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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佛与秀【二】 ...

  •   历史的车轮仿佛要急着碾碎什么,原本就一触即发的战事,终于还是开始了。
      潼关以东,满满都是人,两军对垒,场面宏大得很。
      云衫身边,是她的武林同道们,当然她认识的,只有一个复姓北堂的天策府女将,和临阵还要闭着眼睛默念佛经的明白大师。
      这样大范围的战争里,武功能起到的作用有多少?云衫不知道,她只知道大势如洪水,而人们都站在那风雨飘摇的船上。
      船大船小,都是随着洪水漂流的命运。
      “恸哭出关”的哥舒将军、冷静备战的北堂将军、口诵佛号的明白大师、云衫自己,都不过是这洪水上的一艘船而已。
      军鼓震天响起,全军出击,洪水终于决堤……
      灵宝西原的战火,将灼痛整个大唐的江山!
      北堂骑着黑色的骏马,率先冲了出去。继而藏剑的女侠,唐门的刺客,甚至来自苗疆的五毒教小伙都跟着冲了出去。
      云衫拽了拽明白的袖子,小声说:“开战了……”
      明白点了点头,睁开眼睛,用冷静的目光扫视了整个战场,也向前冲去。
      不过他冲了几步就停下了,背对着云衫一动不动地站着。
      云衫偷偷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要战便战,管你是为国而战,还是为佛而战。

      战事出人意料地顺利,安禄山的军队一味地后撤,唐军一路追着打。士兵们士气高涨,大有全歼敌人的架势,身具武功的几个江湖侠士,早已分散在战场之中。
      云衫和明白离得倒不太远,有什么危急情况,还是来得及互相照应的。
      明白大师年纪不大,武功却着实不弱,不止佛杖虎虎生风,龙爪功、袈裟伏魔功,也让叛军吃足了苦头。
      云衫的武功就没有那么生猛了,她几乎成了这个血肉沙场上的异类。无论被多少人围攻,她只是优雅地跳着七秀坊的剑舞,像一朵艳丽的花,舞动双剑也变得不像是武器,更像是层层叠叠的花瓣。
      但是跳着跳着,四周的敌人就倒下了,也不知是被剑砍倒的,还是被舞姿迷倒的。
      两个人一个刚猛,一个娇柔,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把数倍甚至更多的敌人,打的东倒西歪。
      叛军如丧家之犬般,不住地后退。两个人也跟随着汹涌的大军,越追越远。
      明白把身边最后一个叛军打翻在地的时候,正巧云衫也把周围的敌人清理干净了。短暂的清净,让两个人有时间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
      因为他们觉得胜利了。
      而远远的后方,哥舒翰在卫兵的拥簇下,也笑了。
      只不过是苦笑。
      哥舒大将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二十万大军,冲进了这条狭窄的隘道。隘道在两侧山间的凹陷处,看起来像是叛军特意给唐军准备的坟场。
      “死守之敌,不可硬取,兵不厌诈,虚掩诱杀!”安禄山麾下的大将军,本次攻城的总指挥崔乾佑,在攻打潼关半年之久后,终于在今天露出了笑容。
      大势已定,洪水的流向已经被引入了事先掘好的渠道,无论水面上有多少战船,也无济于事。
      杜甫在战后多年写《潼关吏》这首诗的时候,大约也是一声苦笑吧。
      紧嘱关防将,慎勿学哥舒……

