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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策与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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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北堂真的很佩服叶兮,因为不论什么情况,都阻止不了她说话的欲望。
比如追赶绑走哥舒翰一行人的路上,因为骑得太快,风都吹得北堂眼睛疼了,叶兮在说话。
比如趁着夜色躲在角落里,看着叛徒火拨归仁押着哥舒翰和一众将领投降安禄山的时候,因为危机四伏,北堂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叶兮还是要小声说话。
不过看到堂堂大唐兵马副元帅,居然向叛军下跪求饶,还答应帮助招降自己神策军手下将领的时候,就算是叶兮,也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北堂的手攥紧了破雪的枪柄,一副恨不得冲进去把安禄山和哥舒翰一起斩了的架势。而叶兮的反应虽然没那么激烈,但是也是一脸的不屑。
两个人继续听下去,却是越听越吃惊。原来之前出卖万花弟子和纯阳弟子的,也是这个家伙。
“叛徒!早晚抓住你千刀万剐!”叶兮最是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怒气冲冲地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自己的肩膀就被一痛。
她低头,看到自己肩头有一道浅浅的的伤口。
她回过头,看到的是一个英武的女将,身上盔甲和北堂穿的极像,手里一柄乌黑的画戟,枪头上有几滴鲜血。
叶兮捂着受伤的左肩,对着转身后已经愣在原地的北堂,苦笑道:“看来我们找到你师姐了。”
北堂木然地点点头:“是的,真的找到了。”
果然黑夜,是适合重逢的时间。
“你是谁,为什么会有我师姐的武器和盔甲?”北堂看着眼前的女将,冷冷地问。
叶兮在一边吃了一惊,难道眼前这个人不是云瑛?
女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手,兴高采烈地说:“哦,哦,原来你是那个人的师妹啊。你的师姐被我打败然后俘虏了哦。我把她关起来,不给她吃饭,每天打上几顿,然后她就受不了了,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得那叫一个可怜啊。她求我放了她,还给我磕头,我看她挺不住了,玩起来也就没意思了,就一刀一刀地砍她,砍了好久她才死呢。”
“胡说!”北堂的手紧紧地攥着枪柄,大吼了一声,“天策府的将士,只会昂首赴死,不会屈膝求活,就算是变成了尸体,也要绊住敌人的脚步,就算是变成了白骨,也要刺破敌人的马蹄!”
北堂忽然地大吼吓了对面女将一跳,也吓了叶兮一跳。要知道,现在两个人可是身处敌营,这一声大吼,等于把自己的行踪暴露地彻彻底底。
叶兮看了看四周,发现已经有不少叛军围了过来。但是奇怪的是,这些士兵刚开始靠近得很迅速,可是看到对面这个女将也在的时候,竟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甚至偷偷地后退。
叶兮抻了抻北堂的衣角,低声在她耳边说:“对面这个家伙不简单,你看他们自己的士兵都害怕她,千万不要大意轻敌。”
北堂回头看了叶兮一眼,很奇怪她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心细如发了。不过现在不是矫情这些的时候,北堂提起破雪指向女将,语气还是不免激动:“看来我师姐是凶多吉少,不过你这番谎言,可骗不到我。报上名来,我要用手中的破雪,把你斩杀在此地。”
“别这样啊,我最讨厌的就是和人动武。你说两个人打来打去的,多不好玩啊。如果是一个人不会反抗,另外一个人一点一点地折磨死她,这样多有意思。啊,对了,你在问我的名字呢。我叫银蛇,一会我会慢慢地缠住你,然后把你抓回去折磨你的哦!”
北堂点了点头,低声默念了一遍“银蛇”两个字,接着如一阵疾风般冲向了对手。
银蛇的武功,究竟如何?
叶兮不知道,叶兮知道的是,北堂的武功要比她高不少。
照北堂的说法,她师姐云瑛的武功要比她高出一大截。
而云瑛,正是死在眼前这个透着股妖气的女子手里。
叶兮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是明白了又有什么意义?她叹了口气,然后拔出了腰间的剑。
“士为知己者死么?”叶兮笑着问自己,一个月前,师兄义无反顾地离开山庄,到前线帮助自己的以为将军朋友的之前,曾经对她这么说过。
当时她并不理解,现在她却不再有一丝怀疑。
师兄再也没有回来,她呢,她还能活着回到山庄么?
