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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月:目光(下) 有的时候, ...

  •   第二天顾远舒在十字路口遇见了等绿灯的施衡,于是约定每天早上碰面的时间。似乎很有默契地两人都不去提起某件事情,一路都在议论年级主任。仍然是到了高三教学楼6楼拐角处,施衡才说:“今天我还在国际部,晚自习下课在门口见面,要是我还没下来你就等等。”
      顾远舒惊讶自己对“被凝视”的适应速度。虽然还是不喜欢被凝视,但是施衡的不要理会的方法还是很管用的。
      晚自习下课,顾远舒几乎是一路飞奔去了国际部。虽然说施衡让他在这里等,但是徘徊了5分钟顾远舒还是进了大厅。抬眼望去一片漆黑,好像人早就都走光了。
      “施衡?”顾远舒喊了声,声音并不大。
      并没有听到施衡的回答,但顾远舒却觉得听到了某种声音。像是有人不断徘徊的脚步声,充满忧虑不安,又好像不时的叹息声。屏住呼吸,顾远舒仔细地辨别着——是从1楼某间教室传来的!
      顾远舒走到教室门口,轻轻喊了声:“施衡?”
      轻轻的叹气声传来,从门里面。
      顾远舒深吸一口气,转动了门把手,把门推开。虽说心里有准备,却还是吓了一跳。
      白头巾白围裙的纺织女工,直直地看着顾远舒。良久,顾远舒不敢说话,她却缓缓张开了嘴。顾远舒直愣愣地看着她嘴唇开合,那些话似乎被冷气吹到了自己脸上。女人说话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奈地劝导。
      “要努力啊……走错一步……以后也没有好出息……”
      “是……我知道……”顾远舒情不自禁地应答到。
      施衡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原来在这里……”
      顾远舒转头,施衡道:“不好意思,任务还没有完成。要不现在开始问吧?”
      “这样啊……辛苦你了。”顾远舒再次面向纺织女工,“那……请问你,为什么总盯着杨溪高中看?”
      女人似乎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顾远舒在对她说话,极慢极慢地说道:“他,在这里上学啊。”
      “他?”顾远舒问,“是想见他么?”
      女人看着顾远舒和施衡,缓缓摇了摇头:“不是。他已经毕业了。”
      看来不是自己想象的爱情故事啊,顾远舒想。
      “他叫什么?”施衡说。
      “哦,□□……”女人似乎想了一会才说出口,“在政府工作哦,很厉害的……但是小时候,不,初中的时候书都背不好呢……你们……也是这里的学生?”
      “是。”顾远舒点头,“请问……”
      但不等顾远舒话说完,女人就转过身,看向漆黑的窗外,不再搭理他们。只有细若游丝的话语仍轻轻飘到他们身边——“以后……都会有大出息啊……”
      施衡拽了拽顾远舒的书包:“我们走吧。今天晚了,回去你家里会说的吧。”
      “嗯。”顾远舒再次看了女人一眼,转身追上施衡的步伐。
      “你是文科生,你想象一下会是怎么回事呢?”施衡问。
      “想象?”顾远舒道,“以前你都怎么了解他们的啊?”
      施衡皱了下眉头,说:“是他主动告诉我的……和这个女人不一样的!是他希望我帮他……”
      “诶?是什么故事?说说嘛。”顾远舒突然想了解更多这种两天前自己死都不会想到的事情。
      施衡又皱了皱眉:“以后再告诉你。说正事,你看这个女人确实有什么遗憾的样子,但不太肯说出来,你想想能不能想出点前因后果。”
      “她总共才说了两句话啊……”顾远舒思索着,“□□是个关键……你听说过哪个政府官员叫这个?”
