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幸见郴山》素八鲜儿

8、第 8 章 八

　　八
　　江浸月送走了顾拈花，方才辰时初，隔夜的糕点捻起来嚼了两口，皱着眉头，“呸呸呸”地全吐了，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认命地拿起雨伞，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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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品轩。
　　伙计愁眉苦脸地从二楼下来，掌柜见了，忙迎上去，焦急地问道：“怎么样？”
　　伙计摇摇头，道：“贾先生染了风寒，嗓子都哑了，近日怕是都没法说书了。”
　　掌柜急了：“哎呦，那可怎么办啊！这这这．．．这时辰要到了，听书的客人们都来了啊！”
　　伙计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说：“要么，换个别人上？”
　　掌柜一巴掌打上伙计脑袋，骂：“你来啊？”
　　伙计摸着脑袋，嘟囔道：“那怎么办啊……”
　　掌柜没心思跟他贫，急的冒汗的时候眼神儿一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迎上去：“哎哎哎江姑娘来了，哎呀呀你可算是来了……”
　　江浸月对于掌柜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任掌柜拉着自己的胳膊往二楼走，问：“贾无常出事儿啦？”
　　掌柜语速极快：“啊呀是啊，昨日晚上还好好的，谁能知道这大夏天的染了风寒一早上起来连嗓子都哑了，我这茶楼里一半的客人都是来听书的啊，若是贾先生病了，我这生意怎么办啊！哎呀呀……”
　　说话时候便已经到了贾无常门前，掌柜推开了门，往里走几步，就看见贾无常穿着中衣背对着门躺在床上。
　　掌柜轻声唤了几声，也不见回应。
　　江浸月眼珠子转了转，回过身对掌柜笑道：“掌柜的回去吧，我给他看看。”
　　掌柜的面色一喜，随即又有些犹豫，江浸月见状笑道：“放心吧掌柜，您又不是没见过我治病，再说，”江浸月狡黠地眨眨眼，道：“我不会跟您要诊金的。”
　　掌柜跟她算是熟稔，闻言松了口气，转而又皱起眉头，“那下面的客人怎么办呐……”
　　江浸月笑：“不碍事的，跟客人好好说说，一天两天罢了，要么您去对面借个说书先生？”
　　掌柜摆手：“还是算了。”
　　江浸月笑：“那您放心吧，没事儿。”
　　送走了掌柜，江浸月关上门，却是不搭理贾无常，倒了杯水自己先喝上，斜眼看着贾无常。过一会儿放下杯子，走到他床边坐下，拍了拍他，笑道：“你都几岁了？不想干活儿还带装病的啊？说出去不怕笑掉大牙？”
　　贾无常无动于衷，合着眼，仿佛真的睡着了。
　　江浸月站起身来，在床前走了几步，嘴角突然勾起笑，一本正经地说：“掌柜的可是担心你担心得紧，我若不诊真是对不起掌柜一片苦心。”顿了一下，又道：“我观你面色红润，又脉搏强劲，想来是欠扎了，来来来，让我为你施几针，保准痊愈。”
　　贾无常翻身坐起来，一双眼睛冷冷淡淡地看着她。
　　江浸月笑道：“哟，不装了？”
　　贾无常兀自起身，打开小桌上的木匣，取出什么东西，回手一扔。
　　江浸月接过来，入手手感很轻，看背面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竹片，她心里却“咯噔”一声，有些不好的预感。
　　翻过正面来看，江浸月心道一声“果然”。
　　只见那竹片正面仍是翠绿的颜色，背面正中刻了一张人脸，面部细纹、细碎毛发刻的一丝不苟，栩栩如生。然而令人悚然的却是，这张脸的左半张面色铁青，獠牙外翻，一目竖立，怒目圆睁，脸上更是长着脓疱，凹凸不平，仿佛地狱恶鬼；右半张脸却是肤白如月，一只眼睛丹凤，眼角长长地挑起，风情万种，唇角噙着一丝笑容，尽显清隽，犹如九天仙人。
　　江浸月吸了一口冷气，看向贾无常：“这是……千面鬼？”
　　贾无常面色阴沉，并不回答。
　　江浸月有些头疼，问道：“这……你怎么会招惹上他？”
　　千面鬼苏青泛，江湖上最难缠的人，也是江湖上恨不得食肉寝皮的人。
　　苏青泛精通易容之术，凡经他的双手，每个人都仿若新生，不一样的脸，不一样的声音，不一样的身体，除了记忆，仿若隔世。
　　江湖人故事多，然而有一天故事不想演了，最缺的就是一张别的脸。苏青泛这一手本事，足够他一辈子金银软玉，吃香喝辣，无怨无忧。
　　然而苏青泛却是拼了性命要给自己找麻烦。
　　江湖人不怕金银债，怕的就是人情债，银货两讫，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都不碍着谁最好，偏偏苏青泛除了金银，还要人情。
　　这就惹恼了许多人，任谁也不想自己的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因此便起了灭口的心思。