叶兮不知道,她也没时间分析,因为她已经冲了上去。
大帐之内,大唐的兵马副元帅,正跪在地上乞求着敌人的饶恕。
大帐之外,大唐的两个无名庶民,却在重重敌围之下,英勇赴战。
这一战,为了亲情,为了友情。
这一战,无关国事。
这一战,不会名扬四海,但是却会永远地刻在北堂和叶兮的心里。
刃与刃碰撞的清鸣,惊醒了这混沌的夜。
实力的差距到了一定的程度的时候,就不是靠人数可以填平的了。
即使有叶兮在一边牵制,北堂发现自己还是伤不到对手分毫。
两个人明明已经倾尽全力了,银蛇却始终轻快地闪转腾挪,像是在玩耍一般。北堂看了看银蛇如鬼魅般的身法,知道自己的攻击刚猛有余,灵巧不足,这样下去只是白费力气。
她摇了摇牙,忽然后退几步,伸手解去了身上的盔甲。
“放弃所有的防护来换取速度的提升,输死一搏么?”叶兮这时也后退了几步,趁机喘一口气。她看着北堂的做法,自己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银蛇也不追击,只是歪着脑袋看,然后邪邪地笑:“啊呀,准备拼命了么?所以说我最讨厌动武了啊,打来打去的,弄不好还要拼命,多没意思。”
北堂可没有心情陪她开玩笑,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北堂已经脱去了所有厚重的盔甲,挥起破雪冲到了她的面前。
“好快!”叶兮吃了一惊,想不到北堂脱去盔甲之后,速度竟然提升了一倍有余。
但是就是这么快的速度,也没有帮北堂伤到银蛇。
确切的说,北堂根本就没有机会伤到银蛇,因为她这次根本没有机会出手。
银蛇这次没有躲,也没有出手格挡,而是不管不顾地高高挥起摧城,向北堂劈了下来。
下劈的速度太快,这让北堂不得不举起破雪来抵挡。
“铛”得一声巨响,摧城和破雪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
破雪竟然被生生砍断,而北堂也被这巨大的力量打的飞出去七八尺才落地。
银蛇低头看了一眼断在地上的破雪,看似很惊讶地张了下嘴,接着向前跨了两步,举起摧城再次劈了下去。
而这时的北堂,才刚刚落地……
北堂被摔得很痛,但是她还是落地之后立刻就跃了起来,她环顾四周,发现了地上断成两截的破雪,和另一边的银蛇和叶兮。
叶兮半跪地上,右臂软软的垂着,淌满了鲜血,左手被银蛇用脚踩住了,重剑也斜着插在旁边土里。
银蛇站在叶兮的面前,黑色的摧城顶在叶兮的胸口,如同乌云一般压抑。
“不!”北堂绝望地大喊。
银蛇回头看了一眼北堂,吐出舌头摇了摇头,然后就转了回去,抽回摧城再狠狠地捅了下去。
叶兮看着即将刺入自己心口的摧城,心里却一片平静。面对死亡,她曾有过一瞬间慌乱,但是慌乱过后,却是从未有过的视死如归的心情。
生于世家,从小接触的就是礼仪和规范。她早已厌倦了那种练武有规矩,看书有规矩,甚至自己一个人睡觉,也要有规矩的生活了。遇到北堂,可以不管任何规矩,放任自己的性格,可能是她这平淡无聊的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间了。
可惜,这时间有点短呢。叶兮不无遗憾地想着,平静地闭上了眼。
“北堂,你会不会烦我呢?”
“不会……渊!”
叶兮忽然听到了北堂的回答,惊讶地睁开了眼,却发现自己面前的银蛇不见了。
她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转过头去,却发现不远处的倒下的北堂和一脸遗憾的银蛇。
“真可惜,还打算把你抓回去,看看你和你师姐谁挺得更久呢。”银蛇气愤地跺了跺脚,哼唧哼唧地用鼻子喘气。
北堂倒在地上,摧城已插入她的心口,边上是叶兮留在那里的,斜斜地插在土里的重剑。
渊。
天策府将士唯一一式不以伤人为目标的招数,快速接近,然后将危难中的战友击飞,以自己之肉身,代替其承担伤害。
渊。
已经死去的北堂,留给叶兮的唯一一个字。
渊。
人一旦动了真感情,变等于坠入了深渊。
“鹤归孤山!”叶兮悲愤欲绝,大喝了一声,挥起手中轻剑向银蛇跃去。
鹤归孤山,藏剑山庄重剑招式,跃向敌人,以手中重剑发动雷霆万钧一击。
但是叶兮手里只有短剑,长度和重量都差了一大截,所以这雷霆万钧的一招,被她使得软绵无力。
银蛇很轻易就看出了这一招的破绽,也不躲闪,只是拔出摧城,然后直直地伸出,这样叶兮劈到她之前,就会被摧城刺穿。
但是她没有想到叶兮居然不顾生死地躲也不躲,依旧直直的向她冲来。
摧城,从叶兮的前腹刺入,从叶兮的后背刺出。
但是叶兮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竟然借着冲力,死死地抱住了银蛇,推着她向后退。
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举动,所以银蛇也没有运起全力抵抗这份推力。
但是就在她后退的时候,脚被什么绊了一下,立刻失去了平衡,向后倒下。
“天策府的将士,就算是变成了尸体,也要绊住敌人的脚步,就算是变成了白骨,也要刺破敌人的马蹄!”
银蛇没有倒在地上,因为北堂倒下的地方,旁边斜斜地插着叶兮的重剑。
那柄刚刚被她一击打落的重剑。
重剑很宽,很重,但是依旧锋利。重剑的剑锋,割破皮肤,刺入身体的感觉,凉凉的,和云瑛战死之前,用摧城砍入她身体时的感觉一样……
“为什么和那个女人有关的人,都这么不怕死呢?”银蛇不懂,所以她只有带着问题死去了。
叶兮看了看银蛇,又看了看自己的重剑,终于笑了。
“若是有朝一日我为山庄战死,请将我的尸身,装进我的重剑剑鞘里,将我带回西湖畔安葬…”
叶兮转过头去,看了看地上已经没有气息的北堂,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因为她看到了从北堂怀里掉出来的一个东西……
一朵红色的小花,经历了那么激烈的战斗,都没有掉出来,却在北堂死后,偷偷地从她怀里跑到了地上。
这朵花,本不是红的。
“是什么把你染红的呢?”叶兮笑着问,慢慢闭上了眼……
这是渊,和探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