      施衡摇头。
      这个女人反复表达的意思似乎就是要上一个好学校,当然她指的是杨溪高中,然后才能有大出息。她说的□□,似乎就是杨溪高中毕业然后进了政府工作。相对于纺织工人,显然是骄傲体面得多的工作。但是她还提到了□□的从前,“书都背不好”,这是说□□进杨溪高中前也是很平庸的。连起来……连起来她的意思就是……
      顾远舒“啊”了一声,说:“我只是猜一下……”
      “你说。”施衡道。
      “总结她说的话就是上了杨溪会有好出息,听起来她和□□是从小就认识的,并且从小到大,不,至少一直到初中,□□和她差距并不大。但是□□进了政府工作,她却只是一个纺织女工。差距很大。分岔的地方大概就在升入高中的时刻,或者说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很怨念自己没有上杨溪。这么深的怨念真是……考个高中而已,居然怨念到死后都要盯着的地步。”
      “这么说来,她是坚信考个高中就决定了未来,所以才对人生忿忿不平。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但的确很有影响啊。可能中考只是相差1分呢?然后未来就越差越远……”顾远舒说,“就好比说,20年后你大概也不会记得高三和你同路的人是谁了。我和你的差距也会拉这么大的,不夸张。”
      “你想太多。”施衡说,“你还是先去想想怎么安慰一下这个可能是中考失意的女人吧,不然就准备被她一直盯下去,虽然我是无所谓……”

      让施衡有些诧异的是,接连几天顾远舒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也许他已经可以无视那女人的目光了吧,施衡想着。
      事情一直到好几天后的体锻课才有了发展,顾远舒兴奋地拉走在篮球场边休息的施衡,把他拖到体育馆的侧面,那是个极少有人经过的地方。
      “我知道□□是谁了!”
      “谁?你怎么知道的?”
      “呃……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女人说的,但至少是叫这个名字。其实就是走在路上听到高一的在议论……说李轲他爸叫□□,很厉害什么什么的……”
      “李轲?”施衡重复道。
      “就是上次推了赵一鸣,然后赵一鸣才撞到我的那个人。”
      施衡想起来了,那是一个个子不高,但看起来挺有活力的男孩子。施衡又问道:“那你找了李轲?”
      “还没呢。赵一鸣是国际部的,17班的。李轲是高一6班的。他们是初中同学。有空我们一起去找他问问好了。虽然这样问感觉有点奇怪,但也没办法啊。”顾远舒说。
      找到一个时间去问高一学生奇怪的问题并不容易,最后杨溪高中高三年级的骄傲施衡同学做出了一个决定:翘掉午休。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如果班主任突然兴起回教室转悠发现应该在的人不在了可能还是会有点小麻烦的。
      这是一个星期五的中午,顾远舒和施衡一起吃完午饭,干脆去操场上逛了半天,打过铃以后才逛到高一教学楼。
      “还记得李轲长什么样么?”施衡问。
      “嗯还有点印象。”顾远舒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施衡拍拍顾远舒的肩:“那你去看一下他在不在教室午休。你就正常地从教室门前走过,瞥一眼顺便看看老师在不在。”
      顾远舒依言从教室门口走过,本还想不一定发现得了,结果在靠窗一组的第二排就发现了祸害自己脚腕的元凶。顾远舒一路走到走廊另一端,朝教室后门口的施衡打了个OK的手势。施衡点点头,拧开门及其官方地对门口的学生说:“找一下你们班的李轲。”
      高一的小同学立即热情地呼唤道:“李轲——有人找——”
      李轲同学莫名而忐忑地跟着施衡走到顾远舒身边,见到顾远舒的刹那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学长,你的脚没事了吧……”可怜的李轲同学以为顾远舒的脚腕出了什么大问题要找他算账。
      “没事没事,你别紧张,不是脚的问题。”顾远舒连忙安慰看起来很紧张的学弟,“就是有些问题要问你,嗯……可能有点奇怪……你能给个你父亲的联系方式我么?”
