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花与羊【二】 ...
-
舒奕站在军营前，看着拦住自己的两个卫兵，又看了看鳞次栉比的营帐和四处巡逻的士兵，一点也看不出“老弱病残”的样子来。
叛军果然是故意示弱，这个阵仗，可要比潼关里的二十万大军更加严谨有序。
舒奕这么想着，然后看着一个军官走了过来，便拱了拱手说：“在下是万花谷游历在外的医师，今番路过此地，看到贵军在此驻扎，特来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那个军官听了立刻喜形于色，回了个礼说道：“先生来的真是及时，我们崔将军近日身染恶疾，不堪苦痛，正在发愁没有良医施救。不知先生可否随小将一行，看看我家将军？”
“攻城军的统领崔乾佑！”舒奕心里一喜，脸上却不露一丝痕迹，只是伸手示意军官带路。
军官在前面走，舒奕跟在后面，虽然不能明目张胆地打量，不过也差不多在心里对叛军的军备和兵士素质有了个大概的印象。可惜的是，路有些太短了，他完全猜不到叛军的兵力有多少。
不过他虽然猜不到，却知道有一个对这些清清楚楚的人。这个人，就是住在面前的这个营帐里，马上要面对面交锋的叛军大将崔乾佑。
带路的军官站在帐门边上，掀开了帘子，自己却没进去。
舒奕却没有多想，举步跨进了营帐。可是他一进到里面，就发现情况不对，因为偌大的一个帐篷里空荡荡的，连一套桌椅摆设都没有。
叛军的将领都是席地而坐，处理军务的么？这显然不可能。
舒奕想退出营帐，可是还没走几步，就听到了一个声音，被迫站在了原地。
“舒奕，孙思邈亲授的万花弟子，精通医道、茶道，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侠客，为了迎接你，我可是特意腾出了我最大的一间帐篷了。”
舒奕知道今日之事已经败露，反倒少了许多顾忌，向来时的方向问道：“说话的可是崔乾佑崔将军？”
“不错，我就是崔乾佑。能被舒大侠知晓，我真是倍感荣幸！”
“不敢不敢，倒是我该好好地佩服一下崔将军。犯上作乱，冒天下之大不韪，此为勇。示人以弱，在敌军将领中安插眼线，此为智。智勇双全，佩服佩服。”
“舒大侠倒是聪明得紧啊，这么快便想通了为何会陷在我营里。不过敢问舒大侠，你可知道是谁出卖了你？”
“说实话，还真不知道。”
“可惜了，你若知道，就算是枉死，也有个记恨的人。现在这样糊里糊涂地死掉，实在是有失大侠风范。”
舒奕越听越烦，却并不生气，只是慢悠悠地说道：“将军以为，你能留得住我？”
崔乾佑哈哈大笑，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笑了半天，才继续说：“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军营，不是擂台！我留不住你，难道这几万精兵，还留不住你？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弓箭手对着你么？只要你敢轻举妄动，你就不是万花谷，而是万箭谷了——万箭穿心谷！”
舒奕冷笑一声，从腰间取下毛笔，警惕地四处观察，却也不再动弹一下。
舒奕在严阵以待，崔乾佑也不再说话，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已经远远走开了。毕竟舒奕是个江湖侠客，虽然已被围困，但若他豁出性命拼一拼，说不准会不会顺便把崔大将军也一同拉去鬼门关。
“嗤”的一声，一枝箭划破了似乎已经凝固的空气，向着舒奕背后射来。舒奕一个侧身，用笔将箭击落，接着立刻转向其他方向。一枝箭到了，该是还有更多箭射过来。
他在等，可是他等到的不是箭，而是剑。
清衍的剑……
蓝色的道袍，如果沾满了血迹，看上去是什么样的？
舒奕曾经以为，会是红蓝相间，显得妖艳美丽的。
可是等他亲眼看到清衍的道袍时，才知道自己多幼稚，再鲜艳的血迹，也是接近死亡的颜色。
