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月：目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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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铃声响起，顾远舒扔下还在数学试卷上徘徊的笔，有一点烦躁地叹了口气，然后拉上笔袋，然后把笔袋和试卷一起塞进书包，拎起包往教室外走。
扭伤的脚腕还是有些疼，但是已经恢复了不少，只是不太能着力而已。顾远舒没让左脚着力，但看起来和正常的走路姿势并没什么差异。调整着步伐，顾远舒已经走到了楼梯口，看到墙角幽幽站着的施衡，才想起来今后将和施衡同路了。
看起来施衡也已经忘了顾远舒脚腕的问题，没再嘘长问短。两个人一路默默走到楼下，顾远舒才开口道：“你们作业多么？”
“还好吧，刚开学今天评讲试卷，没什么作业。”
“我都没能订正完……”顾远舒有点沮丧，“数学……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文科生嘛。我上政治课也会这样。”施衡语气平平。
顾远舒觉得施衡根本就不理解自己的心情。自己的数学是影响到高考成绩的大问题，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将来。自己的未来还一片迷茫，不像施衡，好像早就有金光闪闪的通往北大清华的道路摆在面前。
“你哪道题没搞明白？最后一题？”施衡突然说道。
顾远舒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确认是施衡在主动问自己什么题不会后，赶紧点了点头。
“那道题啊……确实有点难……用数形结合，不过不容易想到。第一个方程这样……”施衡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面前画着函数曲线。
看起来很轻巧的样子……甚至，听他说完解题过程也不觉得很难。是啊，他一定很轻易就想到方法了。顾远舒心里有点酸，但是听到施衡说“确实有点难”，又确确实实好受了许多。哪怕是安慰自己，从施衡口中说出来效果也要好一点。
“你是怎么想到的啊？”顾远舒脱口而出，“是做了很多题？”
“嗯……”施衡看起来并没有否定，顾远舒更不好受了。即使是聪明如施衡这样的人也是要刷题的，可顾远舒却在施衡刷题的时候看图书馆的小说。还有一年不到，作业多到做不完，想多做点题看来也是办不到的了。
“但是确实是有技巧的。我们老师总结过，什么类型用什么方法，从什么思路想……明天我把笔记本给你好了。”施衡说。
“嗯。谢谢。”顾远舒道，但总觉得也不会有多大用处。自己这辈子，数学大概也就只能这样了。越想越沮丧。
出了校门，走过一排破旧古老的民房，到了十字路口，才繁华起来。顺着大路右拐，走过内城河上跨着的桥，顾远舒继续走两分钟就到了自己家的小区，而施衡则要沿着河岸右拐，到自己租的平房。
“那拜拜，谢谢你教我题目。”顾远舒停下来说。
“嗯，明天别等我，我不在教室。”施衡说，“再见。”
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顾远舒觉得没理由多问。
施衡这个人呢，有时候冷淡得有点奇怪，但有的时候还是很靠谱的。顾远舒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抛开期初考试，也没有施衡同路，还有……
想到体育课上的某一刻，顾远舒心还是不舒服地沉了沉。
“舒舒！快点起床！今天闹钟没响我叫晚了，快点，要迟到了！”
顾妈妈着急的喊声将顾远舒彻底惊醒，来不及回想梦境，只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左脚腕仍旧隐隐作痛。顾远舒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洗脸刷牙拎起书包出门。
边往学校跑边想，等施衡事情完了回来以后，是不是早上也要一起出门比较好。
到了学校顾远舒才发现自己忘了穿校服。顾远舒一向不是那种就算学校规定也绝对不穿校服的高调人士，完全是因为早上要迟到了才忘记穿的。被班主任当作“高三了就不注意常规了”的典型点名批评了一顿，顾远舒心里有些憋屈。
一上午的课过去了，没走神的时刻少得可怜。
有种异样的感觉在阻挠自己集中精力。顾远舒竭力想拜托这种感觉，却又抓不住这种感觉更无从摆脱。隐隐约约想起做了什么梦，似乎是有人看着自己。
想到这里顾远舒突然出了一头的汗。
此刻这种异样的感觉，分明就是在被别人赤裸裸的目光凝视的感觉。
目光自右前方而来，朝窗外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
那是自然，窗外是走廊，然后空气，然后是国际部一尘不染的玻璃幕墙。
也许自己也该找辛老师咨询一下了……不知道有没有高三综合症之类的病症。
顾远舒胡思乱想着，在食堂排队。本来是有个关系很好的同学和他一起吃饭的，但高三前那个同学转学去了上海。高考移民什么的没办法。
即使排了队，打了饭，在食堂吃着饭，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顾远舒吃得很没有胃口。
“顾远舒。”有人喊着顾远舒的名字穿过密集的人群挤到桌子前。顾远舒还在纠结那种奇怪的感觉，施衡就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把筷子在顾远舒面前晃了晃。
