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囿于钟声晚》葬白

18、周老爷子 钱戟眼中的

　　从百货卖场回来，晚钟买了很多零食回来，她难得放纵一次。
　　说起来，这爱吃零食的毛病，还是钱戟给惯出来的。

　　晚钟是个懂事且早熟的孩子，她自然知道家里的经济条件意味着什么，她一直有些省吃俭用，甚至连零食都不舍得买。
　　和钱戟在一起后，钱戟常常会给她带一些难得的小零食，比如说别人送给他姥爷的进口水果，他妈妈带回来的瑞士巧克力或是韩国饼干，这些都是分享，不算钱戟的颇费，晚钟也还算心安理得地接受，但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嘴巴哪有不贪鲜的，再加上第二学期拿的奖学金多了，晚钟有时自己也买回来一些零嘴分享。

　　可是毕竟早熟，知道生活艰辛，她也不经常买。

　　和钱戟出去玩，常常是约在那家西点店，晚钟早到便提前点上两份饮品一份蛋糕，自然是由她付钱，但是钱戟不喜欢她付钱，于是每次都若有若无地来得比她更早。
　　晚钟虽然不习惯总是由他付钱，可和说AA难免有些伤感情，晚钟便想着下次给他买些什么。

　　其实晚钟感觉得到，钱戟在相处中有些态度强硬，哪怕是之前没有互相表明心意的时候，晚钟也感觉得到。
　　只是那时彼此好感太多，于是什么都成了优点，可现在相处，便像是两颗棱角分明的石头在互相磨合。因为彼此更加深入的了解，晚钟隐约知道了钱戟家庭的异状，钱戟和她妈妈并不亲近，她也从没有听他提过爸爸两个字。

　　晚钟放下嘴边的零食，突然觉得口中无味。

　　她突然觉得，他和钱戟，就像是一间雾气蒸腾的浴室，朦朦胧胧地觉得对方特别吸引人，等到靠近了，一层层地破开迷雾，却发现也不过如此，还不如镜子里的自己好看。

　　钱戟是个不成熟的人，当然，我也是。晚钟心道。

　　她若无其事地进行着心理活动，却又觉得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简直可笑，可是又有些悲哀。她想她需要一份陪伴，一个能彼此倾诉觉得放松的人，可是她才十四岁，这个年龄抱有这个想法的她好像有些矫情又幼稚。可晚钟知道，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十四岁女孩，至少她做不到像陈欣那样开怀大笑，也做不到像吴铃那样整天为成绩担忧，更做不到心大的像诸事无谓的王悠然。
　　她心里放了太多事，这些秘密像是腐烂发酵的果实，膨胀着她的灵魂，让她无法放松。让她的心理年龄远不止十四岁。

　　也许钱戟并不适合我，晚钟在心里对自己说，人总是会在某一时候受到诱惑，而之后却为自己的举动觉得后悔。就像我和钱戟。

　　有时候童年的影响对于孩子的性格发展是十分之大的。就像晚钟自觉她妈妈的故事至多只是满足了童年的好奇，并不会带给她什么影响，但其实当她听到晚嘉懿因为外面世界的诱惑而做错事情，而一错再错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警惕之心。
　　晚钟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但她也恐惧着外面世界的纷繁乱相。晚嘉懿是被几块游戏机币给骗走的，骗得最后被逼上绝路，香消玉殒。
　　那她自己呢，姥姥常说她聪明，她却觉得那是因为自己凡事想得多。活生生的例子就发生在她身边，她必须引以为鉴，更不想重蹈覆辙。
　　或许她的确有些杯弓蛇影，但是很多事情说起来轻松做起来难，人生只有一次，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拿它冒险。

　　那么钱戟在干什么呢？

　　钱戟心情不好地回了家，他外公正坐在屋子里悬笔看字，见孙子闷头进来，招呼也不打一声就上了楼。
　　按理说钱戟应该是老爷子的外孙，可是因为闺女弄出来的一团子糟心事，又加上钱戟在老爷子眼里实在是优秀，一句一句地就叫成了孙子。

　　钱戟妈妈姓周，周老爷子一向宝贝钱戟这个孙子，看见孙子心情不好，连忙叫家里的保姆泡上一壶花茶，他端上去给孙子消消气。
　　可不是生气了吗？这小子今天跟他说出去有事，又是洗澡又是换衣服的，肯定是会小女朋友去了。现在这个样子回来，指不定闹了什么别扭。

　　钱戟的卧室书很多，工具书文学书丛书线装本，在房间里整整装了两个柜子。但他其实并不是多爱看书，就像人家说优秀是一种习惯，优秀的人是不可能厌恶看书的，钱戟看书也是一种习惯。但钱戟对那些诗词古文实在说不上喜欢，他喜欢更切实一点的、有迹可循的、不那么飘忽的东西，比如物理，比如数学。
　　钱戟知道晚钟比他更喜欢看书，看各种各样的书。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他外公有多年古文造诣，甚至都不习惯写硬笔，他下意识里，对这种人是有着一股崇敬之心的。

