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卿雪》纳海海

2、陌上白雪 夜色仿若

　　夜色仿若化不开的浓墨，又如深渊，可以将她吸入。
　　而她也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温热的血顺着手臂缓缓流淌，她单薄的白衣被染成鲜红，白色倒成了点缀，似将要涅槃的凤凰，羽翼上落了几点白梅。她呵出口气，感到体力快速的流失，血似泼到纸上的水墨般在雪地上晕染开来。

　　“咳……”低低的咳嗽自寒夜传来，女孩扶住一旁矮墙。回头看那渐渐靠近的火光，心下一片冰冷。那是来追杀她的人。

　　可她不想，也不能，就这么死了。

　　于是女孩复迈开步子向前奔去，踉呛而又狼狈。可那有什么关系呢？她要活着。仇人活多久，她必须比仇人活得更久。

　　她的伤很重，重到她刚刚跑出几步就瘫倒在地。背部整个覆在雪上，她几乎要被冻僵。伤口再次往外渗血，她躺在自己的血里，睫毛上仿佛结了层霜，她的视线朦胧不清。

　　冷……

　　意识模糊间，她却看到一片黑色的衣角。她脑中顿时轰了一声，低低道：“救我。”

　　“救你？”她看见那人俯身，玉碎一样的声音。她看不清他的脸，却意外地发觉他眼角的冷意。她不知为何有些恼怒，无奈无力发作，而后就听见他清冷的一声“好。”

　　雪依旧纷纷扬扬，他的声音有着稳定人心的力量，更惶论现在急需一根救命稻草的她。

　　虽然她知道，他一个人是无法救她的，来追杀她的人那么多。就算带着她逃，殷红的血也会暴露行踪。但是，至少她可以带着希望离去。

　　她终于合眼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榻上，身上衣物已经被换了，桌边药碗上弥散着氤氲的雾气，捂着微微发疼的额角，忆起昨日的一切，她陡然间有了种恍若隔世之感。

　　忽然觉得委屈，明明，她还这么小，却被迫一夜间接受天翻地覆。

　　极力稳住心神，她对自己道：“木芷歌，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鼻尖酸酸的，她忽然很想哭，只是门突然被打开，对着进来的挺拔身影，她慌忙掩饰道：“刚刚哥哥开门进来，风太大。”

　　可是面前的人显然不买她的账，只是凉凉说：“既然知道以后只有自己一人，就别哭。”声音带着冷意，没有半分同情。她这才抬头打量身边端着药碗的男子，长相平庸，透着书卷气，难以想象，昨夜竟然是这个人从那么多人手中救下自己。

　　这说明，他绝非平庸之辈。小小的她认真思索着，她想，她要报仇，所以她需要一个师父。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下了什么天大决心一样看他：“你收我为徒好不好？”

　　他愣了愣。随即淡定拒绝：“不好。”

　　“为什么啊！”木芷歌本就很受伤，现在更受伤。这人同情心被狗啃了么？

　　“做我的弟子，你以为，很容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缓缓道，“我有一个弟子就够烦了。”

　　弟子又不是妻子，一辈子只能有一个……木芷歌蹩眉，小小的她蹩起眉来有种莫名的喜感，不过她确实想不通这个道理。于是她愣神盯了他很久，很久，而后很犹豫的开口：“那个，你徒弟，你是不是，是不是……”支吾了半天，她眼一闭心一横，于是语气不自觉变得有些恶狠狠的感觉，“和她成亲了啊？”

　　她发现，他开始咳嗽。

　　然后她发现，他一口气提不上来。

　　接着她发现，他脸涨得通红。

　　最后她发现，他可能是因为她的话被呛着了，顿生愧疚之感。于是开始帮他顺气。

　　她想了想道：“其实吧，这事也没什么。你看上了你徒弟，就把人家追了，又或者你徒弟看上了你，把你给拿下了，这喜欢就去追的事情，本来就天经地义。”她年龄小不懂人伦纲常，这没什么，可是面前这位懂的，明显就有点受不住——她都这么说了，他还敢收她，那说明他想□□。

　　可是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竟然意外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有些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但不一定就代表他自己干的出来，所以他沉默许久，道：“我和我那徒弟，没半分不正当的……关系。”

　　“啊，那是不是，”她继续无邪问道，“可以收我了？”

　　他奇怪这两件事她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整理思路时他瞥见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再收个弟子也不错。

　　其实正常情况下他绝不会这么想的，但女孩的眼睛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他忽然间清醒，方才的感觉很奇怪。他扣了她的手腕探她内息，没半分不妥。

　　见他忽然沉默，木芷歌慌慌张张摇他，却见他抬起头来，笑了笑。

　　轻声念个口诀，他身上一阵刺眼白光，木芷歌慌忙捂眼，而再度映入眼帘的，是那丰奇俊秀的男子，眼若星辰，凉薄的唇微抿，竟在嘴角扬起一个浅浅弧度。日月仿佛为之失色，他周身仙气清冷，此刻却因着这笑染上三分魅惑，她有些恍神。

