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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佛与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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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盈楼,是为了留住一个人,后来唤作七秀坊,则是为了留住七个人。
江南,扬州还要往东,七个侠女,支撑起了七秀坊在江湖上的名声。绮楚燕菡昭薇琴,七人的称号,谐音自战国七雄的国号。
云衫,这个和同门一样喜欢穿着粉色长衣的小姑娘,就是菡秀座下的弟子。
云衫很喜欢笑,一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就会有两个酒窝,让旁人看得也心情愉悦起来。
在二十四桥边上听琴的时候,她只是笑。
在瘦西湖上泛舟的时候,她只是笑。
被派来支援潼关,面对千军万马的围困的时候,她还是只是笑。
因为她记得,师父苏雨鸾经历了那么多坎坷,最终学会的,是笑容。
“只有用笑容去面对,迎来的才能是笑容。”
从小到大,师父真正教给她的,不过只有这么一句话。
因为师父隐居在万花谷,路途遥远,她其实也没怎么见过师父。她的武功是师姐教的,她的女红是师姐教的,甚至江湖经验、做人的道理,也都是师姐教的。
可是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本来羞怯胆小的云衫,有了不一样的人生。
所以当她听到后面的小道士口无遮拦地说出自己的师门的时候,也只是一笑而过,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她推着身体不便的哥舒翰将军回到官邸后,便返回自己的屋子。
陌生的环境,简陋的房间,搞得生活也有点无聊。
但是云衫没打算去和谁聊聊天,因为师姐说了,纵是江湖中人,身为一个女孩子,还是过得清净一点才好。
所以云衫只是等,等着预想中的那场大战来临。
由于哥舒将军的安排,前来帮助潼关守备的武林人士住的都很近。
于是每天早上,云衫都会被“哼哈”地练功声吵醒。
云衫知道,那是一个少林寺的小师傅早起练武的声音。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这几天每天都是这样的。
她早起读书的时候,小师傅在练武。
她垂头刺绣的时候,小师傅在练武。
她案前抚琴的时候,小师傅在练武。
甚至她夜里点起了灯,一时兴起练习舞蹈的时候,小师傅还是在练武。
今天云衫的心情不错,于是她来到院子里,看着小师傅练武。
“好像少林寺的和尚都喜欢用棍子呢,据说是用棍子表示自己不杀生。”云衫这么自顾自地琢磨着,整整看完了一套棍法。
“小师傅,你每天练武这么勤,不会累不会腻么?”云衫趁小师傅休息的时候,凑上去问。
小师傅抬头见是一个粉衣姑娘,先是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喏喏道:“阿弥陀佛……不会的。”
“那你每天除了练武,还做什么啊?”
“吃饭……”
“除了这个呢?”
“睡觉……”
“还有呢?”
“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么?”
小师傅有些拘谨,小心翼翼地问:“茅厕算不算?”
云衫一个没忍住,“噗嗤”地笑出了声,然后故意板着脸说:“不算!”
“那就真的没有了……”
云衫弯着腰笑,却发现面前这个清秀稚嫩的小和尚只是闷着头答话,头都不抬一下。于是她手叉着腰,歪着头问:“小师傅,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小师傅还是不抬头,继续闷着头回答:“因为师兄和我说,女人都不是人,是吃人的恶魔。”
“你信么?”
“我当然不信,还反过来和师兄辩,说女人也是人,佛说普度众生,也没有说除去女人。结果还被师兄反过来训了一顿,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女人虽然都有一副人的皮囊,但是心里都是吃人的恶魔。她们贪婪、丑恶、奸诈、狡猾、吃人不吐骨头,而且还斤斤计较,擅长迷惑别人,连佛祖见了她们,都要躲着走。师兄还说,女人都是……”
小师傅忽然住了口,因为他能明显地感觉到,从头顶传来一股杀意……
云衫以为自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可以用笑容面对,但是她发现自己现在就笑不出来了:“不知道小师傅能否告知小女,贵师兄法号是什么?”
