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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策与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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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是天策府的偏将,这个身份对于她,是优先于其他任何身份的,甚至要优先于她是个女孩。
所以她以为自己要么是失败后战死沙场,要么是胜利后载誉而归,不会有别的可能。
但是她居然和大败而归的八千士兵,跟随着“常胜将军”之名一朝陨落的哥舒翰,逃回了潼关。
说实话,北堂从不喜欢逃,她认为要战便是死战,不该退却一步,直到一方灭亡。
但是事情往往没有北堂想的那么简单,她不得不退,不得不回到这个战斗开始前自己厉兵秣马的地方。
因为虽然败了,可是还有整整一座雄关,整整半壁江山要守护。
但是她还是在战斗中退却了,这让她对自己很是恼火。
恼火的变现,就是她在别人都累得站不起来的时候,还在挥舞着手中的画戟,砍翻了一个又一个练功木桩。
一边砍,还要一边低喝,好像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的恼火似的。
“龙牙!”北堂大喊着,跳起来在空中一个转身,重重砸向最后一个还能直立的木桩。
“最后一个了,打完就回去安静地反思。”北堂出招之前,还在自顾自地想。她却不知道,这一招挥出去后,这辈子都别想安静了。
北堂的画戟,是师父曹雪阳亲授的,名曰“破雪”,锋锐异常,虽然谈不上削铁如泥,但是也已经达到了吹毛断发的程度。更罕见的是,在空中划过,竟会闪烁雪花般的光。
画戟的光究竟有多炫目?问北堂这个一生都在和战争打交道的家伙显然不大合适。
而另一个人,江南世家藏剑山庄的弟子,显然是懂得欣赏这份美丽的。
因为叶兮看到正正劈向自己的画戟上闪烁的雪一样的光芒,直接就被这美丽惊讶地愣在原地,尖叫起来了。
北堂很诧异,自己明明要砍的是木桩,怎么忽然变成了一个金靴金甲的富家小姐了?
叶兮也很诧异,自己只不过是看这个女兵星眉剑目,一脸的冷峻,想要过来搭句话而已,怎么这家伙二话不说,跳起来就砍?
两个人都很诧异,而人吗,若是情绪波动很大的时候,就容易忽略一些事情。比如北堂,比如叶兮,她们不约而同地忽略了——正砍向叶兮的破雪……
“哐铛”一声,叶兮被巨大的力量直接拍的坐在了地上,疼得直咧嘴。
北堂却没打算动,倒不是她不近人情,而是这一戟根本就没有伤到对方。
这还要多亏了叶兮的师门传统,无论男女老幼,腰里别上一把剑也就算了,背上还要背一把又高又宽的重剑。
究竟有多高多宽呢?在藏剑山庄的弟子广为流传着这么一句调笑话:“若是有朝一日我为山庄战死,请将我的尸身,装进我的重剑剑鞘里,将我带回西湖畔安葬…”
但是就是这么一把看上去格外累赘的重剑,让北堂的全力一击都打在了剑柄之上,保全了叶兮未受伤害,只是被打翻在地上。
所以北堂只是站在原地,双手环胸,一脸冷漠地看着叶兮坐在地上一边喊疼,一边嘟嘴瞪着自己。
“要是想赖上我的话,你至少该看看自己到底哪里受了伤。”北堂面无表情地说。
“诶?”叶兮被提醒了一下,才想起来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
“怎么没受伤……”叶兮嘟着嘴说。
北堂撇了撇嘴,低头看着沾了一身尘土却还是不肯起来的叶兮,无奈地说:“没受伤是好事,你的语气怎么那么失望?算了,既然没事你就走吧。”
“不要!”叶兮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又揉了揉肩膀才说,“谁说我没事?伤了我叶兮,你打算说几句话就打发了?”
“哦?那敢问叶大小姐伤在哪里?”
“先告诉我你的来历,不然一会我说了,你却赖账跑了怎么办?”
北堂挑了挑眉,抱拳道:“天下还没有我不敢承担的事。天策府扬威将军曹雪阳帐下,偏将北堂。”
叶兮笑了笑,也抱了抱拳:“藏剑山庄叶兮。”
“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叶大小姐伤在哪里了么?”
