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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九
      江浸月再一次站在疯戏子杂草丛生的院子里,却没有上一次的探究,脚下直往后边走。
      她眉头锁着,眼神有些缥缈,似是在想些什么。
      院子不大,江浸月几步就转到了后边儿,疯戏子站在那个破旧的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江浸月在戏台前驻足,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个疯戏子,他身上那身戏服因为年月过长,从不打理,江浸月勉强认出是一件青衣褶子,他头发污糟,乱蓬蓬团在一起,却斜斜有些装饰,江浸月仰着头仔细看,是一只金簪,一只侧蝴蝶,还有几个泡子,毫无章法地挂在头发上。
      疯戏子只顾着唱,并没有注意到她,江浸月站着,皱着眉头,零零碎碎听懂几句:
      “妾的心中事,乱似蓬,几番要向君王控。拆散夫妻惊魂迸,割开母子鲜血涌,比那流贼还猛。做哑装聋,骂着不知惶恐……”
      江浸月转身,一抬脚进了他的屋子。
      还是如同上次来时一样,脏乱的衣物生根似的在地上扔着,屋子里一股腐味儿,江浸月站在门口,右脚在门槛里边的几块青砖上轻轻摩擦着,眼神瞥过门框,木头缝里呲着几片暗红,转过头,负着手,昏暗的天空,江浸月觉着腿上密密麻麻的疼又上来,她眯了眯眼睛,抬起头。
      屋顶常年没有人修缮,淅淅沥沥地漏了些雨下来,湿了周围,江浸月抬脚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擦亮了一只火折子,眯起眼睛,终于看见屋子正中那片顶上,一处惊心动魄的暗红色。
      江浸月一眼看过去就低下头,出了房门,戏台子上的疯戏子也不多看一眼,直冲冲地往前边儿走,背后传来戏子越来越模糊的唱词儿:
      “盖了座松风草阁,等着俺白云啸傲;只因这沈冤未解梦空劳……”
      ————————————
      贾无常在桌子上重新立起一面镜子,调好了角度,自己的脸完全映在镜子里。
      他盯着看了几眼,皱了皱眉头,侧过身子,只留给镜子里的自己一个侧面。
      ————————————
      入夜,江浸月站在自己的屋子里,换上一身夜行衣,一对峨眉刺别在腰间,从一个架子上取下两只瓷瓶,分别放进腰间的两只小布袋里,最后带上面罩,转出前屋,打开房门却发现几步之外,贪狼正看着她。
      江浸月心中那股不安再一次窜上来,她发现自己的手有些抖,于是她左手背过去,抚上自己的一对峨眉刺,锋利的刃瞬间划破她的手指,她能感受滚烫的鲜血正从只见一滴一滴流出来,于是她冷静下来,斜着眼睛,冷着声音问:“你来做什么。”
      贪狼道:“今夜动手,我与你一起去。”
      江浸月对于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情和人有自己都没办法控制的恐惧,但她仍旧说:“不必。”
      贪狼忽然柔和了神色,对她说:“你不必害怕。”
      江浸月背在身后的手又颤了颤,却不再说话,几步迈下台阶,与贪狼擦着身子过去。
      贪狼却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江浸月右手飞快地抽出腰间的一只峨眉刺,顺势反手朝贪狼的后颈划去,贪狼扯着她的手腕朝左边一偏,反身到了她背后,右手抽出她腰间的另一只峨眉刺,再往出一递,与那只追随而来的峨眉刺碰到一起,“当”的一声。贪狼内功深厚,此刻只用得四分功力,逼得江浸月右脚后撤一步,手里那只峨眉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江浸月眼中一冷,正要再次动手,贪狼却率先一步放开她的手腕,后退一步,站定。
      “脉搏凌乱,跳动迅于平常,你在害怕,在紧张,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下,是要去送死吗!”
