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祸水》耶马

4、双典会

　　琉心城里一派忙碌的景象，人人都为即将举行的洗颜大典而准备着。
　　流颜大典是香潭国的几个重要大典之一。按照裳月习俗，女儿到十六岁，便长大成人，要在月咒师那儿接受洗颜。而如今，王室一脉已成裳月唯一血脉，裳月族又对香潭国恩重如山，因而这种仪式也就上升为香潭国的洗颜大典。月咒师，则由当任女王担当。
　　洗颜大典结束后不久，便是择逑大典了。成年的公主，将在各族派送的最优秀青年里，挑选王逑。
　　因而，洗颜大典在一个传统的仪式之外，还有着更深层的意义。它意味着下一任女王的成长，王室血脉的流传。洗颜大典也是公主少有的抛头露面的场合，各族内定的王逑侯选人，会提前赶到香潭国，一睹公主芳容，提早打好感情基础，投其所好。
　　此次大典，与例来的又有所不同。
　　这一次，棠琅公主的洗颜大典，将与水族的朝拜圣会合二为一。先是由棠琅在韶妲的月咒中用香潭圣水接受洗颜，接下来，朝拜开始，水族族人开始虔诚朝拜。
　　那种气势，可想而知。可见水族对香潭国的臣服之心。
　　也有人私下里议论，香潭现今虽属香潭国，但几千年前，本是水族的居所，韶妲将棠琅的洗颜大典与水族圣会合二为一，未免对水族神灵大为不敬。事实上，韶妲继位以来，一直以仁爱为本，对国内爱民如子，对国外各族友善往来。并且，因为了解本国建国的历史，对水族更是心存疚意，所以每年水族来朝拜圣地时，她都是格外关照。这一次将两次重要仪式合二为一，也并非她提出的。而是水族遣使臣前来，主动请愿。
　　水族使臣云：“朝拜圣会乃水族历来最隆重的圣会，旨在向神明表我水族族人赤诚敬仰之心。水神以博大为先，无私为念。水族信奉水神，深知唯有广阔心胸才可百川一纳的道理。水，从天降，由地生。为甘霖滋润万物，为清泉养育众生。其无私的情怀一直以来为水族族人追赶莫及。棠琅公主美貌无双，芳名远播，是天下各族族民心中最明亮的星辰。如今公主长大成人，仁爱博大，礼仪非凡，在水族族民心中，如同水神一般清澈灵动，广阔无私。故，水族三十万族民重托本使前来请愿：请求此次水族朝拜圣会由棠琅公主主持，水族将奉上香潭圣水，侍奉公主接受洗颜，在公主洗颜之后，水族朝拜圣会方可开始。此举，一来可使我水族无私之心，表于水神之前，令神明怜爱，大降恩泽。二来，棠琅公主的美艳也会令朝拜圣会增色不少，让天下皆知我水族之圣会，皆敬水神之神威。洗颜大典与朝拜圣会若能合二为一，实则清明与清明的结合，圣洁与圣洁的凝聚，乃我水族之幸事，天下之幸事……”不知水族从何处觅来这一位巧舌能臣，言辞肉麻之至，及尽阿谀之能事，却又听上去合情合理。
　　那日，棠琅也应邀出席在殿上，坐在韶妲身侧不远处。水族使臣请愿之时，韶妲忍不住回头轻笑，问：“琅儿，他说的是你吗？”
　　棠琅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笑意却从眼角一直蔓延开来。

　　水族使臣退下后，韶妲召来覃龙，道：“尤令诗人，不日将是公主的洗颜庆典、水族的朝拜圣会，此二事合而为一，实是香潭的一件大事，也是香潭国与水族冰释前嫌的一个最佳明证。我命你随行左右，以史诗记录这空前的盛况，让这段佳话得以流传千古。

　　是夜，香潭祭坛下，仪仗队伍两侧林立，各族应邀前来的观礼贵宾在一旁噤声而待。覃龙与应长正在离祭坛最近的地方展开画布等候。水族百余人组成的祭拜队伍齐齐跪下，祭水师开始弹奏水调。水族众人开始轻呤《水歌》。
　　棠琅身着华丽的礼服，自鲜花道列上缓缓走上祭坛，回眸一瞬，惊艳满场。覃龙更是惊叹：“能目睹如此美艳，即使明天因交不出诗稿而被刑责，我也知足了！”
　　应长手握画笔，眉头微蹙，轻语：“噤声！”

　　此日的韶妲，也脱下女王的王衫，换上了咒月师金黄色衣袍，开始向棠琅传授《月咒》。她念一句，棠琅便跟一句。
　　“月若明兮，月华为衣，我愿玲珑，月赐迤俪。”
　　“月若明兮，月华为衣，我愿玲珑，月赐迤俪。”
　　“月若暗兮，月华无光，心中有月，明艳无双。”
　　“月若暗兮，月华无光，心中有月，明艳无双。”
　　“月兮月兮，神之所依，神之的眷，神之所喜。”
　　“月兮月兮，神之所依，神之的眷，神之所喜。”
　　“我心向月，月照我心，明镜皑皑，苍茫大地。”
　　“我心向月，月照我心，明镜皑皑，苍茫大地。”
　　……