顾远舒这才反应过来：“你怎么找到我的？”
施衡吃着饭头都没抬：“你没穿校服。”
“哦……今天起晚了……”继而想到令人不快的梦境，然后是被人盯着的感觉，顾远舒把筷子搁在盘子上烦躁得一口都吃不下。
施衡看了顾远舒一眼：“怎么了吃这么少，起晚了的话早饭也没吃吧？”
顾远舒再也忍不住了：“施衡你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辛老师讲的那个案例么？我……其实我……我也觉得有人盯着我看！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蠢很白痴，但是就是这么感觉的真的很烦！”
施衡却只淡淡说道：“我知道了，你多吃点，别想太多。”
顾远舒干脆连盘子都推开：“说不定说一说还会舒服点。我大概心理有问题了。你吃着，我说，听着别理我就行。昨天在操场上我往国际部看了一眼，好像真的看到一个人影在看我。而且到现在我一直都觉得那个目光就是国际部那边来的。就是辛老师说的旧厂房。”
“国际部有人是很正常的，虽然学生少，但是也是有的。”施衡说。
“不，那个人……一看就觉得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顾远舒顿了很久，“就是感觉……”
“我吃完了。”施衡说，“我在国际部晚自习，晚自习下课我在国际部楼下等你，把笔记本给你。”
顾远舒这才想起数学笔记本的事，点了点头道：“谢谢。”
“还有你……别想太多。就算有人看着又怎样，不会有什么事的。自己做自己的事就好。”施衡说。
果然，施衡的心态，自己是很难达到的。这就是差距吧。
吃完饭听班上女生议论的时候，顾远舒才知道施衡和1班3班其他几个学生一起，晚自习要去国际部进行特殊的“单独辅导”——为北大清华的自主招生做准备。因为国际部地广人稀空教室多，所以用作公开课啊竞赛辅导啊什么的也不奇怪。
顾远舒决定记住施衡的话，就算真有人盯着自己看，也没什么。做好自己的事才是王道。
似乎很有效，顾远舒下午听课效率高了很多，尽管那种被盯的感觉并未散去。
下午的数学课效率高，于是晚自习数学作业也解决得很顺利。顾远舒把数学笔记本塞进书包决定回家去抄一份施衡的方法思路总结。
走到国际部大楼门口，看到施衡靠在柱子上等自己，打了个招呼，见施衡拼命在包里翻着什么。翻了一会施衡把包往顾远舒手里一塞，“笔记本掉楼上了，我上去拿。”说完就掉头跑了上去。
顾远舒刚想喊一句“算了吧明天再拿”，施衡已经不见踪影了。高三放学本就比高一高二晚半个小时，此时国际部早就没有人影了，大厅也没有开灯。顾远舒抱着施衡的包站了一会，就被路过的保卫处人士盯了几次，顾远舒干脆站到大厅里等。
外面的灯光透过玻璃墙照进来，幽暗角落里的楼梯显得昏暗诡异，大理石地面上投射出斑驳的影子，却不知道是玻璃上的什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带着凉意从下往上袭来。先是包裹住顾远舒的双脚，然后渐渐蔓延过腹部，胸部……像雾气一般蔓延，顾远舒打了个寒战。被注视的感觉再也没有像此刻般强烈了！明明是赤裸裸的眼神却带来无比强烈的寒意和恐惧。顾远舒缓缓挪动脚步，这才相信双脚还是属于自己的。仿佛再不离开就会被悔恨失望的情绪所淹没溺亡，顾远舒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起来。
突然看到3楼走廊亮着灯，最右端的教室的灯也亮着。是的，那是施衡去拿他的笔记本了。施衡……想到这里突然安心的感觉涌了上来……
顾远舒突然想跑上去，这种冲动不知从何而来，想要冲去幽暗的楼梯，一口气冲到3楼最右边，找到施衡，这样就好了！
顾远舒深吸一口气，冲向楼梯。
往上看是一片黑暗，那楼梯通向未知的黑暗中未知的地方。
顾远舒从书包里掏出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电筒。电筒的功率很小，细细小小的一束光射在台阶上，顾远舒加快脚步往楼上走去。心扑通扑通地跳着，顾远舒一步不停地上到了2楼，明明还有1层了，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一种感觉，似乎前方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它散发出让顾远舒迈不开步伐的气息。
可是……只是国际部而已，崭新的，气派的国际部啊……
顾远舒定了定神，踏上最后1层台阶。
光束摇摇晃晃地自下而上扫上去，却突然在2楼半的角落被什么绊了一下。顾远舒心里一紧，缓缓踏上一层台阶，将手电往2楼半的角落扫去。
见到那个“东西”的一刹那，顾远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要不是握得紧，手电早就摔到了地上。
一个女人，盘起的头发用白色方巾包住，穿了一件蓝色碎花的短袖衬衫，下身是藏青色的长裤，围着白色的围裙，脚上是一双解放鞋。女人看上去30多岁，但可能是不加修饰使得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她身材微胖，站着并没有动，脸上也没有什么神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远舒。
顾远舒和女人目光对上的一刹那，恐惧感几乎要从喉咙里跳跃出来。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她身上几乎没有属于现在这个时代的特征，而且顾远舒想到了自己所在地方的曾经……西门丝织厂。
这个女人的装扮，分明是个纺织女工。
