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九月烟烟

2、姓名 娘说，她生

　　娘说，她生下来那天下着很大的鹅毛大雪，所以让她姓雪。
　　娘还说，见过她的人，都说她这娃娃生的好看，将来有大出息。娘于是花了两文钱，央前门代写书信的孔秀才给她取了个名儿，叫雪娉婷，这名字，当时在胭脂胡同里很是让人谈论了一番——这里的女子，多是连姓都没有，名字，也不过是按照家里的排行来喊的，阿七阿八阿九，谁抵的上“雪娉婷”？
　　可毕竟是胭脂胡同里的人，名字再好，也是苦水里的娃娃，取个好名，土鸡能变凤凰吗？
　　娘听了这样的怪话，嘴上不语，心里却有了主意。

　　五岁那年，好象是正月初八，因为她记得出门前娘让她喝了碗香甜的八宝粥，也或许是娘特意为她煮的，谁知道呢？
　　娘给她穿了一身崭新的红袄，还有新的围脖，新做的红布鞋——她从来没打扮的这么漂亮过，小小的心里装不下的欣喜雀跃，可是，虽然小，她也隐隐的感觉到了，今天是个大日子。
　　从大清晨起床起，娘给她看到的就是一个忙碌的背影，偶尔有男人在窗口喊娘的名字，娘不象平时样把她赶到屋外，迎那些男人进来，而是极不耐烦的把他们打发过去，末了，娘把新买的糕饼，花生，蚕豆儿这些平日里难得吃到的小零食扎了两个包，一大一小，让她提着，就这样匆匆的出了门。
　　她们走出胭脂胡同，穿过门口的市集，还要路过拥挤的庙会，娘走的很快，她要一路小跑着才跟的上，初到这么喧嚣的地方，她怕生，左手扯着娘的衣角，右手，将娘让她提的吃食严严捂在胸口上——这些对她而言，可是难得稀罕的东西。
　　娘把她带到一个戏园子门口，娘给守门的人作了揖，拿出块翠玉给守门的看过，又对着守门的人耳语了几句，守门的眉一皱，朝她瞅了一眼，便引着这娘俩从侧门走入后台。
　　“你在这等会吧，唐老板唱完这场就下来了。”
　　“哎，谢谢您哪！”娘朝守门的手里塞了几个铜板，守门的作势不要，却由着娘塞入他荷包，末了假装不经意的在娘身上摸了一把，她就这么看着，五岁的孩子，眼里闪着和她年龄不相符的寒碜碜的光。
　　娘看着她盯着守门人的背影，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娉婷，等会见了人要乖觉点，嘴甜点，叫唐师父，懂吗？”
　　她只是点头，不说话。手摆弄着两袋点心零食。
　　娘叹气，想起自己一个妇道人家，有闲帮闲，否则，趴在药铺里搓蜡丸儿、做避瘟散，或是洗衣服臭袜子……
　　但凡有三寸宽的活路，她也不会住进胭脂胡同。
　　原本这孩子不该出世，可是她舍不得，她知道这孩子的来路，她这样的女人，一辈子，只能留住这么一点还算美好的记忆，她觉得值了，她卖了自己来养活她。可是，她能这样养她多久？雪娉婷，这是胭脂胡同里容不下的名字，她不要她象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