　　可以说，苏青泛最先出名，不是因为他这一手本事，而是他杀了他的第一个雇主——风雨刀谢沉。且不说风雨刀叱咤江湖多少年，就是他一个区区小辈，又不会武功，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结果风雨刀的人，更别说将他脖子以下的皮扒了，五脏六腑灌满水银，独独留了一张脸。然而苏青泛已经动过刀子，挂在九州盟的大旗上，放了下来，几日都没人敢认，后来还是有人在附近发现了那一把九环蛇柄的大刀。
　　从此千面鬼苏青泛，成了江湖上人最想见的人，和最不想见的人。
　　有故事的人，渴望新生，于是需要一张新的脸。
　　有了新的身份的人，需要风平浪静的日子。
　　江浸月的怔恍不过几息，很快冷静下来，神色复杂地看着贾无常：“你——”
　　贾无常被她的眼神盯得很不舒服，扶着额头道：“我再有本事，也不能他问什么我就知道什么吧！”
　　江浸月闻言，抽紧的眉角松了下来，笑道：“我当什么事儿呢，不过个消息罢了，做买卖么，辞了便是。”
　　贾无常抬抬下巴指着她手上那块竹牌，道：“这东西都拿出来了，我有的选么？”
　　江浸月无语半晌，苏青泛就像是一条毒蛇，被他缠上的人大多都没好下场，没有武功就能把谢沉挂在九州盟大旗上，这等人物，消息恐怕也是惊天动地。
　　思绪不过是一瞬，江浸月知道规矩，便也没有问出口。
　　“那你意欲如何？”
　　“还能怎样？”贾无常挑了挑眼角，道：“尽力办，谨慎行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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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翠浓醒来的时候一阵阵头痛，强撑着下了床，却一个踉跄绊倒了凳子。
　　外面的小丫头听见动静忙推门进来，扶起她靠着靠枕，嘴里絮絮叨叨地埋怨自家主子不该喝太多酒，然后出了门去打水。
　　喝酒？吴翠浓甩了甩脑袋，脑子里一片混沌，愣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夜与江浸月坐了大半夜。
　　小丫头端着脸盆进来，吴翠浓擦着脸，这才闻见屋子里还没散干净的酒味儿，于是皱了皱眉，她竟将自己屋子里的茶水全都换成了酒，而自己心神激荡，竟也未发觉。
　　喝了酒……吴翠浓心想，也好，那些前尘往事，郁郁心中十载的，都付与天地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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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浸月撑着伞，晃晃悠悠地往巷子口那家小酒馆走去。
　　酒馆里寥寥几人，王亦青正百无聊赖，看见她眼睛一亮，拉着她进了酒馆，从柜台上取下一小罐酒，又取了一只小火炉，都放在临街的一张桌子上，替她把酒温上，然后坐在她身旁，睁大眼睛盯着她看。
　　江浸月看着火炉子上小酒罐里往出冒白气儿，驱散了雨丝中的一丝阴沉。
　　她从少年肩上拿下布子，垫着拿起酒罐，倒了一杯酒，捧在手里，指节都仿佛重获新生，舒服得她咪上了眼睛。
　　心情舒畅了，她瞥了眼身旁的少年，发现他仍是嘟着嘴，一脸不爽，于是笑道：“又怎么了？”
　　王亦青低声抱怨：“王一杯又拿走了我的私房钱！”
　　“哦？”江浸月微微侧过身子，看见王一杯雷打不动地在柜台后边打瞌睡，于是笑道：“你呀，要跟你爹斗，只怕还差着远呢！”
　　话音刚落，零零碎碎的调子隔着重重叠叠的雨幕，玉音婉转，又钻进了江浸月的耳朵。
　　王亦青也听到了，撇了撇嘴道：“里边儿那疯戏子真是唱上瘾了，偏要唱这么幽怨的，跟闹鬼似的。”
　　江浸月揉了揉他的脑袋，笑：“戏么，哪儿有不幽怨的？”
　　又跟王亦青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要走，王亦青忙问她去哪儿，江浸月笑：“一个疯戏子也能唱出来这样的曲子，我倒想见识见识，是个怎样的人物。”
　　不料王亦青却是脸色惊恐，连连摆手，试图阻止她：“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江浸月回头：“为什么？”
　　王亦青道：“听说，那疯戏子会吃人！他吃过人！真的！你去了当心被他吃掉！”
　　江浸月怔楞了一下，重复道：“吃人？”
　　说罢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脚往外走去。
　　王亦青冷不丁被她扔下，挠了挠脑袋，回过头去看他爹，王一杯手指头仍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钱罐子，似醒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