,更多来自于父母还有亲戚朋友跟着不得安宁,这简直令人羞愧。他并非不在乎自己的婚姻问题,正相反,非常在乎。在这个平庸时代的寂寞生活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多数都对热烈的爱情充满渴望,并顽固地将爱情与婚姻捆绑起来。忙忙碌碌中,在亲戚朋友的安排下,他频繁相亲,因为按照通常的标准,他实在不小了。其时对于结婚来说很合适,对于恋爱则晚矣。相亲次数多了,就由紧张新奇,变为索然无味,最后是煎熬-由经验推知,将是又一场尴尬会面,抵触情绪油然而生,可是内心深处还存有不灭的希望:也许,这次会不同?

      连捷下楼开上他的富康,赶到了父母所住小区,母亲已经在路边等候。连捷停车,母亲坐进去转头扫视一圈,皱眉道:“你这叫车吗?跟猪圈一个样!你怎么好意思让人坐!你接手的时候可是跟新的一样啊!”连捷满不在乎:“您的修辞总是那么不讲究,什么猪圈?我这车简单舒适,恰如狗窝。我拉人又拉货,要想干干净净,我就得成天价擦车,甭干别的了。”母亲又盯上了他的衣裳:“还有你这身行头,昨天白嘱咐你了,相亲也不换身体面衣裳。”连捷不屑道:“衣裳嘛,只有女为乐己者容,男人就省了。”母亲都无奈了:“你还挺美呢你!”

      见面地点约在紫竹院。连捷跟母亲下车在树荫下等。北京的春天是燥热的,阳光也很强,让人身上发痒,眼睛发胀,树下的花在开,树上的小鸟在唱,总之,这是恋爱的季节。已经有姑娘穿上了夏装,短裙下面的双腿色泽洁白,线条流畅,就像提前上市的温室蔬菜一样让人眼亮。

      母亲上下打量连捷几遍,那皱巴巴的卡其布裤子和夹克让她直皱眉:“但愿这姑娘的眼光特别一点,觉得你这邋遢样子还算酷。”连捷盯着一只长尾巴大鸟在树枝上整理羽毛,伸手挥走撞到脸上的柳絮:“还是跟平时一样最好。要真有戏,以后还不得常见啊。我要老绷着劲可太累了。”

      忽然听见一声“胡老师!”连捷和母亲循声扭头,看见陆阿姨领着一个穿长裙的姑娘从人行道上溜达过来。

      陆阿姨跟胡老师两人寒暄两句,然后给两个人介绍:“这是小陈老师。这就是连捷,很优秀的小伙子,IT公司的经理!年轻有为!”连捷听陆阿姨这么说还真有点惭愧。这虚头八脑的广告语,更显得他是滞销品了。

      连捷和小陈老师点头互道你好。陆阿姨真诚地跟两人道歉:“实在不好意思,这个周六周日杂事太多,还有两场婚礼我都得去!再往后推我的时间就更没准了,让你们上班跑出来!”两人也都真诚地说没关系,觉得陆阿姨不必小题大做。陆阿姨微笑着,眼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我跟胡老师去图书馆转转,你们自己随便聊聊,要不去公园走走,那凉快。”两人客气地说:“您忙!”

      两位长辈走了。连捷说我们在路边走走吧。小陈老师没动,说我们就近找个凉快地儿站会儿就得。

      小陈老师身材高挑,眉目清秀,打扮得体,话语细声细气,可以说是个美人,配连捷绰绰有余。她说话的时候,带出矜持的微笑。连捷冲她咧了咧嘴,心想看她的嘴角和眼角就知道,这个姑娘有多挑剔,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连捷待人接物一般采用镜子原则,你谦逊,我有礼,你要牛,我更牛。他早已过了见了女孩就讨好献殷勤的阶段了。

      两人找话题聊。连捷说自己的父母也是老师,都已退休,还有个哥哥在南方做生意,在那里安了家,有个儿子。小陈老师说她是独生女,父母都还没退休。两人又聊在哪里上学,等等。一个小丫头举着冰棍拉着妈妈的手走过,瞪眼盯着连捷他们,脖子扭了半圈,结果被妈妈一拽胳膊。连捷也觉得自己这个样子确实很傻,在大街上,一对青年男女,彼此不冷不热,没话找话,谁都能看出来是在相亲。

      小陈老师自视甚高,如果不是签证官专门找她的别扭,早该身在美国了。现在被迫留在国内,已经有了命运不公的慨叹。至于跟连捷见面相亲,打心眼里有屈尊低就的感觉。这个连捷没啥特别之处,像他那样的小公司和所谓总经理,闭着眼睛扔块砖头都能砸着一个。而连捷看小陈老师目光游移心不在焉,觉得自己跟着老妈虚张声势地跑来见面实在亏。一般来说,男孩应该对女孩礼让三分,在他们面前保持谦恭的姿态,并有义务哄她们高兴,迁就她们的虚荣心,但是连捷不具备这些君子风范。大二的时候,女生开始打扮,他见女生穿上高跟鞋,就夸奖说这鞋真不错。女生当然绽开笑容说“哪里,一般!”他说:“要是质量稍微差点,细高跟就变短粗跟了。”还有一次在自习室,一位女生刚走进来,他说:“诶哟,您怎么不好好休息,听说您刚做了一个大手术。”那女生刚拉了双眼皮,正美滋滋,被他破坏了一腔好情绪,以后见了他就磨牙。后来女生都知道他的毛病:没有审美能力,还喜欢损人不利己。