不对……顾远舒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左脚腕强烈地疼了一下，但他来不及理会。因为这个女人实在是太过诡异。她全身在黑暗中被光束一照，似乎散发出朦胧的苍白。并且这个身影……分明就是在体育课上看到的身影！只不过当时她的脸在窗户玻璃之后，看不真切罢了。
这是……旧厂房遗留下来的什么……“东西”？
顾远舒右手紧紧握住扶梯，小声而急促地呼吸着，脚步缓缓往下移动着。
突然女人动了一下，顾远舒几乎没看清她怎么迈动的脚步，她仍然静静地看着顾远舒，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再一步，缓缓伸出手。
顾远舒急匆匆后退了一步，左脚着地剧烈地疼起来，突然失去了支撑，顾远舒摔下楼梯。和大理石的磕绊让顾远舒的膝盖胳膊肘都疼起来，但是他还没有站起来，就看到女人似乎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女人站着，略略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顾远舒。
顾远舒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似乎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大声地呼喊过——“施衡！”他还隐隐看见三楼的灯光，他还记得自己上楼的目的，他甚至还记得今晚要把笔记抄好……然后他就不管不顾地闭上眼紧紧抱着书包颤抖着，面前的女人身上散发出阵阵寒意，向他胳膊脸颊袭来，顾远舒只是闭着眼颤抖着……
顾远舒睁眼时不是因为寒意消失了，而是因为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然后架着他的肩膀扶他起来。
“施衡……我……”顾远舒看着施衡，还没有说完一句话，就震惊地张大了嘴。
顾远舒指着面前的女人，努力控制声音不太颤抖：“她……她应该不是……”
施衡正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本本子，声音较平时稍稍温柔了些：“我知道你看到了。没错，她不是人。”
“什么？”顾远舒感觉自己一下子接触到太多没办法反应过来的信息。
施衡只是将本子塞到顾远舒手上：“数学笔记。走吧。”
顾远舒仍看着面色苍白的女人，难以置信地说：“就这样……走？”
“不然呢？你想呆在这里？”施衡淡淡答道，“有些事情，回去的路上和你说。”说完施衡便往楼下走去。而顾远舒却觉得迈不开脚步。施衡突然停下，转身走回来，搭住顾远舒的肩：“扶你下去吧。”
顾远舒没有拒绝，倒并不是因为脚腕的疼痛，而是内心的震撼。
身后的女人，仍在静静地凝望着他们。
“本以为你就是有一点敏感而已，没有想到你能够看到。”施衡说。
顾远舒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要问的问题太多了，他简直语无伦次：“也就是说，你是所谓那种……通灵体质？然后……我也是？等下！这就是说那个女人是鬼？再等等这世界上有鬼？！！那国际部不是糟透了？！为什么你这么淡定？你到底都知道什么啊？”
施衡突然出声打断：“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我也不清楚。但他们确实存在，你也知道，我们都能看到。”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高一吧，偶尔会看到。其实我对它们也没什么了解，大概可以说，他们生活在它们的世界，我们只是恰好看到，没关系的。”
“人死了会变成鬼……哈哈真是好难接受……什么生物什么唯物论，这不是白学了么……”顾远舒自嘲。
“你就当没看见就好。”施衡说，“其实我觉得，他们是留在这个世界的影像而已。俗气点说，大概是心愿未了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别告诉我你私下和鬼交流很多……”顾远舒突然觉得自己对施衡了解太少太少，而这个人简直背了满身秘密！
“嗯……算是有过这种经历吧。没什么遗憾的话，他们会消失……我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那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顾远舒直到现在都觉得女人的身影在眼前挥之不去，“你受得了天天被人盯……不，被鬼盯？你就……不担心？”
施衡笑了笑：“我以为你作为文科生很容易体会到人家心思呢。你看你都不知道她的执念是什么，我又怎么知道？她应该也没有伤害人的意思，不然等我赶过来你大概也不会什么事都没有。”
“不行……”顾远舒想了很久，说道，“我没办法不好奇，没办法忍受那种眼神盯着我。你说没恶意，我相信你……要不我去问她？让她不要盯着我……要是有什么事……反正你说没恶意的，有也是你的错……”
施衡沉默着，他没忘记自己曾经有过的同样的热忱。只是他现在总觉得，人生总是有缺憾的，就让那些至死无法弥补的缺憾留着吧。但是看着走路依然不利索，10分钟前还在不停颤抖，现在却满眼坚定的顾远舒，果真少年还是容易热血。
“我陪你一起。”施衡说。“不，明天晚自习，我去问就行了。”
“谢谢。也……谢谢你拉我起来，当时真的，挺害怕的。但是下次应该不会了。”顾远舒认真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9月：目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