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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凡尘若梦之月灵篇 等阿满醒将 ...

  •   等阿满醒将过来,已是黄昏时分。身侧早不见了母亲,她原以为母亲应当是在厨房里吩咐丫鬟仆役们帮她准备晚饭的,但寻遍了整个屋子愣是没有找到父母,呐喊呼唤,亦没有人声,就连丫鬟仆役们都不见了踪影。走遍整个府邸,一片空空荡荡。暗自纳闷。
      走出府邸,这才发现府门口即是一条大河,大水漫漫,竟看不清距离与深度。昨夜来时,因着漆黑以及与爹娘相见的欢喜,竟没有发觉,河边杨柳依依,十分有趣。待沿着河岸行了数百步,便出现了一座小桥,立到桥头,视野中便陡然出现了一座城郭。遥遥望去,有酒旗,有郭肆,有戏楼,有茶寮,有小贩,有摊位,有布店,有米仓,来往人影虽稀,但人声入耳,间有炊烟自屋上升起,俨然隐隐一世外桃源。
      整个小城遍种桃花,虽已春末,因是山谷地段,桃花倒还犹自开烈。微风吹来,纷纷扬扬,落满街头,好不畅意,宛若梦里。
      信步而走,满街的店门大多开着,偶有大风吹来,门扉摇曳,却无人关阖。隐隐地,渐闻得鼎沸声抑或是抽噎声更似是唱和声。
      过尽店铺无数,循着声音的来源,便看见了一座建筑,在水中央。建筑是好似花篮的样子,绝无顶盖,大抵下雨的时候便不能使用了,倒是东北角有一栋小筑单独竖起直插云霏。门口竖着一块木牌,上书着今日的戏名“灵月无痕”,看那简介是讲述一段将军公主的苦情戏,想必又是那种国仇家恨诓人眼泪的东西,故而这便应当是戏院了。院门是由上好的梨木所制的,上了厚厚的板漆,左右各1块中部设起,未曾置锁。入内,便发现里面的座位都环绕着中央的表演舞台,呈圆环状层层迭起,好不壮观。观者熙攘,那些城里寻不见的人们恐怕全都在此处,一个个作戚戚掩面状,甚有以纸巾拭面者。
      阿满平素是不看戏的,自小打架野蛮惯了,心性又几乎都放在了练武、骗吃、混喝、胡侃的事儿上,偶尔会的几句诗词还是跟着玉娘学来的,说起玉娘......但今日看着这戏,她不由悲从中来,何谓家国?何谓私情?她一向不懂这些。
      也不知道是谁递过来的一杯茶,正觉得口干舌燥,便一口灌将了下去,正欲寻那踪影,却已然睁不开眼皮径自沉沉地昏睡过去。
      梦便好像是从消散了的白雾开始的,隐隐地有什么声音却听不清楚。不见了自己,却留下了所有的神识径自看着这梦中的人物。
      异装着束,披风在身,烈马一匹,往来呼啸,草原奔驰。身后被甩了一路的侍从们大声呼喊着:公主殿下,您小心啊,这野马刚捉来性子烈啊,使唤不得,小心您的千金之躯啊!前头的女子却极不以为意,甚乃回转过头向跟在身后的侍从们夸张地做了个鬼脸,然后调弄地一个翻身整个人倒吊在了马背上,双手握拳呈豪迈的作揖状,看向猎场另一角大王的歇息处。
      中年男子则摸了摸胡须对自己如此“杰出”的宝贝女儿微笑着点了点头。
