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花与羊【一】 ...
-
“清衍可听过这么一首诗?‘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长发的男子骑在马上,一边把玩着手里的笔,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名为清衍的,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小道士,一身宽大的道袍,让人完全辨不出他的胖瘦来,但是不论任何人,只要看一眼他的脸,基本都可以猜到道袍里面一定是那种少年人所特有的纤细身材。他背了一柄长长的剑,剑柄和一小段剑鞘斜斜地从他左肩后面冒出了头,随着他骑马的身体一晃一晃的,好几次都差点碰到了他那高耸的恨天高道冠。
清衍听了长发男子的话,仔细思考了一下才摇了摇头,然后他发现那个在他前面骑着黑色骏马的家伙一定看不到自己摇头,于是就低声道:“我没听过……”
长发男子翻了翻白眼,保持着因为骑着马而上下颠簸的姿势说道:“你平时都在修行些什么?看山上的雪?陪鹿啊、老虎啊、狐狸啊之类的玩么?你这双眼睛,除了九阴九阳,是不是没看过别的书了啊?”
清衍听了,立刻不服气地反驳道:“我们修行,看的都是经书,满眼都是无极生太极啊、太极生两仪啊、两仪生四象这些个,哪里会有诗词可以看。”
长发男子回过头,平日总是透着文雅气质的脸上这时却挂着玩味的笑容:“说来说去也是你自己不用功,不然也不会被于睿前辈赶去我们那里长见识了。不过你也该回你们的太极广场看一看了吧?在谷里,读书你跟着我,品茶你跟着我,采药制药你跟着我,就连我和絮儿师妹谈谈心,你也要跟着我。好啦,这回出谷办事,你还要跟着我么?”
清衍“哼”了一声,双手抱胸,说话都是一副了然的神情:“你就别想诓我了,我知道此行的去处,是潼关。我听闻狼牙军已经围在潼关那里准备攻城了,你去了一定是要去救人的吧?我跟着你去了,一定用我的三尺利剑,保护好我们的大医师不受损伤!舒奕你是骗不了我的,所以道爷我跟定你了,嘿嘿。”
舒奕顺了顺自己黑色的长发,然后勒住了马,无奈地笑着说:“我此去潼关,是为了见一见故人——潼关守关大将哥舒翰。方才我念的那首诗,就是边塞的人们为了歌颂他征讨吐蕃的功绩写的。不过可惜他虽勇武过人,却饱受战争伤病的折磨。当年我拼尽了手段,也不过是保住他一命却无法根治。如今听说他以重病之躯领兵马据守潼关,我可不能不去看看。”
“另外……”舒奕看着清衍在白马上依然双手抱胸,慢慢接近,犹豫了一下才说,“你不握着缰绳,真的没问题么?”
“啊?啊……”清衍的马这时已经到了舒奕边上,听了这话他才发现自己确实坐的很不稳当。他想伸手去抓缰绳,可是偏偏身下的白马颠簸了一下,然后立刻失去了平衡,向左倒去……
“扑通”一声,清衍就坐在了地上,素净的道袍上满是灰尘,甚至连鼻尖上都沾到了一些。
舒奕在马上完全不顾形象地大笑着,伸出一只手来拉清衍。可是清衍似乎没打算领情,他撇了撇嘴,忽然坏笑一声,抓住舒奕的手用力一拉……
“扑通”一声,这次是两个人在地上了。
清衍,来自飘着雪花的纯阳峰,本应是方外高人。
舒奕,来自鸟语花香的万花谷,本应是桃园雅士。
可是这两个人,却在距离潼关不远处的土路上滚作一团,似是前方多少艰难险阻,也不过儿戏一般。
在外人看来,潼关,有二十万兵马,声势浩大。
舒奕和清衍入关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当他们来到潼关之后,却着实吃了一惊,也终于明白了入关之时,哥舒翰听到舒奕说“将军统领二十万大军,定可保潼关周全”的时候,为什么会露出苦笑了。
这顶多算是二十万的壮丁罢了……
两人跟着哥舒翰往府邸去的时候,清衍伸手拉了拉舒奕的长长的袖子,他们故意走的慢了一点,稍稍落在后面。清衍几乎是咬着舒奕的耳朵,悄声地说:“你看着些军士,别说武艺如何了,连个马步都扎得不成样子,真的能打仗么?”
舒奕无奈一笑:“不能打,也要打,这就是战争。你若没有上纯阳宫学艺,估计现在也在某个军营里面扎这种难看的马步呢。”
清衍似乎是很不屑,撇着嘴“嘁”了一声,可是却掩不住他满脸担忧的神情:“现在看来,这一仗不太好打啊!”
舒奕笑了笑,表情却没有那么沉重,反倒是一副不以为然地样子:“那倒是不一定,依我看来,哥舒将军这次得到的助力还真不少呢。你看那推车的姑娘,可发现什么不同之处?”说着,他指了指推着哥舒翰的木轮椅走在前面的粉衣女子。
清衍仔细打量了一下,然后捏着下巴说:“身姿曼妙,纤细又不显瘦弱,从头到脚都跳不出缺点来,更难得的是婉约的气质,可以说是个十足的佳人……”
“砰”的一声,舒奕直接用敲脑袋的方法打断了清衍的话,没好气地说:“我要你看的是人家的衣服,谁让你看那么细致了?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姑娘是哪家哪派?”