      “我爸?”李轲更加莫名其妙了。
      “你爸是我们学校的校友吧。”顾远舒说。李轲同学点头。顾远舒一脸正直的表情,说道:“嗯就是我要写个校友报告。我是文学社的,明年学校70周年校庆嘛,我快毕业了,这是我留给母校的最后一篇稿了……”语气深情款款,仿佛蕴含了对母校无尽的不舍与眷恋……李轲小同学被学长的深情打动了,就差没泪流满面地要求加入文学部了。
      施衡站在一边默默看着顾远舒神速地制造正直有力的借口,镜片后的双眼情不自禁带上了几分笑意。以前真没看出来话语不多的顾远舒还有这种能力。而李轲同学则是异常兴奋地留下了□□的手机号和工作单位。
      “粮食局副局长啊。”顾远舒说。两个人此刻正站在一排公用电话前。施衡扫了公共电话几眼,说:“这里打电话问奇怪的问题只会显得更奇怪,中午来这里打电话的学生可多了。”
      “没事的,大不了我真把文章写出来。”顾远舒说着开始拨号。
      嘟嘟声响了没几声就被人接起,传来一个中年男子十分礼貌的声音:“您好,请问是哪位?”顾远舒朝施衡眨了下眼睛,也礼貌地回答道:“请问是□□先生么?我是杨溪高中高三3班的顾远舒,我想问您一些问题,为70周年校庆专刊写一篇关于校友的文章。”
      施衡听着顾远舒一本正经地问着一些诸如“那时您的班主任是谁”、“那时的社会实践是不是为期半个月”的问题,想不出顾远舒要怎样扯到那个女人的问题上去。
      “那时浮雕墙还在的吧,现在为了建国际部拆掉了呢。哦,那时大概浮雕墙那边也不是旧厂房。”似乎接近了一点。
      男人的声音很温柔,似乎回忆高中生活是件美好的事:“是的,那时候西门丝织厂还是杨溪市的支柱企业呢。”
      “诶,对了,您能和我说说西门丝织厂么,我刚好还有一篇文章是介绍杨溪市的老故事的。”
      听到这里施衡差点笑出声来。不过顾远舒说得很认真一点不像是假装的。
      □□想了一会,说:“我其实了解也不多,不过我有个同学以前在那里工作过,只是很久没联系了,我去翻一翻她的号码,你稍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呼喊妻子的声音:“凌芳,去把我书架上那个挺老的通讯录拿来。”
      “那个上面都是灰!要那个干什么?”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我找一下谢秀华的电话。”
      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你不知道?她不是好几年前就不在了么?哦,我还是听你同学讲的,那天你喝多了估计不记得了。反正也一直没联系难怪你不知道。”
      “不对!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了,是生病对吧。哎哟还真是不习惯,小时候我跟她还是对门呢,后来就渐渐没联系了。你就找一下她家固话,估计还没换过。”
      男人再度拿起听筒:“不好意思啊,这个是我那个同学家里的电话,我同学已经去世了,不过她丈夫也在西门丝织厂工作过一段时间,不过不知道这个电话号码换没换。”
      顾远舒朝施衡打了个OK的手势,示意施衡记下电话号码。接下来顾远舒又跟□□扯了一些母校的回忆,直到施衡觉得顾远舒不写这篇文章都过分了。放下话筒,顾远舒向施衡转述了唯一一段看似重要的对话。
      “那个谢秀华是他对门的,大概从小就认识,后来疏远了。肯定就是那个女人无误了。不过这个□□真是啊,人家都去世这么多年了居然完全不知道,有点过分了。”顾远舒说。
      “不一定很多年啊,我说过,你看到的只是一个因为执念留在世上的影像。可能她在丝织厂的时候就经常很懊恼地盯着杨溪高中看,一边想着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童年好友。然后她死了,丝织厂的那个她就留了下来,带着她的全部残念。所以可能她才去世了几年,嗯,不知道辛老师的那个案例是什么时候的。”
      “辛老师才20几岁,案例能有多老……我们高一听到的说不定就是上一届的故事。”
      施衡拍拍顾远舒的肩:“嗯,那没什么重要的。下面就再辛苦你喽,继续吧,问一问谢秀华的老公。”