      画面抖地一转,下一场却是生灵涂炭的景象。大火在宫室蔓延,四处都是人马惊慌四处奔走的模样,金玉珠宝散落了一地,受伤的、死亡的不计其数,叫喊声厮杀声比比皆是。男子的衣冠已不再似往昔的那般整洁,刀痕、剑痕混杂在手上、脸上、身上,满身的血是自己的亦是敌人的,但不变的还是那王者的风度和淡定的从容。“你,快给我走!”“走不走!”男子杀红了眼甚乃用剑指向了自己的女儿,“不,我不走,父上不走我也不走!”“吾王不能走,吾王是这个国家的王,吾王要为我的子民负责,吾王没有守护好我的子民吾王就应该用我的血来洗尽”说话间,放眼身后又有一队的乱兵围来,吆喝身边的亲信“快,快送公主走”,长剑的挥动,杀出一条血路。“父上希望你幸福,拿着这玉佩,这玉佩挂在你脖子上就像父上陪在你身边一样”。抽离的瞬间,被强行拉扯上马车,最后一眼看到的却是那个黑发魁梧的中原将军,她记得那个人,那个小时候她躲在帘子后面悄悄偷看的男子,犹记得当时他和父上谈判时的飒爽英姿。她自小听惯了宫里的老嬷嬷说中原的男子秀气,不及她们游牧民族的汉子来得勇猛豪爽,可是那天她就觉得老嬷嬷说错了,凡事都有例外,她从未见过这么儒雅与勇猛并存的真汉子。伴随着她的长大,有时候她会想他是不是已经成家了;有时候她会想中原的姑娘是怎样的,那个传说中杨柳铺岸,杏花吹满头的地方;有时候她会想他们见面的样子,不知道他会不会认出她。在挤羊奶的时候,在草原上看星星唱歌的时候,在骑着马匹自由奔跑的时候。这是一个秘密,埋在心底,从未与人诉说,甚至是阿爸。而现在,这个朝思暮想的人终于出现了,可是这个人却一剑刺进了她最亲爱的阿爸的后背,血,无止境地喷出,在视野中,溅了那人一身。黑鸦无数,越来越远的声音,哒哒的马蹄,搞不清是泪还是血,在面上。原来,从爱到恨的距离真的可以很短。
      桃花杏眼,虽着着男服,却仍旧能辨认得出,那个混在一群应征书童队伍里的,不是小公主却又是谁?
      “你没有长眼的啊,这是将军最喜欢的宣纸你都敢划破!”尖酸总管对新人的严苛责骂声。小公主一身书童打扮,微微地低着头,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那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们的人则转将过来,以一种温和的声调轻轻地说道:“徐福,算了吧,这新人以后就安排在我的书房里让我自己好好调教吧。”“是,爷”徐福一边答复着一边缓缓地退下。“来,过来,把你的手拿过来,没有被尖刀划破吧。”极温和的声音,伴随着极轻柔的动作,细细地敷上止血药粉,耐心地缠上伤带。沿着眼角向下偷瞄,英气的眉眼在光线下似乎有了跃动的生命。针尖有着墨绿颜色的银针在袖口闪烁,却终究没有发出。
      夜黑如墨,一个瘦小的身影自书房的窗户悄悄滑进,轻轻地把门由内锁死,翻找着什么却仍旧没有找到的样子,待寻到两柜中间时却猛地对上了一双眼,显然此人已在暗夜中注视良久。那人扬了扬手中的书簿,趁着微弱的月光依稀可以看清他那副不屑的嘴脸,冷冷地,“你是不是在找这本簿子啊”,自以为是的家伙真是让人不爽。黑夜中的瞬时交手,男子虽是赤手,小公主犹带着自己的软鞭,但男子的一套伏虎拳打得极好,出拳灵活,又防护得当。四五招内,小公主已是额间细汗淋漓鞭法混乱处于弱势,而那男子却犹是有张有弛甚乃对敌戏若耍猴一般。猛地一拳,并未防住,打在胸口,极软的触感。“嗯”男子显然微愣了一下,瞬间窗外却有点点火光自西院撺掇过来,“爷,爷,是不是有刺客啊”尖细的声音,领头的无疑正是徐福,一阵噼噼啪啪的脚步声,显然是把整个将军府的护卫队都带了过来。男子猛地向那边还自出神的小公主猛瞪了一眼,小公主猛地从窗外翻出。
      顷刻间,门被撞破。望着焦急的一众侍从,钰月却只是淡淡地微笑着答道,“嗯,一只夜猫罢了”。
      看过两人在书房的样子,无数个夜晚:一个写字,一个研墨;一个低头,一个抬头;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从没有过多的话语交流,却时时透漏着默契,一如民间的寻常老夫老妻。