小师傅心里知道,这要是把师兄的法号说出来,师兄少不得被面前这个女侠找麻烦,但佛门有律,出家人不打诳语。
“明净……女施主,你不要冲动。”
“我不冲动,我只是想用手里的剑背,拍一拍明净大师的光头!”云衫这么说着,还特意挥了挥手里的剑。
“是双剑啊,看来要拍两下才行……”小师傅低声自言自语。
云衫听了,强忍着笑追问:“那小师傅,你觉得我也是那样的吗?”
小师傅立刻摇了摇头:“不是,我觉得你不是明净师兄说的那样。”
“真的?”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那你觉得我是哪样?”
小师傅飞快地看了云杉一眼,然后皱着眉头想,一直到云衫都开始感觉浑身别扭了,才说:“说不上来。”
“随便说一说就好。”
小师傅挠了挠光头,又闭上眼想了想才说:“实在说不上来,硬要说的话,我觉得像……菩萨。”
云衫的脸唰地就红了,只好尴尬地笑。
小师傅不知所谓,于是陪着笑。
“小师傅,我叫云衫,你的法号叫什么?”
“明白……”
云衫听了,笑得前仰后合:“明白大师,你的确比你师兄明白事理。”
““不敢当,不敢当。”明白大师嘴里谦虚着,却颇有一分自得地挺了挺胸。
云衫就这么和明白大师相识了,两个人虽然算是互相认识了,可是平时也没有什么交流,毕竟一个僧侣一个女侠,凑在一起聊天确实有些不大合适。
明白还是每天练武,练到汗流浃背也不肯休息。
云衫还是每天躲在屋子里,刺绣读书,谁也不说一句话。
有的时候云衫也在琢磨,为什么一向少言寡语的自己,那天会忽然跑到明白的面前,说了那么多话。
“大约是明白是出家人,老实木讷,让自己有亲切感吧?”云衫差不多找到了答案,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眼睛不自主地看向了窗外还在挥汗如雨的明白。
明白并没有注意到云衫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眼前被自己击打了一遍又一遍的木桩。
夜渐渐深了,明白大师趁着月光又练了一会之后,准备回房休息。然后他看到了靠在窗前,不知道是在看月亮,还是在看别的什么的云衫。
他走了过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女施主这么晚还未休息,莫非有什么烦心事?”
云衫摇了摇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说道:“困倦到是早就困倦了,不过看你练功勤勉,便自作主张地看了一会。”
明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明白大师……”
“恩?”
“你是一个出家人,为什么要跑到潼关来管这种俗事?”
“安禄山倒行逆施,致使生灵涂炭,其行径如他化自在天子魔一般。除魔障,清醒人心,普度众生与水火,本就是我佛本意。”
云衫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越过明白的肩膀,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云衫不说话,明白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尴尬地站在原地,云衫却只是越过他去看月亮,这让他不走开觉得别扭,走开又觉得太唐突。
“你见过女人哭么?”云衫忽然开口问,却依旧不看明白。
“阿弥陀佛,未曾见过。”
“那现在你见到了……”云衫脸上还挂着习惯性地笑容,可是眼泪却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明白立刻失了分寸,却不知如何是好。
云衫没有理会明白的窘迫,只是一边笑,一边哭,一边看着月亮说:“我来到潼关,只是为了找寻我的父母。在七秀坊的时候,我听闻安禄山的叛军途经过我的家乡,便急忙辞别了师姐,赶回去探望父母。可是等我回到家乡的时候,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我一路追赶叛军,终于抓到了一个落单的小兵,得到的消息却是一路上抓到的百姓,都已经被杀了。那时我就是在潼关外面得到的消息,于是便进关协助唐军守关。我的父母都不在了,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明白叹了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僧棍:“你怎么会是一个人,整个大唐的人都会是你的兄弟姐妹。”
云衫终于把视线挪回了明白的脸上,痴痴的问:“你也算是我的亲人么?”
“恩!”明白大师终于果断了一次,恨恨地点头。
云衫点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明白大师,你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你明白的事情也太多了。”
潼关的月亮,并没有因为战火而显得暗淡,它银色的光,越过了少室山雄伟的古寺,照在了江南的水畔,在水面荡起了一丝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