      小陈老师有点自恋,对男孩子很挑剔,但是不介意他们表现出一点殷勤和仰慕,可是这个连捷却有点不大上路。这让她很不甘-就你这样,还要挑我吗?其实连捷不能说丑,只是嘴巴大点眼睛小点,粉刺多点头发少点,无碍于远观之下棒小伙的形象。

      小陈老师想搞明白连捷有什么理由推后见面时间:“你很忙吗,昨天周日还有事?”连捷不卑不亢:“不好意思,我给外地客户送货去了,事先约好的。”小陈老师点点头:“你们做生意的跟我们上班的真是不一样。IT行业确实很热。你们总是很忙。”连捷一摇头:“嗐!什么IT,我也就是搬运工而已。”小陈老师不由得看了连捷一眼,心想这个人还挺实在,不那么令人讨厌。比如以前见的那些人,总爱对自己那点无足轻重的小事夸大其词,其中有个人自称从事文化产业,追问其详,答曰经营一个主题餐厅,再问,是老北京风味,炸酱面特棒。

      小陈老师微笑一下,说:“反正比我们上班有意思。”连捷又一摇头:“没啥意思。回到北京没有合适的工作,只好去中关村了。”小陈老师问:“你以前不在北京?”连捷回答:“我毕业后,分到一个三线工厂,很远,在大山里面。”小陈老师点头表示理解:“嗯,是没法待。”然而连捷大摇其头:“哪的话!在那可以驾着飞机在天上兜风,我就是奔这个去的,要不是吃饭问题也许不会回来。”小陈老师很惊奇:“噢?开飞机啊,一定很好玩。”连捷有些得意:“那是!我从小就对飞行感兴趣。在天上兜风的感觉可是在地面上不能比的。飞到高空的时候,那些景色可是日常生活中不可能看见的,凭空想象也想不出来。飞在天上,看那些云就像白色的山一样。那些真的山头从上面看下去,没有山顶的轮廓线,都是明暗相间的抽象画。在天上飞的时候,飞机就像支在弹簧上,颤悠悠的,遇上紊流,飞机一跳一跳的,就像石子打水漂。俯冲拉起的时候,有点像荡秋千的感觉,但是那种刺激远非秋千所能有。”小陈老师轻轻一笑:“男孩子就知道搞些出类举动,好表现自己。”

      连捷刚刚有点占上风的感觉,可是轻描淡写间就被小陈老师变成了一只摆尾怪叫的小狗,不免有点堵得慌。小陈老师又问:“你经常开飞机吗?”连捷不由得有些惭愧:“哪里,有试飞员。飞机下线试飞的时候,客舱要加配重,模拟正常载荷。”小陈老师满脸春光灿烂。而连捷脸色泛红-他不过是扮演了压舱水桶的角色。他想挽回面子,补充道:“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学飞的。”

      小陈老师看连捷很奇怪,他裹在皱巴巴的衣服里,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像他的衣服和身体,身体和灵魂,都是勉强凑到一块的。他已经胡子拉碴,可还跟个孩子一样,关注好玩的事远超过正经事,爱用想象混淆现实。这跟以前见过的小伙子有些不同,他们总是急于将自己表现为成功人士,或者表现自己对她的好感-她还是值得他们如此殷勤的。

      小陈老师问什么是紊流,连捷说就是紊乱的气流。小陈老师又问关于飞机和飞行的一些傻问题,连捷一一解答。小陈老师内心稍安,最后说:“我该回去了,出来时间不短了。要不今天就这样,改天有机会再聊。”

      连捷巴不得早点结束,两人说声再见。小陈老师转身款款离去,单从背影,就能看出优雅的气质。这气质和她的谈吐,衣着,都是和谐统一的。

      连捷回到汽车那里,等母亲回来。陆阿姨和胡老师没有走远,就躲在一排密密层层的柏树后面聊天,隔会就探头望望。看见两个孩子说话,就彼此相视一笑。陆阿姨点头道:“有戏,聊得还挺热乎,站得我脚后跟都有点疼了。”说着活动一下腰腿,满脸微笑,好像脚后跟疼很受用。胡老师脸带感激:“让您费心惦记着。”陆阿姨自信满满:“我的眼光可是很准的,成功率可是百分之百-不算你家老二,还有这个小陈姑娘,还有...嗐!这次我看他俩是对上了,又一场婚礼!...要说这都是多好的孩子!可就让人纳了闷了,也不知他们怎么想的,老这么晃晃悠悠的也不知道着急!”胡老师不住点头:“您受累!”陆阿姨继续发挥:“要我说,别听晚婚那一套!二十五是个坎。二十五之前,哭着喊着要媳妇,过了二十五,心都散了,就难办了。到了三十,就更无所谓了。”胡老师叹气:“谁说不是,我都快急死了,他倒没事没事的。”

      等到小陈老师走了,两人过来问连捷怎么样。连捷含含糊糊:“就那样。”胡老师有些着急:“就哪样?你给人家一个准话。”陆阿姨忙说:“不急!好好考虑考虑,回头再说。”还是陆阿姨老到,知道不能迫人太甚,那样很可能就黄了。胡老师拧着眉瞪着连捷说:“你个大小伙子忸怩什么!”连捷只好说:“见一次面没什么了解,不好下结论。”陆阿姨顺口搭音:“那等我探探小陈姑娘的口风再说。你赶紧去忙正事,我也有事,先走一步,甭送!”

      陆阿姨走了。胡老师想起来还有一件事:“你爸要的打印机你给选好了吗?差不多就行了,他着急用。”连捷连忙点头:“那简单,今天晚上就送过去。”胡老师看着连捷,好多话在心里翻腾,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赶紧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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