清衍的剑，不知道已经斩了多少人，所以清衍袍子上的血，也不知道来自多少人。但是舒奕至少认识其中一处血迹，那就是清衍肩头伤口冒出来的鲜血。
清衍的血……
舒奕想到清衍身边去，可是却被叛军团团地围住了，他只好一边应付身边的敌人，一边大喊：“你怎么来了？是谁给你解开的禁制？”
清衍果然如他之前所说的，一剑一个，杀得叛军不敢近身。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肩头的疼痛，只是嘿嘿笑了一声：“这种禁制，还想困住道爷我？”
舒奕想说什么，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只好不甘心地闭上了嘴，笔若游龙，把周遭的叛军一个一个地击杀在地上。
两个人，对阵几万人，这是一场从开始就注定失败的战斗。
但是他们面无惧色，因为侠义在心，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无愧之人，自然无惧。
清衍，来自飘着雪花的纯阳峰，本应是方外高人。
舒奕，来自鸟语花香的万花谷，本应是桃园雅士。
可是这两个人，却在距离潼关不远处的军营里以寡敌众，似是面前蜂拥而上的敌人，只不过儿戏一般。
体力，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
当你赋闲在家，不怎么需要它的时候，它偏偏那么充沛。
当你奋力拼杀，焦灼地希望它永不干涸的时候，它偏偏流失得格外快。
没有体力的普通人，还是普通人；没有体力的侠客，却也比普通人强不到哪儿去。
面对杀也杀不尽的敌人，最先扛不住的，却不是人，而是一柄利剑……
“铮”的一声，刺耳难听，清衍的剑，终于断了。
人疲了，剑也断了，四周的敌人，却丝毫不见减少。清衍不怕，他甚至挥舞着断剑，更加勇猛地战斗着，可是却无济于事。
舒奕想杀出一条路来，到清衍身边去，却被缠得死死的，一步也挪动不了。
眨眼的功夫，清衍的身上就多了四五处伤口，舒奕看得怒火中烧，逼退了四周的敌人，然后不管不顾地冲到了清衍的身边。
他总算及时地抱住了摇摇欲坠的小道士，可是因为刚才这么一冲，背上也被人狠狠地砍了一刀。
“清衍，挺住，我这就带你出去。”
“别说笑了，道爷我自己都杀不出去，你怎么带我出去？你自己走吧，我与他们多玩一会，自然会出去找你。”
“你伤的这么重，还说这种傻话。你们纯阳剑宗不是有一式转乾坤么？你以前天天吹嘘，说有扭转乾坤因果之功，可以解除任何禁制，抗御任何伤害。你怎么不用？”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一天用过两次转乾坤的？”
舒奕不肯再说话，他怕清衍听出他语气里的哽咽，他伸手在清衍胸前拂过，低声如自言自语：“春泥护花……可惜你不是花，只是一个牛鼻子、臭道士。”
清衍笑了，露出被血浸染的牙齿：“我不是花，你是，而且你是一万朵花。所以等闲下来了，我得用泥巴好好护一护你的脸。”
“下辈子吧……下辈子能再见的话，就随便你用泥巴怎么丢我好了。”
“如果是下辈子，那道爷我要多丢你几次泥巴。”
“好烦啊！”舒奕看了看周围小心翼翼逼近的士兵，叹了口气，“读书你跟着我，品茶你跟着我，采药制药你跟着我，和絮儿师妹谈心你跟着我，出来办事你跟着我，来这军营你还跟着我。没想到我死了也还要被你黏着，甚至还要被黏到下辈子……好烦啊……”
手起刀落，叛军就是叛军，丝毫没有一丝怜悯。
清衍，来自飘着雪花的纯阳峰，他的血沾染了冰雪，很冷。
舒奕，来自鸟语花香的万花谷，他的血浸淫了花香，很暖。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扶持着，死也没有在叛军面前倒下……
这是春泥护花，和转乾坤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花与羊【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