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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曾经的故事 晚钟的【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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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间闲谈,晚钟突然想起她还没跟姥姥说省一中的事,便趁着饭罢姥姥收拾桌子的空档嘴上一提。姥姥显然是高兴的,可是高兴之余又仿佛不安,姥姥倒没有说什么,一如既往地去洗碗烧水。
晚钟不知突然抽了什么风,一直跟在姥姥身后,看她烧水、洗碗,收拾屋子。
姥姥见她总杵在那儿,嗔道:“你在这看什么。”
“不觉得厌烦吗?”
“什么?”
“我是说天天这么烧水做饭,家里家外,不觉得厌烦吗?”晚钟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张脸可见地颓丧下来,“真的不想每天被这些琐事缠着,可一旦这么想,不是把家务自私地推给了别人,就是嫌贫爱富成了好吃懒做……”
晚钟说的有些混乱,可是姥姥听懂了,她擦擦手,拉着晚钟做到了院子里。
正值盛夏,院子里鸣蝉一片,昭昭在屋子里看书,听见晚钟和姥姥说话也不出来。
两人拉了小板凳坐下,姥姥摸着晚钟的头,又捏捏她的耳垂,问道:“要挖耳洞吗?”
晚钟摇摇头:“不用。”
姥姥又道:“你呀,打小儿就聪明,不用姥姥费心,可这聪明人有时就是爱钻牛角尖。你说,姥姥为什么总想让你走出去,让你去外面看看?”
晚钟有一千个理由能解释外面的好,和她走出去的理由,但她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姥姥的想法,因为她所有的任何一个理由,都是姥姥用年轻时的行为驳斥过的。
于是晚钟又摇摇头,看着姥姥不说话。
姥姥叹了口气,微笑道:“其实你知道啊,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姥姥年轻时要是有你一半的通透,也不至于落得这么个下场。见过了十里红场的繁华,谁还忍受得了荒僻落后的生活呢?”姥姥又自嘲地笑了一声,“可能有,但你跟姥姥一样,可不是那些禁得住孤独的隐士,你跟姥姥一样,心里,都是静不下来的啊。”
姥姥轻柔地抚着她的发,伴着这夏日树下难得的阴凉,让晚钟舒服得想去睡一觉。
“晚钟啊,你是随我的姓,其实我也是随母姓,也就是你太婆的姓。你太婆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比起她来,不如万一,你妈妈,那就更别提了,可是我从小看你,就觉得你像你太婆的脾气。”说到这里,姥姥在回忆着什么,神色突然痛苦起来,“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妈,我耽误了你们啊。”
晚钟没有出声,听姥姥继续说着。
可是姥姥好像还是在可以隐瞒着什么。
“再等等,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姥姥的事吗,等你再大一点,姥姥就告诉你了。”晚钟心里有些起伏,好像突然很想捅破那一层纸。真相就在纸后。
她一直知道姥姥在这个村子里的特异独行,远不像一个农村老太太。
姥姥又喃喃道:“再等等,我的晚钟,等你再大点。”
世事难料,晚钟以为这漫长的等待可能还会再多上几年甚至更久,但一场意外催发了它。
在晚钟的记忆里,姥姥好像从来没怎么生过病,气色好,精气神也足,看上去顶多四十出头,说得再年轻点也有人信,哪怕说是晚钟的妈妈都不为过。倒是晚钟自己,也许是娘胎里亏着了,记事以前都是大病小灾不断,记事以后倒是不再折腾了。
也许是白天的那一番谈话,触到了姥姥的隐忧,老年人经不住想,一遍一遍地,可能就忧思成疾了。
这个点儿请不来赤脚医生,晚钟觉得姥姥像是感冒,便烧了水泡了板蓝根给姥姥安顿好。昭昭已经自己回家了,他妈吴梅花听说晚钟姥姥病了,又送了一碗鸡汤过来。
姥姥却不喝,让晚钟喝。
晚钟也不喝。
一碗鸡汤就在那里放凉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屋子里的黄灯泡照得人面色难看,像是突然把姥姥照老十多岁。
姥姥拉着晚钟的手,不让她走开,苍老的声音开口道:“别忙了,我自己感觉得到,我差不多活到头了。”
晚钟悚然一惊,她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老人,像是突然离了魂。
姥姥拍拍晚钟的手以作安慰,道:“去,去把我放在柜子里头的那个锦缎盒子拿过来。”
晚钟愣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找。