“没想到七秀坊的女侠也来了!”清衍恍然大悟,却一时没压住声音。
“不止是我来了呦……”粉衣女子回头莞尔一笑,似是丝毫没有介意这两个冒失的家伙背地里讨论了什么,“国难当头,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武林同道了。”
“万花杏林弟子,舒奕。”
“七秀菡秀弟子,云衫。”
“纯阳玉虚弟子,清衍。”
潼关的士兵若是此时经过,看到三个抱拳拱手的江湖人,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奇怪。
一直没有说话的哥舒翰,看着这些在自己富贵显赫时从不肯有所交往,却在危急关头前来以身犯险的江湖人,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可笑。
有时想一想,确实可笑,这忠与义,这侠客道。
清衍自己窝在客房里,无聊地这边看一看,那边瞧一瞧,待了一会却觉得更无聊了,就干脆坐在椅子上发愣。
那个舒奕,在这里倒是真的有不少熟人,兵马副元帅哥舒翰、偏将火拨归仁,据说都是当时给哥舒翰治病的时候结识的。结果他们去叙旧了,自己人生地不熟,也不好意思到处来跑,这简直快把清衍憋坏了。
“听那个云衫姑娘说,这潼关里现在聚集了各大派的精英弟子,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和他们过一过招。”清衍这么想着,呆呆地盯着窗户外面繁茂的树叶。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黑紫相间袍子的家伙挡在了他的眼前,抬起手向他的脑袋拍了过来。
清衍立刻就猜到了袍子的主人是谁,脑袋一偏,一拳打向对方的腰眼。
对方的反应也很快,拍向他脑袋的手倏尔下沉,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腕,让他的拳头不能再前进半分。
清衍抬头,果然是舒奕。
舒奕摇了摇头,松开了他的手笑着说:“你们纯阳宫的剑法,都是专攻下三路的么?”
清衍手腕被抓得有点疼,他甩了甩手,咧着嘴说:“叙完旧了?我们是回去还是留在这里?”
舒奕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似的,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你留在这里,我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除了这里和万花谷,你还能去哪里?”
“我去一趟关外的军营,打听一点事情就回来。”
“关外的军营?官军有在关外安营扎寨么?”
“……没有。”
清衍“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道袍,又伸手摸了摸背后的长剑。
舒奕看着他的动作,有点不解地问:“你这是在干嘛?”
“行侠仗义之前,总该整理整理形象吧?不然蓬头垢面的,本来是纯阳宫的人,侠义名却落到丐帮头上了,岂不是亏大了。”
“我听闻丐帮的人可是也来到了这潼关,你小心被他们听到,少不得又要生出事端……等等,你要去哪里行侠仗义?”
清衍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当然是保护某个大医师深入虎穴啊!到时候看道爷我一剑一个,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拜托,我是去打探消息啊!你说我一个医师,进人家军营里面救死扶伤,身后却跟着一个仙风道骨的小道士,会被人疑心的。”舒奕翻了翻白眼。
“你说了一大堆,我能认同的只有四个字。”
“哦?哪四个字?”
“仙风道骨……”
舒奕登时哭笑不得,扬起手来一巴掌打向清衍的后脑,可是却被清衍利落地挡住了。清衍挡住之后顺势用手擒住了舒奕的手腕,狠狠地捏了几下,然后慢悠悠地说道:“论武功,不相上下;论轻功,半斤八两。我想跟着你,你还真就赶不跑我的。我已经厚着脸皮给你当了三年尾巴了,在这种关头,再黏你一次又如何?”
“傍花随柳……”舒奕使一个巧劲挣脱了清衍,一边呲牙咧嘴地甩着手,一边看着清衍说,“我从来没有用过这一招,但现在用在你身上正好合适。你若不运功,这一招对你就没有任何影响,但是你若要强行动用真气,我留在你身体里的内力就会阻住你的经脉要穴,让你一天之内失去所有功力。”
清衍吃了一惊,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被不知不觉间刺了三针。他攥了攥拳头,怒视着舒奕说:“你就这么瞧不起我?宁愿对我耍手段,也不肯我跟着你去?”
舒奕往后退了几步,习惯性地揉了揉肩膀。
两个人眼睛对着眼睛,只隔了一扇窗子。窗子里的目光,是愤怒,窗子外的目光,却是关切。
“清衍,你就在这房间里好好睡一觉,待你醒了,这傍花随柳也就解了。再之后,你便回纯阳宫去吧。我去过那里几次,那里的清净,胜过这乱世喧嚣数百倍。”
“你就不能不去么?”
“我与哥舒将军相识多年,现在叛军围困潼关,摆出来的却是老弱病残,圣上催促将军出兵,使者项背相望。如此境遇,于公于私,我都不能推辞这差事。更何况圣上催的紧,哥舒将军这个兵是出定了,不然就会落得和潼关前任守将封常清和高仙芝一般被斩首的下场。但在出兵之前,总该搞清楚敌人到底是故意示弱,还是真的实力不济。所以这差事便交给了我,以游历医师之名,进敌营探个明白。”
舒奕说完,也不等清衍说什么,只是对着他歪着头笑了笑,接着转身一跃,远远的,仿佛在空中都划过一笔墨色。
清衍运起内功想追,却内息滞窒,一下子扑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