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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晚家的女人 一串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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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婆说,吞了这珠子,能知天命。”姥姥的脸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变化出一幅莫测难名的幻象,让晚钟见了有些心惊肉跳。
但姥姥突然笑出声来,又变回平日里晚钟熟悉的那个姥姥:“我那时还小,听了你太婆的故事,直吓得好几夜睡不着觉,后来你太婆逼着我吞了珠子,又听你太婆说了这话,我便觉得她是在故意吓唬我。”
晚钟又看了看手里的一颗珠,悄悄把它放回了盒子里。
“我小时候有些怕你太婆。”姥姥喃喃道,神色有些茫然,“也许是她做的一些事让我怕,我总是跟你太公更亲近一些。”
“我不像她,也不喜欢她逼着我背那些周易经传,比起那些诘屈聱牙的古文,我更爱温李情诗。她的那些面相王术,我是一点都不想学。”姥姥回忆道,“你太婆总笑我是年少思春,我却埋怨她不明事理。”
晚钟安静地听姥姥描述记忆里的太婆,尽管肚子里有满满的好奇,有快要撑破的疑问,她还是忍着,由姥姥继续讲下去。
但无疑,所有的人都还有不得不说的以后,而太婆师父的故事却要戛然而止,在此之前,她想知道更多关于太婆师父的事。
可姥姥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从太婆的口里获得,除了一些趣事,诸如师父其实只大太婆十多岁;游历南北的曾被几位新式教育的大家小姐追求过;向来只穿长袍广袖,独爱魏晋名士风流等等,再无其他。
故事继续。
徒弟跑到川蜀一带,葬了师父,只身住在山下守了半年。半年后下得山来,忽然听说北边又建了国。这个年纪的徒弟,已经称不得是少女了,女人不知以后该作何打算,便计划先去北边建国的首都看看。师父留给她的财物早在这半年里就花光了,她现在没几个钱,最值钱的就是手里仅剩的八颗珠,可这珠子看了邪性,拿出去卖也不见得能卖几个钱,况且这珠子,她是万万不会卖的。
女人便先在临近的县城里安顿下来,打算找些活计攒些钱再动身。可她没怎么经过穷苦日子,毕竟想得简单。战争刚刚结束,都是穷苦老百姓,一个年轻女子,能挣得什么钱。
也许是缘分,又或者是注定,在为钱财发愁之时,她又与故人相遇,十数年未见,当年的富家少爷如今已变成内敛成熟的青年男子。两人相伴去了首都,闲谈中一个得知了女人的身世芳龄,一个得知了男人的家世背景。
北方选了主副主席,一切好像都安定下来。背景深厚的男人因为家族当初对执政/党的大力相助而备受礼遇,一时之间连带着女人也十分受追捧。
“他就是你太公。”姥姥道。
“太婆叫晚珪栀,太公叫什么?”晚钟问道。
“叫楼占萧。”
男人和女人相处到一定程度,就会顺其自然地谈婚论嫁,晚珪栀也不例外,她年纪不小了,只比楼占萧小一岁。楼占萧曾坦白自己有过一个未婚妻,因为战乱而下落不知。这样的人品性格,这样的光明磊落,这样的直白情谊,晚珪栀理所应当地接纳了这个男人。
两人大婚,婚礼虽简朴,但众多政要登门恭贺,绝不寒酸。楼占萧和妻子商议着回美国去补办婚礼,毕竟楼家父母还未见过这位新儿媳。可没等动身,南方来的细作杀手趁人不备暗袭了新婚夫妻二人,丈夫堪堪自保,却护不住妻子周身安全,好在声响太大被人发现,邻居好友赶来相助。
晚珪栀中了一枪伴一刀,都是重要部位,血流不止,楼占萧请了医生来看,才发现妻子已然怀孕三月。伤势惨重,别说是孩子,就是大人也是命悬一线。
楼占萧悔恨不已,坐在窗前陪了妻子一夜,私语了前因后果,晚珪栀这才深刻知道丈夫的身家雄厚来历不凡。
楼家在外素有基业,抗战时大力支援国内义士抗敌,等到内/战又起,双方又想起这位昔日的财主来,比起另一方,楼家更看好现在的这一方,提供周旋了不少便利。最后战果分明,胜利者称王为帝,有从龙之功的楼家自然也受了邀请。失败者不忿,恼羞成怒派人来暗杀,却失手只伤了对方夫人。
医生已明里暗里透露了几番备好后事,晚珪栀也自知伤势太重生命危急,却突然想起曾经师傅的话,便偷偷取了那串珠,也来不及等它变红,摘了一颗就吞下去。心有忐忑地等待几日,却在睡梦中忽听得医生大呼神奇,一觉醒来,身体竟爽快不少。
病渐好,晚珪栀对那串珠子更是多加看护,七个月后顺利生下一名女婴。
“那就是我。”姥姥道,“你太婆生我前身体养得好,连带着我生下来也是体格健壮,不像你妈。”
“我小时候总喜欢和你太公待在一起,启蒙念书都是他教的,他还教我和你太婆学外语,你太婆学得总不如我快。我打小不喜欢和你太婆在一间屋里坐着,她让我背什么麻衣相法,我厌烦得不得了,现在想想,哪怕是我当时用点心,也不至于落到这么个下场。”