      幸运的是谢秀华家的固话果真还没有换过,接电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推断的话年龄应该和□□也差不多大,但是声音却要饱经沧桑得多。男子说自己姓何,以前在西门丝织厂工作过,现在在零件厂打零工。
      很意外的,顾远舒和他聊了很久的丝织厂的回忆,资料多到文章都可以连载2期了。而关于真正目的,□□和谢秀华的关系,男人只是随口说了几句,顾远舒也没有多问。
      放下话筒,顾远舒转了转有些酸痛的脖子,对施衡说:“去校园里转转吧,我跟你说。”
      施衡点头。
      顾远舒有一点点惆怅的样子,说:“其实我觉得,这事大概是我想复杂了。谢秀华和□□大概就是童年相识,一直到初中,高中开始分岔,越分越远。这我们都是知道的。他们大概也并没有什么仇恨啊矛盾啊。按你说的,如果只是心中的执念的话,怀念一个明明很亲近,后来却再也没有联系,差距很大很大的朋友,这就够了。”
      施衡轻轻笑了笑,也并没有否认:“这种心思我还真是没有。过去的就是过去的,分岔什么的又不是一个高中就能决定的。”
      “也许吧……但是……有的时候,也许真的小小的事情会造成很大的分岔。比如谢秀华最初只是因为一点点的不服气?然后变成后悔自己差的一点点分数?再后来变成自卑?我们没办法知道,但也不是不可能。人心里可能会有一个梗的。她没有告诉过别人,但却因此留了下来。”顾远舒在心里笑了笑,是的,比如说你,施衡。20年后的我们大概就不是能够同路的人了吧。
      “我还是觉得……”施衡说,“至少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说出来的话,努力的话,不能改变一切但至少,自己没什么遗憾。顾远舒,你们班主任听到你刚刚的话会把你拎过去教训的。呐,数学笔记你抄了,有记住么?”
      “啊?喂!”顾远舒刚想反驳立即又后悔了,“那个……我礼拜六就背下来。”
      施衡看了看表:“回去吧,还能再休息会呢。”
      “嗯。”顾远舒想了想,还是低声问道:“那……那个女人呢?”
      “按你说的话,也没有什么办法解决她的问题了吧。也许有一天她自己想明白,就消失了吧。”施衡看着顾远舒,好像等着他的回答。
      “嗯。”
      “或者,有人证明给她看……告诉她,人生就是这样的,各自有各自的人生,不是偶然而是选择决定的结果……喂,努力点啊,你。”
      顾远舒恰好对上施衡的目光,用像高一新生一样的坚定,点了点头。

      事情大概就这样解决了吧,或者说其实什么都没有解决。秋高气爽的日子,高中的最后一年拉开序幕。
      晚自习下课的顾远舒在六楼拐角被施衡拉住,才知道施衡提出申请取消了在国际部的“特殊辅导”。嘈杂的高三楼,渐渐走到寂静的国际部。顾远舒情不自禁地向国际部看过去。依旧熟悉的视线,顾远舒甚至能感觉到穿着白色工作服的身影在空旷的大厅里徘徊着叹息。
      “还是不舒服?”施衡停下脚步。
      顾远舒摇头:“没啊。其实……一直有人能看着你,挺贴心的不是么?”
      “贴心?哈哈哈。”平时话都不是很多的两个人难得地一起笑起来。
      这是秘密吧,这样藏在高三隐秘的角落。
      “诶,说真的。”顾远舒说,“挺励志的。这个……算是灵异事件?挺励志的。我也不想20年以后离你太远,甚至我死了你都不知道。”
      “诶?”施衡皱眉,“你说什么?”
      “其实朋友不会计较那么多的,她自己放弃他们共同的起点,□□和她不在同一个圈子里其实很正常啊。比如说……李轲和赵一鸣,李轲是统招生,赵一鸣分数没达到但是有国际部这玩意。将来很可能就是分数高的李轲辛辛苦苦高考上学找工作,赵一鸣一早就能出国轻轻松松回来当海归。但我看他们……反正我算是想明白了很多东西。”
      “比如……?”施衡漫不经心。
      “比如灵异事件不是你想解决就能解决的啊。”
      施衡回头看了看一片漆黑的国际部,低头笑了笑。
      这个九月的记忆,会很长久地留在心里的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9月:目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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