      江浸月并不说话,抿了抿嘴唇,脚下迅速移动,眨眼间到了贪狼身后,右手峨眉刺斜里劈下去,贪狼反手一挡,又是铿锵之声。
      江浸月后撤一步,足尖一点,身子腾空倒立而起,右手峨眉刺直指贪狼头顶百会穴,贪狼向左滑出一步,脚下步伐一转,回身左手双指成剑直刺江浸月肩天宗穴,江浸月腾在空中躲闪不及,只觉手臂一麻,肩膀一痛,待到落地之时,只听“咣当”一声,右手手中峨眉刺早已经跌落,手臂酸麻疼痛,她抱着手臂直勾勾地盯着贪狼。
      贪狼淡然:“如何。”
      江浸月忿忿,一句话都不说,两只峨眉刺也不管,径直回了屋。
      ————————————
      清晨,吴翠浓被屋外清脆的鸟叫声叫醒。
      刚醒未醒,人也有些惫懒,她斜斜地靠在床头。昨日夜里起了风,吹开了窗户,她一歪头就看见窗户边儿的绿枝,那是院子里的榕树,生的高大,又兼昨夜有风,吹得几枝树枝悄悄在窗户探了头。
      吴翠浓盯着那绿枝出了神,好一会儿才出声,唤自己的小丫鬟。
      外头小丫头早已经备好了热水,听到里面呼唤便推门而入,吴翠浓起身,正准备净面,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菱儿,这两日可有什么趣事?”
      菱儿见自家主子开口问,问的还是她以前从不会关心的话题,直当自家主子心情好了,于是搜肠刮肚地想,无奈梅花镇小小地方,王大爷家的大黄狗一胎生了九个崽儿这种事情也不好拿来跟姑娘家说,于是怔了半天,突然笑道:“啊,昨日一品轩的说书先生没出场子,听说是染了风寒,也不知道那贾先生怎么办到的……一品轩的客人大都是冲着听书去的,昨日一天都没多少人,唉,那掌柜可愁白了几根儿头发啊……”
      吴翠浓净了面,眼睛里冷冷淡淡,小丫头絮絮叨叨的话飘飘忽忽越来越远,她转头,再一次看见那几枝颤抖这的榕树枝。
      —————————————
      江浸月推开房门,被屋外金黄色的阳光晃了晃眼睛,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一连几日的阴雨洗刷了世间万物,此刻阳光底下,好像所有东西都闪闪发光一样,她迈出几步,抬头看看天空,当真是蔚蓝一片,碧空如洗。
      眯了眯眼睛,江浸月瞥见门前花架子下的石桌上,自己的一对峨眉刺。
      昨日夜里一番争斗又浮在眼前,江浸月心里也没了脾气,又暗暗唾弃自己,怎的这么多年还是沉不住气,总爱意气用事,不管后果。若是昨夜没有贪狼阻挡,恐怕自己是看不见今天这明媚的太阳了。
      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几口空气,江浸月拾起自己的武器,瞬间舞起破空之声,衣袂飘飞,翻转灵动,峨眉刺招式凌厉,一招所指,气息伤人,花架子上也因此添了许多细小的刻痕。偏偏阳光正好,因此狠辣凌厉的招式,翻转的峨眉刺此刻竟也熠熠生辉,仿佛笼罩一层金光,恍惚之间,竟分外动人。
      江浸月舞了几招,手中兵器渐渐息缓,脑海中恍惚显现出多少年前见过的一场剑舞,就仿若在那以后很多年前见到的一句诗,一舞剑器动四方。却是媚动四方,灵动四方,仿佛曾去过的鬼方杭盖上的丹顶鹤,野性,质然,让人挪不开眼睛。
      于是江浸月停了下来,自己手中的这对峨眉刺,以槽石做柄,入手感觉粗糙冰凉,无格,只在附近镶着一只环绕着的九首九尾的蠪蛭,每首大小恰如拇指,却雕镂得栩栩如生,面目狰狞。每一次舞动,都好像是蠪蛭的血盆大口,活生生吞掉一个人的灵魂。
      她轻轻转动手中这对峨眉刺,隐隐有红光,她眼神有些迷离。
      杀气动四方。
      江浸月如此评价自己手中这对峨眉刺,同样如此评价自己。
      她用力握了握粗糙冰凉的手柄,雾浓霜重,石头不会很快温暖,然而这冰冷并未延续了昨夜的冷漠,她抬头看着花架,阳光淅淅沥沥地洒下来,光影斑驳,洒在她脸颊上,淅淅沥沥斑驳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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