　　那边，水族玉女已经双手托举圣水，送上祭坛，跪拜在棠琅面前。韶妲授完月咒，便退下祭坛。水族玉女轻托祭罐，将圣水从棠琅头顶泼撒下来。水族族人齐齐叩拜。
　　突然之间，玉女泼撒下的圣水凝结成冰，将棠琅完全冻在里面，众人大惊。覃龙更是一个箭步就冲上了祭坛。韶妲立即唤将士上祭坛迎回公主，谁料香潭之中寒光四射，潭水激起万丈之高，拍打在潭边众人身上，似利器般伤人于无形。顺着水气，自香潭之中鱼跃而出若干水族精灵，将将士们挡在祭坛之下，而水族玉女却轻提了被冰冻的棠琅，飞离祭坛。
　　覃龙情急之中，紧紧抓牢棠琅被冰冻的双足，随着二人一起，腾空飞去。

　　香潭之水，终归于平静。韶妲等人已身负重伤，躺卧在地。从香潭外闻讯赶来的将士已将水族人团团包围，将韶妲安全围护起来。
　　韶妲勉强支撑起身体，责问道：“你们不是说过，水神以博大为先，以无私为念吗？你们又如何能在水神眼前做出这等卑鄙之事！”
　　当日的使臣泱水道：“水虽博大，能忍天寒地冻、日月转换，却不能忍受被浊流玷污。水虽无私，却也有七情六欲，爱憎分明。人若敬水，水则为万生之源，人若逆水，必激来惊涛骇浪，大水泱国。我水族人隐忍了几千年，却从未忘记你香潭国劫圣之耻。这几千年来，每一次朝拜，都是一次对复仇的酝酿，每一次，我们都会在香潭里投入一枚冰晶石，此石蓄含了水灵之力，如今它们终于修炼成形，也正是我们夺回圣地之日了！”
　　韶妲怒斥：“你是何人？为何屡次皆由你来与本王对话？水族族长呢？”
　　泱水答道：“我本非人，我乃由水族族人千年怨气幻化而成的怨体，来到族长身侧，辅佑他成此大事！今日，我水族并无意伤你性命，更无意灭你之国，只求你们搬出香潭万里之外，更改国名，棠琅公主即会平安送回。”
　　“呵。”韶妲轻笑，“你们已被我将士包围，生死未定，怎能再和我谈什么条件？”
　　泱水道：“我等性命事小，水族荣辱事大。方才的玉女是我水族灵力超强的水灵师，她已受重托，将棠琅带回一处安全的处所。如若我等遇难，她必能感应到，倘若她一时冲动伤害了公主，也非我等情愿见到的事情。”
　　“你……”
　　众将士于是乖乖撤下，眼见着水族众人大摇大摆退出了香潭国境。

　　旭日初升，棠琅身上的寒气渐消，已露人形。玉女白露飞到一个丛林里，将棠琅与覃龙轻放地上。
　　覃龙立即跳将起来，怒道：“你带我们到哪儿来了？识相的话，趁早送我们回去！”
　　白露不加理睬，只道：“你手握千年寒冰这么久也没有松开，到现在还有力气说话，体魄不错啊！”
　　覃龙听言，这才感觉到自己双手已经毫无知觉。而那位棠琅公主，显然还在沉睡中。暗自思忖，一个半死人加一个不能动弹的死活人，对付一个水灵师，胜算的几率几乎没有。所以立即变乖了，道：“好心的姐姐，请问这是哪里呀？这么多树木花草，好似人间仙境啊！你总得告诉我一个地名，以后我回去了好带友人一起来玩啊！”
　　“你自己在这玩吧，我还有事，不陪你了。”说罢，她走向公主，似又欲带公主起飞。
　　覃龙大惊，倘若她真把自己丢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还不早晚被饿死。再说，公主的安危又如何保障？就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能亲眼看到公主没事，也放心些呀。于是大声喊道：“漂亮姐姐！你已经飞了好久啦！再这么飞不累吗？要是从天上掉下来把脸摔坏了可就毁容啦！而且你们水族人是受水神庇佑的，马上太阳大了，会把你们晒干的！”
　　白露回头轻笑：“小滑头，我本是翔羽族人，我族受了水族恩惠，才派我来协助他们的。我就是再飞上一千年，也不会累，更不会被什么太阳晒干的。你不必担心我，倒是担心担心自己怎么走出这片迷林吧！”

　　说话片刻，棠琅的身躯已经有些轻微动弹。覃龙大喜，相传翔羽族人信仰天空飞鸟，所习法术只能飞翔，在战斗中也只能当作其它族人的辅助力量。既然她不是水灵师，只要她不飞走，就不能伤害到自己和棠琅了。现在棠琅已有知觉，只要稍待休息，便可用臆术将她牵制。现在唯一缺的，就是时间，只要自己再拖延上一时半会……
　　来不及思索，他张口就来：“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你这么厉害，把我困在这里，好歹也该问问我是谁，日后和别人吹嘘时，也好说‘我曾经把大名鼎鼎的谁谁谁困在了一片迷林里，他毫无还手之力’呀！”
　　白露浅笑：“好吧。那么，你是谁？”
　　“我就是——威名远扬、才华横溢、风流潇洒、万民爱戴的——公主小心！”
　　白露听言立即回头，却正迎上了棠琅凝视的双眸。“月华无光，有你为裳，你心随月，儿女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