　　这一对小情侣说来好笑，晚钟羡慕钱戟的理科思维，钱戟敬佩晚钟的文学素养，两个人都觉得对方了不起，却都以为自己比起对方来不过尔尔。

　　钱戟带着气重重地砸进床里，脑袋里反复重放着晚钟今天对他说的话，晚钟的表情，晚钟的态度，一遍遍重放，以至于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这时卧室的门被敲响，钱戟的外公端着一壶茶进来。
　　周老爷子笑呵呵的，招呼钱戟起来喝杯茶。

　　钱戟毕竟早熟，不会在这个时候耍小脾气，于是一骨碌坐起身，接过老爷子递过来的茶。

　　周老爷子试探地问：“今天玩得怎么样？什么时候把你那个小女朋友带回来给我看看啊？”
　　钱戟有些不自在，他从没跟他老爷子说过晚钟的事，但也许是因为他在家里的时候不太注意，以至于让人觉察到了蛛丝马迹。

　　但钱戟知道在长者面前沉默，是一种很不礼貌的举动。但他既没反驳，也没顺着老爷子的话接下去，只是问：“省城那边的房子安排好了吗？”
　　周老爷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轻松调侃，口气也变得有些硬：“你妈说安排好了，等你参加完中考就可以搬过去。”

　　钱戟点点头，不再说话。
　　周老爷子却觉得不满意，他又问，这次直接道：“你那个小女朋友，怎么样？”

　　钱戟脑子里现在全是晚钟生气时的样子，那张脸漂亮得让钱戟都没法生气，他突然有种冲动跟老爷子好好谈谈晚钟，于是钱戟端坐道：“她很漂亮。”
　　周老爷子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食色性也嘛。”

　　钱戟却没跟着一起笑，他继续道：“她家是农村的，但她一点都不像农村人，比灵姐都漂亮。”钱戟口中的灵姐是她堂姐，钱戟舅舅的女儿，现在已经出国念书去了。她是周家一群长相出众的人里，难得的漂亮胚子，比钱戟妈妈还胜上三分。
　　周老爷子却不信，笑他孙子道：“这么漂亮？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钱戟依旧没笑，也没辩解，接着说：“她跟她外婆一起住，父母都去世了，她很聪明。”或许是想到了晚钟关于聪明的定义，他换了个词，“她很优秀，初三转过来的，我问她才知道她之间基本没上过学，直接上的初三，刚开始的时候成绩不怎么行，后来慢慢地上来了，现在是年级第一。”
　　“哟，那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啊。”周老爷子有些诧异孙子口中这个女孩子的身世，但听说了她的成绩，难免又增加几分好感，毕竟对老一辈的人，哪怕是对任何人来说，学习好的人总是让人心有倾斜的。

　　钱戟继续：“她跟我一起去考了省一中，成绩都进了，她——”
　　钱戟还未说完，就被周老爷子打断，老爷子发现了什么，笑道：“就是那个跟你一起去省城的女孩子啊，我就猜嘛，依你的性子，哪里会跟女同学打什么交道。”
　　钱戟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还没确定呢，只是我邀请她跟我同行。”
　　“然后还帮人家定了酒店，还跟人家顺路回来，是吗？我说你怎么突然不想去省城了呢，非说要等等再搬，你骗你妈说还要去学校巩固一下，你可骗不了我，你说实话，是不是因为人家姑娘？”老爷子乐得气色都红润不少，“之前我就听小张说你带了个漂亮姑娘，帮人家这这那那的，叫什么来着，叫——”

　　“叫晚钟。”
　　周老爷子皱皱眉，道：“晚钟，晚钟，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
　　“嗯。”
　　“这名字意境辽远，可这意思，听起来有些孤僻啊。”老爷子咂摸咂摸嘴，问道，“不过这名字起得不错，不错。”
　　“这是她外婆给她起的，她启蒙都是外婆教的。”
　　老爷子皱眉更深，说道：“那这可不像是什么乡野小民，说不准又是一段故事啊。”

　　钱戟也点点头：“我也说了，晚钟一点都不像是农村长大的，她气质也好。”
　　周老爷子见孙子这么夸，也有些好奇，问道：“你这么又是漂亮又是气质好的，带回来给我看看啊。”
　　钱戟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道：“我之前就想带她来看看您，可是她刚好要回家，今天一起出去，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很生气，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周老爷子笑了，感觉像是在看小两口闹矛盾，便道：“你给外公说说是怎么回事儿，外公给你参谋参谋。”

　　钱戟有些发窘，却还是把今天发生的事概述了一遍，他又道：“晚钟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她其实很好说话，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好接近，但不像我，她跟班里的人都相处得很融洽，虽然有时候我觉得那真是浪费时间。”
　　周老爷子若有所思，喃喃道：“听起来是个外柔内刚的孩子啊。”又抬眼看了看自家孙子，笑道：“是个好孩子，抽个时间，带回来给外公看看。”
　　钱戟有些为难：“我也想带回来给您看看，可是，今天这样——”

　　周老爷子教训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么纠缠脸面问题，太小家子气了。”又道，“这事儿是你做得不妥当，己所欲者亦勿施于人也，你送礼物，总要考虑一下人家女孩子的心情，有些东西你觉得理所当然，但也要换位思考一下。给人家道个歉，领回来我看看。”
　　钱戟应是。

　　老爷子又逗他：“哎呀，我孙儿也知道为情所困了。这有什么！你不知道我追你外婆那时候，可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