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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变迁 月亮眼见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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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眼见着圆了起来,中秋也渐渐近了。
赶上逢年过节,正是戏班子最热闹的时候。有钱的大户人家,自是免不了在家里请些当红的名角名旦,热热闹闹摆上几场。若是不够阔绰的,也会来戏园子看上几场戏——总要有什么地方,显出来这节日与往常日子的不同。
戏园子里面雪娉婷的名气越来越响,玉丫儿本人,却反到愈加的沉默了。她心里明白,自己窜红的这么快,都亏着师傅的提携;可戏子这个行当,不是名号响亮,红透半边天就能善终的,若要台上台下求个周全,仅靠师傅是不够的。更重要的,得有人在后面捧着、撑着。
看戏的捧演戏的,是自然。但他们捧的是戏,戏演的好,他们对演戏的人当然钟爱;而演戏的,靠着台上赢得的掌声采声,也赢来了台下华美的生活;这些看戏的,花一点钱,买来别人绚缦凄切的故事,赔上自己的感动,不过是打发着一晚的寂寥。
大家都这样,天天的合,又天天的分,到了曲终人散,只偶尔地,相互记起。其它辰光,因为事忙,谁也不把谁放在心上。
所以,单单这些,是不够的。能唱好戏的是角,可角,也不是只有一个人能当。今日是你,明日谁知道会换上谁?玉丫儿心里有数的很,自己靠着师父的抬爱,比其他人远远先了一步。可这一步,计较起来,总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不只戏班子里其它学徒们鄙夷,还应着她风头劲,小小年纪,却比好些唱了多年的角儿还受欢迎。这戏园子里,看她不顺的人,总是不少的。她的行头和花篮总是莫名其妙的遭到毁坏,有时,还为着各种奇怪的原因撤去她的戏码……玉丫儿知道自己虽是红了,可年龄小,辈分底,人微言轻。这些事情,她不能说,也轮不到她说,可不说,并不代表她不知道这些事里的来龙去脉。这从小就跟着唐师傅身边在戏园子里长大的孩子,早炼就了一颗通透的七巧玲珑心。
接下来会遇到什么,该怎么做,玉丫儿心里隐隐觉着明白,却又总是惶惶的,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福是祸。
“玉丫儿,后儿个八月十五,阎儿爷家宴上的两出戏点了你,到时,你同我一起去罢。”
自她挂了雪娉婷的名号唱戏后,服侍师父洗漱的粗重活自是轮不到她做了,可多年的习惯早是养成,所以每日晚间,她还是待在师父那里帮着收拾打理,等师父将就寝了才回到自己房去。
这夜也是如此,唐师父在房间里一边换下外褂递给身边服侍的学徒,一边,好似不经意般对正帮他擦拭行头的玉丫儿提起八月十五的安排。
不知道是不是太专注自己手中的活儿还是唐师父说话的声音太轻,玉丫儿许久没有应声,师父也不再说什么,上了床,对身边的学徒挥了挥手,“休息去吧。”再看向玉丫儿,“你也累了,这些行头挂饰,有些已经压久了,你这样擦也没用的。还不如换新的省事呢。”
“东西用久了,总有感情的,换一身新的,虽说光鲜点,却不见得有这些旧的穿戴的舒服妥帖。”玉丫儿把手中的行头放下收好,“明儿我去讨点白酒再来擦擦看。”
“随你吧。”师父不再看玉丫儿,将身子往后靠在床头,闭了眼,似在养神。
“师父,您休息,我回去了。”玉丫儿起身走到床前,把灯盏的光芒罩住,打了一个揖。
“恩!去把。”
“哎!”她应着,退到门外,正要把门合上时,唐师父又开口了:“娉婷,明儿个有空,去看看你娘亲吧。”
玉丫儿身子一颤,这是师父第一次这样称呼自己,十年前师父说的那番话,突然清晰的在耳边响了起来:“玉丫儿,你想叫回你的本名,你就必须唱成师父这样,响当当的天字号第一当家花旦,这样你才用的起你那个名字,有资格叫回雪娉婷!”
“师父……”她开口,想说什么,却被师父挥手打断
“去吧。我要休息了。”
这挥手间,再不见虞姬当年英武而娇媚的风采,时间是多么残酷的一只硕鼠,它不断啃噬着人们的身体和一切活跃的神经,它们化作碎片,在岁月中日积月累地飘落……
“是。”她低了头,掩上门,退出了师父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