　　面前这个人，仿佛分花拂柳从天边来到她面前，虽然禁欲得将衣服拉的连脖子都看不到，魅惑却是丝毫不减，他笑着看她：“你这孩子倒是有趣，”明明笑得那样浅，她倒产生了种感觉：

　　她觉得，他该是很爱笑的。

　　她又想，既然他都笑了，该收自己为徒了。

　　可他依然摇了头。

　　“本尊，修的是逍遥道，想拜师，报仇后来拜。”他语气依旧清冷，却是带了不容再辩的威严。她手指纠到一起，委委屈屈道：“可那时，我该如何找到你呢？”

　　药碗上的雾气里他的脸色看不分明，他只是想打发她，可这孩子，怎么就不晓得知难而退。先不说报仇与一个柔弱女子而言难若登天，便是她大仇得报，再拜他为师又有什么意义？难道她真想修仙？

　　再看她，竟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说：“那是我的养父母，我需得为他们报仇，”继而咬咬唇道，“可我也想要个家人。”

　　你是救我的人，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师父？

　　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中的她与一个故人的身影重叠了起来。又是那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揉了揉她的发，话就那么从嘴里跑出来：“嗯。”

　　“我教你十年，十年之后，你便出师。”他不知自己是着了什么魔，却仿佛有无形的力量逼迫他答应。他不知道为什么。

　　这孩子执念甚深，此生与仙道应是无缘。她的资质很好，可就是算不出仙缘。纵然如此，教她十年也无妨，凡人寿命不过区区百年。

　　“你记着，我只做你十年的师父。”他想，他修的是逍遥，愿被她牵绊十年，已是他最大的忍耐。

　　不过他的日子很单调，填个十年的趣味也是不错的。

　　墨洵轻轻将她抱起，周身仙气环绕，她慌忙闭眼，仿佛听到自己的心跳。

　　那年，木芷歌十三岁，这一天的所有，她都牢牢记在心里，以后也常常回忆。

　　再度睁开眼睛，她与他已置身重重云雾中，不知为何风刮在她脸上时她心里淡淡的惆怅。她只是个女孩子，她想家。

　　慌忙的捂住微湿的眼，她喃喃：“风太大。”

　　耳畔传来他的声音，师父说，可以哭，只是以后，都不许再哭。

　　她到底是没有哭出来，她只是轻轻回上一句：“是。师父。”

　　而后是一路无言。天卿山冷冷梅香将两人从尴尬中解救出来，墨洵说，到了。

　　木芷歌仔细的打量着面前的梅树，很诡异地看着墨洵：“师父，修逍遥道的有耐心种花？”

　　他觉得她真是个太喜欢钻牛角尖的小孩，这个问题他要承认是他种的，免不了还要再教育她一番修逍遥道的人也是有耐心的，那才实在是比较麻烦，和她说话就挺麻烦的，小徒弟爱钻牛角尖。

　　于是师父心一横，决定把口头教育交给不学无术的大弟子，他果断道：“是你师姐。”

　　“啊，原来是师姐。”木芷歌揉揉花苞情绪陡然低落，她意味深长看了墨洵一眼，意味深长笑了笑。

　　原来是那个，师父说麻烦的师姐。

　　她继续揉花苞，而后心思便神游去了。她觉着，既然早晚要见师姐，那她要物尽其用，从师姐那里挖点八卦也是很好的。可供茶余饭后消遣消遣不是……

　　她正自顾自想着要挖些八卦还可以排遣悲伤八卦真是态有用之类的云云，忽然听得一声激动得仿佛眼泪鼻涕花花的声音：“师父，你跑出去三个月终于又回来了！”

　　啊，原来师父还特别爱离家出走到处乱跑。

　　她木然抬头去看，只见一女子婷婷立在他面前，那女子确实是极美的，长发三千似流水，唇若丹漆，笑意泠泠，流光溢彩，此刻她握着他的手道：“师父这趟出门，可是累了？”正要再嘘寒问暖，忽然目光如炬望向一旁的木芷歌又道：“师父还给我带回个小师妹？”

　　墨洵不着痕迹抽出手，微微颔首以示默认，“叶青城，这是你师妹。”

　　师妹向前对着叶青城行礼，笑道：“见过师姐。”

　　“师妹好生乖巧，看着真是欢喜，”叶青城莲步轻移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她，又转向墨洵道：“只是还不知道师妹名字……”

　　问师父等于白问，师父怎么会知道。虽然只是掐指一算的事情，可是师父是个怕麻烦的人他怎么会舍得麻烦自己去掐指算一算。这一点叶青城心知肚明，可正当时，墨洵眉头皱了皱，而后很缓慢地，带着几分不情愿的抬手，动了动指，道：

　　“木芷歌，沉木的木，香芷的芷，莺歌燕舞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