姥姥说的那个锦缎盒子晚钟小时候见过,好奇时也偷偷拿出来看,但是被姥姥发现了,便十分严厉地训斥了一顿。好在那只是个漂亮盒子,晚钟自己也打不开,慢慢地也就不再好奇了。
也说不上是不是伤害,但年幼的晚钟从那个时候起,隐隐约约学会了尊重别人的隐私,学会了克制自己的好奇。
晚钟从柜子里掏出了这个锦缎方盒,盒子不大,紫红底,缠枝纹,四四方方天衣无缝,看起来贵重难名。
姥姥接过锦盒,两手一摸,盒子就打开了来,里面垫着一块宝蓝暗色的绒布,略略显出盒子内部凹凸不平的下底,卡着一串链子,链子上串着一颗红色的珠子。
姥姥捧着盒子,让晚钟把链子拿出来。
姥姥笑言:“咱们家要说传家宝,只能是这一件了。”
晚钟拿在手里细看,珠子并不是正红,而是一种偏褐色的红,夹着一些杂色,看起来有一股子通透。
像是石榴石。
晚钟没看多久,她知道重点在姥姥接下来要说的话。
姥姥看了那珠子一眼,让晚钟把它攥在手里,开始说一个故事。
十六七岁的少女学艺有成跟师父四处游历,八卦堪舆相术什么都懂一些,渐渐地得了些名声。行至川蜀一带,师徒两个贪念山水人情多留了些日子。
一天一家富户来求,说是家宅不宁妻离子散。师父便带着徒弟上门拜访,富户礼遇万分,但当师徒二人想要去后院看看时,富户一再阻挠,说是家族私密不宜公开。这富户本来求上门来是问风水,可又左拦右阻不让人看个全面,师徒二人也不委曲求全,推辞能力不够便不再登门。富户气急败坏一番辱骂,师徒二人也不在意,收拾包袱去了临近县城。
十来天后,那富户不知又从哪儿找过来,再见时,一身肥膘掉了七八成,整个人瘦骨嶙峋,跪趴在地上求大师解救。徒弟本来就年少,没经历过什么风雨,看到富户一副惨相心中不忍,最后还是求着师傅又去富户家看了。
这一次富户只犹豫了一会儿,便打开后院的门,领了师徒二人进去。
后院有三间房,两间房门是紧闭的,唯有中间一间门大开,看见里面杂物凌乱。那富户领着进了后院,眼睛直勾勾盯着中间那扇大开的门,浑身哆嗦,忍不住往师父那里靠近。师徒二人没在意他,徒弟胆大,率先走了进去,师父也跟上进了居中的房间。房间里就像在外面看见的一样,杂物堆积,灰尘蛛网满布。徒弟好奇,捡了一样东西问师傅是什么,师父拿过来细看,笑说这家可不简单呐。
师徒二人在屋中细看,却听得屋外一声尖嚎,再出门看见那瘦骨嶙峋的富户直挺挺躺在院子里,呼吸全无。
晚钟听到这里也是一惊,但她知道姥姥不会闲着给自己讲鬼故事,这也许是她的某一位长辈的过去。
富户死了,双目圆睁。
徒弟毕竟年轻,受了惊缓了好几天才过来。这几天里他师父葬了那富户,还在富户家里折腾了几番,第四天师父从那富户家里回来,突然问徒弟葵水来了没,听见徒弟羞窘万分地答是,便把一串珠子交给徒弟,让她每月葵水来时务必戴在身上。徒弟忍住羞窘问为什么,师傅只道好东西,只管藏好。
那串珠子卖相实在不好,一串十颗,黑黢黢的,如果不是颗颗圆润,倒像一串贱石头,抹了一层擦不掉的灰。
徒弟又问那富户为何而死,师傅答吓死的。徒弟问被什么吓得,师傅答被自己的良心。见徒弟皱眉思考,师父又提点道,这家祖上是靠摸金发家的。又联想到这富户平日里为富不仁,徒弟不再言语。
只有那串珠子,徒弟每天戴着,发现珠子身上的灰好像掉了一层。
晚钟看看自己手里的一颗珠子,若有所思。
时年战火始燃,从东北烧到上海,师徒二人于上海走失,少女只身躲避战火,终日惶惶不安,直到遇见一位留洋归来的富家子弟,机缘巧合护着她南下。郎才女貌,又加上惺惺相惜,难免互生爱慕。
只是战争无情,富家少爷回来是为了接家人去美国暂避,少女不愿远走他乡,便留下来做了战地护士。
那串珠子寄托着对师父的思念,逼着她撑了下来。
后来战争结束,内/战又起,少女寄身乡野僻地,忽然与师父相遇,师父却是满身血痕,危在旦夕。师傅让她把珠子拿出来,却见那曾经黑不溜秋的串珠已然变得血红,师父连赞养得好,忙让少女取下一颗以水送服。少女看得目瞪口呆,却不耽误扶着师父进屋歇下。转身又拿起那串珠子,却见九颗珠子颗颗滚圆,颜色殷红,不是透亮,却是好像能透出血来的浓重一团,氤氲着,生生让人看出几分邪气来。
师父躺在床上交代她好好看护这珠子,并把这东西的来历奇处一一道来。能固本,能吊命,能缓急,对女人疗效尤胜。一串珠颗颗不同,唯有一颗是王珠,效果远胜其它。
毕竟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师门秘辛也是从小读到大,听了师父像是随口扯出来的一番话,也作出一副相信的表情。谁知师父不仅自己吃了一颗,也叫徒弟也吞一颗,少女搪塞道一会儿再吃,却被师父看穿逼着当面吞下去。
晚钟又盯着手里仅剩的一颗珠子,看不出它曾经血红的模样,可突然觉得它烫手起来。
师父伤得重,虽然面上不显,可一日一日地,少女也隐约知道。直到有一天,师父把少女叫到身边,说了一番指点的话,又突然交代起后事来。他让徒弟找一座山,寻个干净点儿的山洞,把他放在里面,堵严实点儿,哪怕让蚂蚁咬了,也不能让野兽分食。
说了这话,也没给徒弟反应的机会,便睡在床上再不吱声了。
即使隔了几十年,晚钟依然觉得心里不舒服,好像那事儿就发生在自己眼前。
姥姥说得有些累了,便喝了口水,缓缓。
晚钟突然道:“那是我太婆?”
姥姥笑着看她,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