及至女儿六七岁,楼占萧已是七年未归美国,父母想念,便让他携妻带女回美国定居。可是时局不好,又等了两年,才终于等到机会收拾行李,谁知临行又有变,楼占萧只得只身前去。书信遥远,一年后楼占萧回来看望妻女,打算全家移居美国,但因上层暗中阻拦只得又独身飞回美国。
这一去,就再没回来过。
晚珪栀没有在女儿面前抱怨什么,她只是给女儿改了名字,也改了姓。
“你太公离开的第二年,我开始哭闹,每天叫着要爸爸,也许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后动乱始,国家乱。
晚珪栀因为相面辨卦的手艺在圈子里小有名气,但终是落人口实,成了他人攻诘的把柄。母女两个被批斗,被辱骂,被殴打,而后被下放到农村干苦工。晚珪栀长得漂亮,这在乱世里是累赘,何况她又带着一个渐渐张开的漂亮女儿。左护右挡,成日里又吃不饱饭,终是体力不支生了病,哪怕又吞了颗珠子,还是累倒在牛棚里。
晚晴柔成了孤儿,好在同村里有个少年对她心有爱慕,平日里接济着,好赖是活着。也许不出意外,就这么一天一天的,晚晴柔就会跟这个憨直的农村少年结了连理,一辈子就在山村里碌碌终日。可是也许是上天偏爱,不忍让晚家的女孩们落入平凡;又或者是上天试炼,总要让她们的人生有那么些不凡。
晚晴柔遇见了一个男人。
他就像温李情诗中的那个他一样,让年轻的少女忍不住靠近。在那个年代,不顾忌晚晴柔的身份背景,这对晚晴柔来说已是最大的幸福。
两相钦慕,而后坠入爱河,在村子里举办了简单的婚礼,哪怕是再沉重的劳动也盖不住甜蜜。
在小辈面前说自己的过去,又是情感经历,任是谁,都有些不自在,姥姥含糊了这段经历,只对晚钟叹道:“也不知是不是诅咒,姓晚的女人都是感情不顺,你太公音信全无,他也是音信全无,糟蹋你妈的那个畜生也是下落不知。”
婚后,他对晚晴柔依旧很好。只是某一天他突然对晚晴柔说家里托了关系,他要回京了。他让晚晴柔等他,至多一年半载,他就会回来接她。
晚晴柔只得等,等了一年,等了两年,等了三年。她知道这就像等自己的父亲,等不回来了。
又是一波运动。
当初憨直的少年结了婚,生了儿子,见晚晴柔有难,他给了晚晴柔自己攒的票和干粮,让她朝南走,顺着山势走到更偏远的村子里,就不会再有什么为难了。
晚晴柔虽然爱那些绮丽闺词,但内里却是个暴烈性子,她硬撑着走了三天三夜,累倒在土路上。无人救她,她自己醒来,整理好了继续走,也亏得那是乡野僻地,加之消息闭塞。
身累腹痛实在是走不动了,路上歇脚宿在一家老中医家,无意中把了脉才知道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就在他走的前一天。晚晴柔原打算一鼓作气再走上几天,可现在情况不同,她便打算歇上几天。
老中医家都是好人,老夫妻俩只有一个卧床养病的儿子,儿子是前不久进山打猎被野物咬伤了腿,救得不及时,一条腿可能是要废了。就在晚晴柔借宿的没几天,老两口的儿子又发起高热,腿也开始发肿化脓,看上去是没几日活头了。
晚晴柔内心挣扎,终于在蒸馒头时面团里放了颗珠,特意送了过去。
“我当时心里是有信有疑的,你太婆生前背着人跟我说过这珠子,一点没瞒我,我初潮来后也被逼着吞了一颗。”姥姥又喝了口水,道,“我当时受他们一家颇多帮助,可以说没有他们就不会有你妈,更不会有你。”
晚钟又瞄了眼盒子里躺着的那颗珠子。
“我也是抱着珠子小,吃不死人的心态,那家的儿子是个没结婚的大小伙子,老两口年老只得这么一个儿子,若是儿子死了,他们估计也没什么活头了。”姥姥回忆道,“老中医的儿子比我小一两岁,做事毛毛躁躁的,哪怕是吃饭都带着一股子糙,团在馒头里的珠子被他吞下肚子,他还当是面里掺了石子。”
“不过也好,他们也不需要知道。我又在老中医家住了几天,看着老中医的儿子慢慢地都能下地走两步了,便谢了他们打算继续顺着山脉朝里走。这家都是好人,见劝不住我,就又给我烙了饼还给我带了熏肉。我就顺着他们给我指的路啊,一直走一直走,就这么到了乌囿村。”
“我生你妈的时候没撑住,吃了一颗,后来你妈来月事儿,我不放心珠链全给她,只给了她一颗让她养着。我没跟她说这些陈年旧事,包括这珠子的来历,她也压根就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竟给弄丢了。
“我生气呐!总共就这么几颗了,在这个穷地方,哪怕是灵丹妙药也不比它珍贵,她竟给丢了,还不以为意。我性子急,便狠狠打了她一顿,也是从那开始,她什么话宁愿藏在心里,也不愿意跟我说了。”
“你妈啊!”姥姥重重地叹了口气,“天生跟我相克。”
“她身子骨本来就弱,大病小病不断,又大着肚子,不听劝,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哪怕我哄着她吃了一颗珠子,生你的时候还是难产。”
“她是自己不想活了啊。”
“还连带着敏行那孩子......” 姥姥眼里泛着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