叶兮皱了皱眉,一吐舌头:“刚才摔得我屁股疼,现在还在疼!”
北堂僵在原地,哭笑不得。
天下还没有北堂不敢承担的事,但是把一个世家大小姐的屁股给摔了,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承担。
两只大军大战,一方大胜一方大败,潼关此时的主旋律都是些大事件,所以这“无关紧要”的相识,似乎让人完全提不起兴趣去注意。
战后的潼关死气沉沉的,二十万大军出征,只有八千人活着回来,这使得唐军提不起一点士气来。
说实话现在这八千人还能死据潼关而守,也不过是凭借着自身的求生欲望罢了。
但是就连主将哥舒翰都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还有一个寂寂无名的女将军,每日刻苦练功,磨拳擦掌,只待与叛军再战一番。
北堂刻苦,叶兮却不怎么刻苦。即使到了最前线,她也有办法过自己的大小姐生活。没有自己习惯的被褥,就找内城的裁缝现做;没有自己顺口的饭菜,就让内城最好的酒楼每天给自己送饭;甚至连哥舒翰临时安排的客房,也被她花钱大肆折腾了一番,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闺房。可是平时的叶兮,无聊的时候除了练武,就是看一看戏,在潼关这么紧张的局势下,她若请来一个戏班天天在院子里喧哗,只怕一天就会让别人的白眼瞪死。
不过这点小事却难不倒叶兮,她找到了一个比看戏有意思十倍的事情——看那个天策女将练武,然后缠着她聊天,然后看着她高贵冷艳地斜着眼爱理不理的样子。
所以北堂简直快要被烦死了,在她看来,这个叶兮就是个十足的烦人精,一说起话来就停不下来。
“如果有敌人用剑砍向你的头,你怎么办?”北堂忍了几天终于忍不住了,于是就在叶兮又跑来唠叨唠叨的时候,她停下了练了一半的枪法,看着叶兮问。
“用剑挡住咯,怎么忽然问这个?”
北堂冷笑着“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走得时候一边留给叶兮一个“完全不想理你”的背影,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以为你会用嘴咬住呢。”
“站住!”还没容北堂走出几步,她就听到了叶兮大声说。
北堂还是没有回头,不过倒是真的站住了:“又有什么吩咐,叶大小姐?”
叶兮“哐”得把重剑戳在了地上,板着个脸说:“我让你看看,我们藏剑山庄是不是只会嘴上功夫。”
北堂知道方才出口伤人确实不对,毕竟对方本也没有什么恶意。但要她对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大小姐道歉,她也是绝对不乐意的。
所以她转身,亮出了自己的破雪。
“玉虹贯日!”叶兮低喝一声,身体几乎化成了一道影子,直向北堂冲来。
北堂没想到这个大小姐打起架来比自己还要凶猛,一个措手不及就落在了下风。
叶兮的武功确实不俗,手中轻剑灵巧异常,步伐更是如同鬼魅,忽上忽下,忽前忽后,让人防不胜防。不过叶兮更厉害的果然还是嘴上功夫,什么平湖断月什么梦泉虎跑,招式名都要报一下,还要努力吹嘘一番。
不过北堂临敌经验丰富,不一会便看出了破绽,趁她两招之间停顿不能移动的时候,一式龙牙从叶兮面前划过,劈进了叶兮咫尺内的地上。
叶兮吓了一跳,然后不服气地收起轻剑,从地上拔起了重剑,笑道:“小心别被我误伤哦。”
北堂也笑了,却不是冷笑,因为她开始对这个执着而且不是绣花枕头的大小姐有了好感。不过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表达,所以她讨厌叶兮,因为她觉得叶兮最擅长的就是表达。
北堂听了叶兮的挑衅,只是挑了挑眉毛,举起了破雪:“小心你的屁股。”
叶兮哼了一声,举起重剑对着北堂就是一个跳劈。
北堂看着远远飞来的叶兮,不退反进,向前冲了一大截,躲开了这一次重击。
“威力很大但是太容易躲掉,你这招适合群战而不是……”北堂一边说教,一边转身,可是她一转过来,就立刻被惊呆了,什么也说不下去了。
原来叶兮完全没有理会自己有没有打中,正在落地的地方努力地挥舞着重剑转圈圈。转着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风来吴山!”
