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言》辽东游魂

4、参商——斯人至

　　4
　　刘氏看到了地上的半截耳朵，她没叫，她见过更惨烈的尸首，譬如她的婆婆。现在她头贴着地，脸蹭着地上硌硌棱棱的沙粒，歪倒着，手缚在背后。刘氏努力抬起眼，在金色睫毛的缝隙里，注视着那个刚刚在门口发出一声怒骂的人。
　　刘氏先看到的是一双皁皮靴，纯黑面子，白底。它们逆着光出现在她的面前，离她很近。苍白的阳光被遮在了它们的后面，它们纯正的黑色底气十足，丝毫没有像这里寻常事物在光线底下，溃不成军地被裹挟成软弱的苍白。
　　往上，刘氏看到了这个人的脸，逆着光，不是很清晰。只是他腮边由鬓至颌的浓密黒髯，刘氏看得真切。
　　皁靴大步流星，脚下尘土飞扬，“一群混账！”那人挥起手中的马鞭——刚刚抽掉领头军官半截耳朵的家什——在空中炸了一个清脆的鞭花，叭地伴随着又一声惨叫落在另一个军官的腮上，顿时这家伙也歪倒在地，手按脸上滋滋涌血的口子，战栗着腮帮骨，咯咯地打着上下牙。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半截耳朵没命地磕头，地上沙尘翻滚，渐渐沾染了红色的血珠。
　　“大人？”那人站在磕头如捣蒜的军官面前冷哼一声，“我来这镇上四天，早就成了领头抢掠财物□□妇女的小人啦！还大人？”他伸出脚尖抵住了半截耳朵血肉模糊的脑门，“这是你们，你们的功劳哇！磕什么头？有功之人呐！”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们一时糊涂，大人高抬贵手啊……”其他的兵也不住地磕头，连那个半边脸血淋淋的兵也捂着腮边磕头不止。
　　“饶？”又是一声冷笑，“十四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媳妇的清白呢？白污了？还有这个——”他的目光碰触了还歪躺在地上的刘氏，“还不快给她松绑！”
　　刘氏站起来，又扑通一声跪下，“民妇谢将军大恩——谢将军大恩。”
　　“免礼免礼。本官御下失策，方才闹得此地不宁，累得姑娘担惊。宋某在这给姑娘赔个不是。”姓宋的那人执鞭抱拳，给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的刘氏作了一揖。
　　“将军……将军如此民妇怎担得起……”刘氏跪地不起，口中喃喃。“起来，起来！”那人挥了下手，几十个兵钻进了屋里。他转眼盯住了地上瑟瑟发抖的兵们，目光冷如霜雪，一道凌厉寒光射出几乎钻透了半截耳朵的天灵盖，“拉出去，砍了！”最后两个字从口唇间狠狠吐出，仿佛用蛮力撬断一根坚硬的榫钉。
　　“饶命，饶命哇将军……”惨叫声在很远的地方还依稀传来。之后，几声相隔不差多少的咔嚓声和沉闷钝响一同响起。“往后！再有敢打着搜巫的名号讹诈抢掠，烧杀□□者，这些人，就是榜样！”地上那半截耳朵被踩地灰红斑斑，像一片被切下来的腐烂的土豆。
　　刘氏还跪在地上，仰脸看着那人。那人还是个年轻人，模样二十多岁，眉眼生得英武俊秀，浓眉下两眼炯炯，笔高口阔，人中下淡淡一层黑绒，两腮却须发浓密，看上去剽悍异常。刘氏呆呆的注视着。刘三福不知从什么地方爬过来，肥胖的脑袋也不停地在地上磕着，嘴里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谢谢大人，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护了俺婆娘……谢谢大人……”脸上肥肉四处腾挪，皱皱巴巴仿佛一个腌坏了的猪头。刘氏厌恶地转过脸。
　　那人抛给刘三福一个红丝绒的小荷包，“几块碎银，一来修补踢坏的门，还有家里损了的物件。二来买些荤腥精粮，给你媳妇压压惊吓。”刘三福磕头如捣蒜，握紧了荷包满口千恩万谢。
　　那人抽身要走，刘氏却一头磕在了那人脚下。
　　“大人，将军，救人救到底。民妇求您，带我走吧……”刘氏感觉热辣辣的泪水涌出眼眶，她伏低不起，六年多的委屈决堤般呼啦啦涌上心头，化成哀求哗啦啦地冲出嘴巴，“刚刚是他，是俺男人卖了我……他不是东西，大人救了我，就一同救我出着苦水窝子吧……大人大恩大德……”泪流满面的刘氏抬眼看着那人，暗绿色的双眸蓄满晶莹的泪水，宛如莹莹碧玉。
　　“姑娘，本官只正军法，民事纠纷，恕不在本官职权之内。”那人冷静地看着刘氏泪汪汪的双眼，抛下此语转身便走。
　　刘氏跪地，良久不起。
　　刘三福爬起来，攥着荷包，看着泪流满面的媳妇，看着她散乱的金发，泪水淋漓的绿色眼睛，看着地上的绳子。
　　“biao子！骚biao子！母狗！贱人！……”刘三福抡圆了手臂重重砸向刘氏的面颊，他愤怒而激动得颤抖不止的脸颊震得肥肉乱晃，他用他想得到的所有下流话咒骂刘氏，一边骂一边打，“□□！见了俊的就忘了当家的，贱人！”刘氏闭着眼歪躺在地上，不叫不嚷，任凭泪水和口鼻里腥热的液体流过雪白的面颊。
　　刘三福打得累了，操起绳子，重新把刘氏绑了起来留在了墙角。刘氏头发散乱，鼻孔下蜿蜒着两条黑红的印迹。她示威般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凝着泪珠，金黄金黄的，仿佛刷了一层蜂蜜。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