      看过他们一起开仓放粮的样子,她记着帐,他站在那儿分派着米粥。他分得不对,她撇着嘴数落着他,竟没有主仆之分。八尺高的壮硕汉子,却悄悄侧弯下脖子无征兆地在她的耳侧宛如孩童般地轻轻叨唠道“好累啊”,温热湿润的呼吸在她的颈边划过,痒痒的,下一秒,光天化日的,他竟将他的头靠在了她的玉肩上。这一日,全城的头条新闻是百姓们最尊崇的大将军竟然有龙阳之癖,而这一日,全城的丝绢也卖得极好。
      看过他出去打仗的时候,她一个人呆在府上,竟开始学起刺绣来,变得安静,漫日地竟也会思念起人来,学着像那些江南女子一样去寺庙里上香祷告。他凯旋而归,她隐在一大群百姓中间看他风光无限,一抬头却发现他的目光正对着她,恣意哈哈大笑,当真是好不斯文,也不知道是不是阳光闪着人的眼睛一时看错了。
      看过只有两人在河里泛舟的场景,先是她死命地用瘦弱的手摇着杆,而那个全国敬仰的真汉子则微眯着眼极其舒服地平躺在舟上一片恣意闲适的模样。有时候小公主会想:这家伙会不会有个同胞兄弟,征战沙场的其实是他兄弟,暗自放空着。却猛地被平躺在舟上的那个人给拉将过去,木桨落在水里任其漂流。被硬拽着这么平躺着,这才发觉两人已进入了河流深处,四面都是细细密密的荷花,微风吹来,能听得见人声却看不见人影,满鼻子都是点点荷香,好不舒服。正待半梦半醒之间,却听得身侧的那个人轻轻地语着:就这样与我一世可好,听不出是问句还是肯定句。等睁开眼睛再去看那人,却是一动也不动了,眼前的,是舒服的一望无际的蓝天。
      春去冬来,燕走雁回。好像有什么随着时间在慢慢地滋长,好像又没有。
      不知怎的,她就知道了他的许多事。知道了他15岁出征,就立了头功封了将军。父亲也是将军,却在他年幼的时候就英勇地死在了战场上,从小和母亲一同生活,母亲自小待他极严,并在他17岁的时候就故去了。他今日的荣耀可以说都是他身上的疤痕换来的。数不清的良田和豪宅,主人本身却极度散漫,都交托给了管家从不过问,粗衣简食是他的习惯。总是三更天便起来练武,有时看兵书却要看到天明,似乎从不顾惜自己的身子。他从不厉声斥责下人。
      可有时候,又极小孩,比如今天要吃土豆就一定吃土豆,要吃炸的就一定要吃炸的,若是不如他意,他却也不明说,只是自己一个人躲在屋里空饿自己一天,倒真是和自己较劲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能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喜欢的样子,不喜欢的样子,一般模样却有千万含义。从未见过这家伙上过什么艳楼,亦或是有什么情人,即便仍有许多女子在痴慕着他,却仍旧半点情史从未听得。
      或许日子便会会这么一直平静地过下去吧,复仇的事,爱恨的事,就这么消磨,随着时间,只是这么一直在一起,如果没有那个男子。
      那个高不可攀的男子就这么冷冷地站在高台,小公主被双手自后捆绑着跪在地上,那个高瘦的背影。“你知道该怎么做吧,要么你死,要么他死,我亲爱的灵儿公主”
      真是的,来江南许久了,竟都不太记得阿爸的模样了,阿爸的衣冠冢上想必已是荒草满堆了吧。
      原来,拒绝皇家的联姻,求着皇帝想要娶我,辞官归里,我的身份,那人早已知晓。原来老嬷嬷还是没讲错,爱的感觉真的是酸中带甜,甜中又泛苦。
