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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参商——暗夜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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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铺子旁边。吴家婶子挎着个黑黝黝的菜篮,和隔壁的几个大婶大娘絮絮叨叨地抱怨现在肉多么多么贵,旁边陈家的媳妇凑上前,她刚讨价还价了半天切了两斤猪肉,“那帮京城的军爷昨儿个走啦?”“唔,走啦。那大黑马,真叫绝……”吴婶子啧啧地咋着嘴。
      “听说刘家的那个黄毛媳妇,被他男人打死啦?”一个半边脸上贴着膏药的红脸膛娘们挤过来,她是孙家的当家媳妇,前几天几个兵抢她家的糖罐子,她死不撒手给一个恼怒的兵撞破了脸,如今糊了块别扭的膏药,倒也出得了门。
      “唔……”离刘家最近的吴婶子咋吧着厚唇,眯缝着眼卖起了关子,“大晚上的,打了大半夜……捆着打,差不多是死了……”
      “咋回事?……”
      “不晓得……唔……”吴婶子很响亮地擤了下焦黄的鼻涕。在案板前剁肉的肉铺女当家的却发了话,
      “他大婶子你这是胡扯啊,怎么死了呢?大清早我刚支摊子,就听那刘三福在院里抖着半条烂绳子骂呐。”“说什么?”
      “你个烂biao子,他妈的大半夜溜了跟野男人跑……我cao你亲娘……”女当家的小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跑了出来,撮着嘴唇绘声绘色地学刘三福的怒骂。几个老娘们嘁嘁哈哈地笑了。女当家腾出一只油腻腻的手在男孩的后脑勺上猛击了一下,“小王八犊子净不学好,滚屋里头!”
      男孩揉着头,嘿嘿地笑,一边往屋里蹦跶一边抻长脖子,继续冲外面的女人们表演,“哎然后我也朝他嗷了一嗓,说‘你他妈的墩布头,够得着人家亲娘的脚背吗……’哎呀……”在男孩肆无忌惮的笑声里,女当家火大地抡起案板上的一块揩手的油布朝儿子掷了过去……
      刘氏确实没死,她跑了。她嗤笑不会给绳子打结的刘三福,她在夜色中拆下了头巾和发网,冷笑第一次浮现在这个低眉顺眼的女人脸上,就像白天那个姓宋的军官。她望了一眼炕上死猪一样的刘三福,厌恶地张合了下嘴唇,无声地吐给他几个字,
      “听着,从今天起,我不姓刘!”
      往哪跑呢,怎么追那个英武是背影呢?过了雍河镇的界碑,望着夜色里无尽头的土路,刘氏——不,此刻我想不好改怎么称呼她了,她跟刘家宣布了恩断义绝,程程又是她那个痛恨的把自己推进了刘家这湾苦水的“干娘”给她的名字,她也弃之如敝履——这时,这个短时间无名无姓的女人,望着星空,略有干裂但依然鲜红丰满的嘴唇轻轻念叨起自己几乎忘却多年的名字——是啊,她十一岁被倒卖给干娘,十六岁像牲口一样讨价还价地被牵进了刘家,之前呢,在塞北,她还有一段时而生动时而破碎的记忆,包括,她尘封多年的名字。
      “赫洛苏亚……赫洛苏亚你太幼稚了,为什么不带上水和干粮呢……”她喃喃,“路怎么走,你知道么……赫洛苏亚……”她一遍遍重复这个名字,仿佛呼唤一个迷失的婴孩。出了镇子往南才可能到京城洛阳,可是赫洛苏亚——以后这就是她的称呼了——老早就听说过这里的危险,据说几年前两个结伴去雍河摸虾子的孩子到半夜还没回来,爹娘和镇民苦找半夜,在镇外发现了下半截内脏全无的尸首,在树林里看见了一个血肉模糊面容扭曲的头颅,镇里的老猎头子说是野狼。赫洛苏亚妇道人家两手空空,莫说野狼,一条狐狸就够吓她个半死。
      走吧,走吧,走了就不能回头了。与其回那个“家”,不如叫野狼叼了。兴许还遇不着狼,死不了呢。
      赫洛苏亚沿着快干枯的雍河往南走去,京军队伍是黄昏走的,这时时辰应该扎营了,自己星夜追赶,总会遇见的——如果方向对了的话——可她顾不上这么多了。
      ——崇延十一年,赫洛苏亚回想这段苦笑,她问面前的那个人,“如果当初我没迷了心窍似得追着他,或者我走错了路叫野狼吃了,或者我被刘三福抓回去打死了,是不是就没有今天这些了?”此时,面前的人就是她自己,在宁静的祭坛上,圣洁的圣水里倒映出她惨白的面庞——这是后话,崇延五年,赫洛苏亚什么都没想。
      赫洛苏亚走着,走着,她的腿开始酸胀,儿时在草原上怀抱野花狂奔欢笑的力气,在这些翻滚不休的年份的磨蚀下,几乎殆尽。她伏在了土路边的一个土包上,指甲抠着干燥的沙土,长发覆盖了她的脸庞,“歇一会……再走……”
      她迷迷糊糊地要睡,直到脚步声传来将她惊醒。是人的脚步。
      在她几乎一咕噜爬起来的一刹那,她听见了一句话,一句让她必须不动、装死的话。“我说,骆老爷子活着也是七个盘子八个碗过日子的,咋死了能埋着?埋了这儿的棺材里能有个jb啊!”一个粗野的男人的嗓音。“诶,他儿子不孝,可祖宗规矩他不敢翻。别看乱葬岗子能放他爹,他爹棺材里还准放那对玛瑙杯……信不信,癞头,一个……喏,媳妇,房子地儿,全他妈的有……”遇到盗墓的了,赫洛苏亚冷汗涔涔涌出,她怕,她最怕的是她猜到了,她的脸就贴在一个坟包上,她似乎感觉,墓穴里腐烂得筋皮脱落,骨节森白,流着黏腻黄水的死人手臂,从脸下这包土下钻拱出来,扼住自己的咽喉……没准几年前那个两个被狼啃食得支离破碎的男孩尸首,也在土包下睁着早已腐烂流脓的空洞眼窝注视着自己……
      也许她晕过去了,吓晕的吧……醒过来,手腕钻心地痛,手腕以诡异的造型扭曲在了一边,她立刻明白,不知道是哪一个盗墓的把自己的手腕踩脱臼了。他们也许把自己当做了倒毙的饿殍。不远处,一股腐臭的气味从新刨开的土丘里,渗人地传来……
      腿没断,万幸,赫洛苏亚咬牙抬着自己疼痛的腕子,爬起来,头也不回的逃离了坟地——一年后,她突然回忆起来这一段,不由自主那一声尖叫几乎拉了好多人给她陪葬,她痛恨自己不争气,却也无能为力,这不是她能控制的。
      后半夜了,天最黑的时刻到来了。赫洛苏亚跌跌撞撞地,摸爬滚打地,沿着土路走了快两个时辰了,她的力气几乎耗尽了。倒下的前一刻,她的睫毛变得闪亮,莹莹的橘红色火光在金色的睫毛上跳跃,她看见了,不远处,火把,篝火,几十个军用的简易营帐……赫洛苏亚似乎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她脚步凌乱身子后倾,几乎跌倒一样向那里扑去。
      一声划破夜空,耗尽了她所有体力的呼喊响起,
      “宋将军————”
      死一般的宁静与黑暗,如海潮倒灌,淹没了赫洛苏亚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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