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九月烟烟

3、从师

　　娘仍在兀自出神想着什么，却被一片如雷的掌声惊了过来，娘扯着她的手，急急挤到刚从台上退下饰虞姬的花旦前：“唐老板！”
　　被唤作唐老板的虞姬眼睛微微一抬：“这位是？”似还没从刚刚的戏中出来，只一句问话，依然风情万千。
　　娘还是拿出了翠玉，唐老板一瞧，脸色微的一变，忙把娘请到一边，她低着头，在后台拥挤人群的推搡中紧紧跟着娘。
　　“这怎么行，收个女娃娃学旦角，坏了祖师爷的规矩。”是唐老板的声音。
　　“戏中的旦本来就是女角，女娃娃唱，这有什么关系？”娘说。
　　“这是规矩，坏了规矩，祖师爷会怪罪的！”
　　“行了，唐怀玉，你就说你管不管你哥唐玉楼留下的这棵苗吧！我是胭脂胡同里的人，你哥没能把我带出来，你就看他留下的这个孩子是不是也要和我一样在胭脂胡同呆一辈子吧！”娘发起狠来。
　　“你——你这是何苦呢！”唐怀玉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妆容还未卸，使得他那无奈的表情如戏剧般夸张。“我哥都过去这么久了，也难为你这些年带着她！”
　　娘的眼睛一红，什么话也不说，把她推到唐怀玉面前：“我不苦，这孩子，长的漂亮，谁见了都说她会有出息。可是，让她跟着我呆在胭脂胡同——”娘声音哽咽，不说了。
　　唐怀玉拉过她，把遮着她脸的围脖拉了下来，女娃娃的五官长的细致漂亮，唇红齿白，捏着嘴巴看下牙口，也整齐切合，是个唱戏的好料。
　　“叫什么名字呢？”唐怀玉问。
　　“雪娉婷。”声音甜糯，吐字圆润。唐怀玉暗自在心中赞叹，果然遗传到了师哥唐玉楼的所有优点，只可惜是个女娃娃，不知道祖师爷肯不肯赏她吃这碗饭？
　　“丑话说在前，就算是我哥的孩子，要拜师学徒也就按着规矩来，我竟然破了一次例收下她这个女娃，其它，可不能在迁就了！”
　　“这是自然！”娘搂过她，推着她跪下：“喊唐师父！”
　　她跪下了，唐怀玉唤人拿来纸笔，写下合同：“雪娉婷，年五岁。情愿投在唐怀玉名下为徒，学习梨园十年为满。言明四方生理，任凭师父代行，十年之内，所进银钱俱归师父收用。倘有天灾人祸，车惊马炸，伤死病亡，投河觅井，各由天命。有私自逃学，顽劣不服，打死无论……”
　　听至此，娘握拳不免一紧。
　　“年满谢师，但凭天良。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唐怀玉拿指头沾沾印泥，按下一个朱红的半圆点，再抓住她的指头，也沾上印泥，在另一头按下一个朱红的圆点。
　　关书上两个指印，铁案如山。
　　娘抬起毛笔，颠危危地，在左下角，一横，一竖，画个十字。
　　末了，她把笔一丢，乏力地，抖了一抖。
　　娘望定她。
　　在戏台后面的休息室里，同光十三绝一众名角旧画像的注视下，她的脸正正让人看个分明，却是与娘亲最后相对。等她向师父叩过头，挨挨延延，大局已定。
　　把大包的糕点送给了唐师父，小包的，悄悄塞给她：“留着慢慢地吃。别一下子就吃光了。一天一天吃一点。若有人让你请，你就请他们吃一点。要听话。大伙要和气。……娘一定回来看你的！”
　　说来说去，叮咛的只是那小包糕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如果说些“添饭加衣”的话，又怕唐师父不高兴。
　　终于也得走了。
　　她狠狠心，走了。为了更狠，步子更急。从后台出去时，几乎就滑跌。一个踉跄，头也不回，走得更是匆匆。
　　如果不赶忙，只怕自己马上舍不得，回过头来，前功尽废，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