北堂彻底晕了,当然是替疯狂转圈的叶兮晕的。
叶兮停下来的时候,就如以往一样,感觉很奇怪——明明自己已经停下来了,为什么周围的东西还在转。
然后她看到围着她飞速旋转的北堂,一边旋转一边跳了起来,一边旋转一边挥舞着破雪劈了下来,一边旋转一边微笑着说道:“龙牙!”
她下意识地举起重剑去挡,然后“哐铛”一声,屁股又摔到了。
因为害的叶大小姐屁股摔了两次,北堂不得不陪着她出去玩,以作赔罪。
跟着叶兮,北堂第一次逛街,第一次看戏,甚至第一次试了试除了铠甲之外的衣服,叶兮看了都赞不绝口。
不过当然没有买下来,因为北堂穿着不习惯。
然后北堂觉的自己一定是疯了,很可能就是试了铠甲之外的衣服,才疯掉的。
因为她居然跟着叶兮违背了一次军令,冒着危险偷偷跑到了关外的山上看风景。
“感觉如何?”叶兮站在山顶,俯视着山腰的景色,问身边的北堂。
北堂苦笑:“感觉师兄说的没错,学坏真是太容易了。”
叶兮不满意地哼了一声,其实心里却在偷偷地笑。
北堂不再说话,只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呆呆地看着碧蓝碧蓝的天。
叶兮却好像发现了什么,很兴奋地在那里蠢蠢欲动。
北堂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只见叶兮轻轻一垫脚,整个人轻飘飘地就飞了起来,然后伸手在树上轻轻一探,接着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北堂很莫名其妙,一直到叶兮走到她面前,捧着什么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朵很白的花,不知道名字。
“你刚才摘花的那一招很潇洒,叫什么名字?”
“探梅,我们山庄的招式,不管哪一招都很潇洒。”
北堂撇了撇嘴,接过花看了看,总觉得自己拿着这个怪怪的,于是随手放在了身边的石头上。
叶兮的脸色一下就不大高兴了。
北堂看了看叶兮,也不说话,只是拎起破雪走到那棵长满了白色花朵的树前,双手握戟,然后微微地弯腰。
叶兮吓了一跳,她已经被北堂打了好几次了,当然认得出这是龙牙的准备动作。
她急忙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北堂,问道:“你要干嘛啊?”
“给你摘一朵花,但是我轻功不好……”
“所以你要砍倒树是么?”
“嗯~”
“不要!为了摘一朵花,砍掉一棵树,多残忍啊。”
“那让树活着,生生从它身上把花扯下来,不是更残忍?”
叶兮哑口无言。
然后两个人就并排坐在石头上一边聊天一边看风景。
北堂终于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你家境这么好,养尊处优,为什么来潼关趟这浑水?”
“为了正义!”叶兮握紧了拳头,一脸认真地说。
北堂笑了,却也找不出反驳的话。
“那你呢?”叶兮反问。
“为了寻找我师姐”北堂轻抚身上的铠甲,脸上挂满了幸福的笑容,“我是从小和师姐一起长大的,我们的感情就像亲姐妹一样。师姐一直照顾我,保护我,别看她年纪和我一样大,武功却比我高几十倍。你看我身上这身盔甲,就是师姐送我的。”
“那你师姐去哪里了?”
“不知道。”北堂眼神一黯,头也垂了下来,“师姐在叛乱最开始的时候就主动请求出战,师父就派她去了范阳,可是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叶兮拍了拍北堂的手,安慰道:“不要急,总会找到的。你师姐叫什么,有什么特征,我帮你一起找。”
“云瑛,她手里也是一支画戟,不过是乌金打造,是纯黑的,叫摧城。”
“恩,我们一起找,肯定可以找到的!”
“谢谢…”
两个人不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风景,叶兮故意往北堂身边靠近了很多,北堂没有拒绝,也没有闪躲。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半山腰的树叶被风吹的簌簌作响,看山脚下的河流弯弯曲曲地流淌,看河流旁的小路上,几匹骏马向东飞驰而过,马上坐的,居然哥舒翰和他手下的很多将军。最有意思的是,他们居然把自己绑得结结实实的。
谁会把自己五花大绑地骑马?
北堂和叶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跳上北堂的战马,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