      夜色黝黑,只有月光隐隐地从窗外射入,映着床上之人的面庞格外清楚。喝了暗有迷魂香的安神茶,纵是有再好的武功也会在一两个时辰内丧失内力形如常人,昏睡过去。汗珠在额间密布,双眉蹙起,终日厮杀战场,茹毛饮血的人难得也有如此软弱的一面,裸着的上半身硬是没有一块好肉,面上从左颊划到右颊的是一条深深疤痕显得分外绵长。小公主就这么蒙着面身着着黑衣劲服,呆呆地立在床前,一瞬又一瞬地恍神。终于,轻轻地嘘了口气,便亮出袖里的弯刀向床上的人极郑重地走去。当是时,却听得门外喊道:“老爷,老爷。”月色瘆人,小公主慌忙地从窗上越走。床上的人却旋即睁开了眼,面色一片平和,血顺着指缝低落,想是适才强行用内力冲刷药性自伤了一些经脉。沉静的对着门外应道:“何事?”
      满眼的红色,极喜庆的场景,新娘的礼服极其的华美,大朵的牡丹开得极艳。妆是新画的,却有点滴的泪水自上掉路染开了妆容。血,不可遏制地从“伤口”溢出,怀抱新娘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灵儿,你为什么不躲”男人的头埋在女子的脖颈深处,拥抱分外的用力,“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最后走到了今日这样的局面!”
      “我们之间总得有个了断,阿钰”女子的手缓缓地摸上男子的面颊,“别哭,今天可是我们大喜的日子,阿钰你要答应我不要恨他,他也是个可怜的人”
      “灵儿,对不起,其实我一直想让你笑起来,就像我们初次见面时的那种笑,可是我一直没有做到,我以为会有个新的开始的,我以为,我以为,可是,可是现在我却把这些都破坏了......男子大声地抽噎,仿佛迷了路的小孩,他很害怕,即便是在战场上四面楚歌的时候,他也从未像如今这么害怕,父亲离开自己的时候,母亲离开自己的时候,战场上兄弟离开自己的时候,他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为什么每一次都不是自己。
      “灵儿,不要离开我;灵儿,不要”女子轻轻地凑将上去,温柔的吻,安抚那脱缰的小兽,在唇瓣上流连,第一次却也是最后一次。她一直知道在他那坚强的外表下却只有一颗小孩的心,依样会难过,会任性,会不安,这也正是她所担心的,“相公,羞羞羞,这么大的人了,还哭,灵儿会在你的心里,相公要永远幸福地活下去;灵儿只是太累了,要休息一会儿了”一声相公,亲昵的刮鼻子的动作,美好的容颜好像一辈子都不会凋谢的花,手却终究轻轻地放下。当夜,男子“啊”的嘶喊声响彻整个将军府。
      不再是大将军的阿钰驾着马车,带着灵儿的骨灰驶向了古月国。他永远记得记忆中有那么一个女孩,在他狼狈地从沙漠中极没形象地九死一生苏醒时所看到的第一个女孩,那个披散着头发,额间挂着项链,脚上手上配着银环,坐在沙漠的巨石上,晃荡着双脚,啃着鸡腿,眨巴着大眼睛,声音好像银铃一般好听的女孩,带着爽朗的笑声俯看着他问他是哪里人,继而羞涩又大方地一个口哨便唤来了一匹汉血宝马将他带到了古月国,那是他长那么大主动承受别人的恩惠。也是第一次,心动的感觉,他第一眼就爱上了那个女孩,他很清楚那是爱而不是喜欢。
      皇帝给的官爵,良田,美宅,姬妾,那些都是极好的,有许多人追求的,可是那却不是他喜欢的,他喜欢的姑娘,在他的心里,那个美丽善良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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