      唐军,中伏!
      二十万大军,挤在狭窄的隘道里,迎接着天上如雨打般的滚木檑石,眨眼间就死伤无数。
      更可怕的是,叛军还派出一众死士,竟然不顾被己方滚木砸伤的危险,冲进来牵制唐军。
      云衫和明白,才只是稍稍喘了口气,便又被叛军围住了。
      毕竟女子和和尚,在士兵的人群中,总是显得格外突出。
      明白的身边,围了二十个人,云衫这里,也有十七个人。
      两个人再次陷入苦战,还好都是年轻人,体力也好,内力也好,都还充沛。
      明白的眼神一片清明,手里罗汉棍法施展开来,叛军还没有近身,就已经倒下了三四个。
      云衫也抖了抖手中的双剑,一式“名动四方”起手,开始跳起了自己的剑舞。远一点的敌人,跳一曲“剑气长江”,近一点的敌人,跳一曲“剑神无我”。舞姿动人心魄,剑却夺人性命。
      十七个叛军,不一会的功夫,就死的死,伤的伤,只剩最后一个女兵毫发无伤,被云衫以一式“雷霆震怒”封了四肢行动,像木桩一样站在原地。
      “为什么不杀我?难道想留我性命回去折辱?”女兵恨恨地盯着云衫,咬牙切齿地问。
      云衫笑了,摇了摇头:“自然不会。七秀坊的剑,不会指向普天下任何一个姐妹。”
      “那你为什么定住我?”女兵丝毫不领情,只是死死地盯着云衫。
      “若是不定住你,在战斗的时候你跑来纠缠我,我还要注意不要误伤你,岂不是束手束脚?现在打完啦,当然更不会去伤害你。我定你的时候功力特意用的浅了很多,大约过不了一会,你就可以恢复行动了。到时候你不要在跟着安禄山做什么叛贼了,好好回家过日子吧。”
      女兵冷笑一声:“我丈夫孩子,都被李家皇帝害死了,我回去和谁过日子?”
      云衫回头看了看,见明白大师也已经解决了身边的人,心里便放松了许多。她走到女兵面前,一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边叹气说:“天下之大,苦命的人何其之多,但是仇恨和痛苦,永远不该成为你伤害别人的理由。”
      女兵干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云衫看着她闭眼皱眉,一副仇深似海的样子,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边守着她的安全,一边等着明白走过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女兵痛苦地“哼”了一声,她知道雷霆震怒的封禁解开的时候,会使人四肢酸痛。
      她想转过身去,再叮嘱女兵几句,却忽然感觉腰上一紧。
      低头看去,却是那女兵死死箍住她腰身的双臂。
      云衫抬头,便明白了女兵为什么要抱住她不让她移动了——一块巨大的檑石,正飞速地向两人砸来,不偏不倚。
      云衫试着挣脱,可是女兵体型比她壮硕太多。云衫紧了紧手里的剑,可最终也没有举起来,因为七秀坊的剑锋,从不会伤害天下任何一个姐妹。
      云衫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檑石向自己砸来。

      “捕风!”云衫听到远处的明白一声怒喝,接着就感觉一股刚猛的拳风从自己耳边擦过。身后的女兵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云衫叹了口气,转身想要拉着女兵一起躲开,她知道这样很可能会遂了女兵的意思,一起被檑石砸个正着,但是她还是没办法放任女兵于危险之中。
      “捉影!”身后的明白又是一声怒喝,云衫只觉得被人向后用力地拉了一下,眨眼间就摔倒了明白的面前。
      “轰隆”一声巨响,云衫刚刚站的位置被檑石砸得只看得见飞散的灰尘。明白拿起刚刚情急之下随便丢在地上的禅杖,看了一眼云衫,想说话,却没吐出一个字来。
      云衫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她瘫坐在地上,腿上全是鲜血,似乎是明白用捉影式救她的时候,不小心摔伤了的。
      “剑影留痕。”云衫低声地念了一句,明白大师愣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云衫的剑忽然指向了他。
      剑影留痕,是七秀坊猿公剑法里的一式,将近身的敌人击退,用于保护善用剑舞远距离作战的七秀弟子。
      明白大师整整被击退了二十尺,而出招的人正是云衫,他充满禅意和佛法的心里,第一次泛起了苦涩。
      因为他在向后飞出的时候,看到了一块滚木,砸向自己立足的地方。而那里现在站着的,却是云衫……
      被自己用捉影式拉过来的云衫……
      不顾自身安危,还要把别人推离危险的云衫……

      明白赶到云衫身边的时候,云衫已经奄奄一息。
      但是她还是在笑,因为不管多么痛苦多么艰难,只要保持着笑容,就可以开心起来。
      这是师傅苏雨鸾告诫她的。
      云衫用颤抖的手,把自己的剑递到了明白手中,笑着说:“用我的剑,替我拍一拍你明净师兄的光头。”
      明白大师点头,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因为点头太快了,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用笑容去面对,迎来的才能是笑容。”
      云衫笑了,迎来的却是明白大师糊里糊涂的眼泪。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明白大师的光头,明白却躲了一下,犹豫道:“师父说,出家人六根清净,不许我碰任何女人……”
      云衫摇了摇头,还是在笑:“你忘了,我不是女人,我是菩萨啊。”
      明白大师眼泪扑簌扑簌地掉,将头贴在了云衫渐渐冰冷的手心……

      云衫将被葬在瘦西湖畔,因为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这是明白大师决定的,因为明白大师很明白事理。
      这是云衫说的。
      明白大师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像是死过一次一样,开始变得干涸,开始裂出一道道不会合拢的伤痕。

      这是捕风捉影,和剑影留痕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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