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幸见郴山》素八鲜儿

2、第 2 章

　　二
　　青石小巷，银针变回了牛毛，轻轻摔落在瓦上，砖上，眼前一片青灰。
　　江浸月耳朵里是密密麻麻的雨声。
　　出了茶馆，她一手撑伞，一手提着烧鸡和酒，慢慢悠悠地朝巷子深处走。
　　拐过一个弯，江浸月抬脚进了一个茅草搭成的小亭子，顺手收了伞，靠在腿前的木栏上，又将烧鸡和酒一并挂在木栏上，耳边是在渐小的雨里，渐渐清晰的唱段。
　　江浸月闭着眼睛，细细听那咿咿呀呀压着嗓子的女人声音。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
　　摇漾春如线
　　停半晌整花钿
　　没揣菱花，偷人半面
　　迤逗的彩云偏
　　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这是《牡丹亭》中最经典的段子，饶是江浸月最烦这磨磨唧唧一个字拐七八个弯儿的曲儿，也能跟着哼两下。
　　过了一会儿，巷尾那院子里冷不丁传来一声断喝，江浸月猛地一睁眼，又听见浑粗犷的男声带着浓重的杀伐之气唱开：“狂风吹动了长江浪，黄鹤楼上有埋藏……”
　　江浸月又静静听了一会儿，却又忽地听见身后轻声的附和“要逼刘备还荆襄……”
　　江浸月身子一僵，脑子里已是惊雷炸响，她没那个自信说是排行第几的杀手，可是断断不至于让人近了身还毫无察觉。
　　电光石火之间，上一刻下意识搭在腰间的手缓缓放下，脸上挂起淡淡的笑容，她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问：“看样子公子对戏曲颇有造诣？”
　　身后又是一声轻笑，清亮又有些慵懒的声音说道：“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是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地，耳濡目染的，也就知道了些。”
　　江浸月这才慢慢转过身，五步之外，站着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头上只一根寻常木簪子，手中一把描画油纸伞，身上青色布衣，脚下却是一双黑色千层底的皮靴。
　　不动声色地将这人打量一番，江浸月心下思量许久也没想起来江湖里有这样一位人物，就是有，判官笔二十年前出名，到如今只怕是知天命的年龄了，那会如眼前这男子一般年轻？其他的….至多十步，江浸月便能察觉。
　　既然看不出此人来历，又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江浸月倒也心大，任对方上上下下将自己审视了个遍，也不开口，只静静抱臂。
　　果然，这人笑眯眯地收回了目光，有模有样地做了个揖，方才开口道：“早听闻江南风水养人，今日一见，姑娘明眸皓齿肤如凝脂，端的是月里嫦娥塞外明妃。”
　　江浸月生生打了个冷颤。”
　　那人顿了一顿。才又说：“方才在下听巷尾曲声迷人，南腔北调变化竟如此流畅，在下行走江湖多年，竟未见过此等风流人物，故而一时竟痴了，唐突了江小姐，莫怪莫怪。”
　　江浸月听他这拿腔拿调的模样早已不耐，正欲打断，却又听他称呼自己“江小姐”，又是心下一凛，自己隐居在此，除了亲近之人无人知晓，这人随随便便把自己老底儿揭了个穿，再次看向这人的眼神隐隐戒备。
　　而这人好像并未看到江浸月眼里的戒备，目光越过她看向巷子深处，声音里带了些不明的感情：“可惜，如此人物，竟疯了。”
　　江浸月清咳两声。
　　男子的目光望向江浸月，好像才看见她的眼神，愣了愣神，才做了个揖道：“ 在下出身草莽，不识礼数，唐突了江小姐，万望莫怪。”
　　江浸月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后退一步，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男子抬起头，笑得甚是儒雅：“在下顾拈花，一顾倾人城的顾，拈花惹草的拈花。”
　　于是江浸月眼皮子抽了两抽，才想起来江湖上这么号人物。
　　顾拈花，真名不详，号称拈花为舟，可渡清风，轻身功夫天下第一，却并没有什么实打实的拳脚本事，内功也并非多成事，只是靠着奇异诡谲的步伐罢了。想至此，江浸月眯了眯眼，稍稍缓了缓心神，却又想起此人另一个丧尽天良人人喊打的身份——采花贼。
　　五年前碧玉山庄庄主罗晟的大女儿到了婚嫁的年龄，庄主想在近起的武林新秀中选婿，却不料众人闻风丧胆，碧玉山庄门可罗雀。实在是因为这位罗大小姐为人骄纵蛮横，欺辱同门师姐妹，打死打残许多仆人，恶名早已在外，江湖好汉再不拘小节也知“娶妻当娶贤”，从未有人上门提亲，而罗庄主爱女至深，拿着一堆男子画像任其挑选，再加上碧玉山庄家大业大，无论落到谁脑袋上都难好话好说地推了，于是一时间武林适龄男子人人自危。
　　哪知道没过多久江湖上盛传罗大小姐贞洁已毁，起初罗晟怒斥“造谣者”，但后来却不再提及此事，更坐实了此事。更有“内部人员”爆料说，罗大小姐发话，此生非拈花公子不嫁！
　　至此，顾拈花一举成名。
　　五年来，他不少踏足姑娘闺房，但从来都是姑娘们抱着剪刀绳子喊着“非拈花公子不嫁！”
　　江浸月的思绪重新回来：“顾公子好手段。”
　　顾拈花当做赞美之词照单全收，“客气，客气。”
　　“那不知顾公子到此，可是又有哪位名门淑女入了顾公子的眼？”
　　顾拈花笑道：“非也非也，在下此次前来，不过是听闻这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十二年前是名动天下的优伶杨小彦，才貌俱佳，当年不少人为之倾倒，如今寥落，在下想来，却也难掩其风华，所以前来拜访。”
　　江浸月沉默了一阵，道：“可杨小彦是个男的。”
　　顾拈花哈哈一笑，目光望向巷子深处：“这在下自然是知道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下只赏美，爱美，是男是女，何必分得那么细？”
　　江浸月装作极为赞同地点点头，“既如此，那阿月就不打扰了，顾公子请便。”说罢拿起手边的东西就要走，意料之中地听到顾拈花的挽留：“看起来江姑娘也是要去拜访杨小彦？”
　　江浸月拾起腿边的伞，敷衍地回答：“正是正是，只是听得公子方才一席话才觉得自己极为浅薄，不懂得美之为美，因而自惭形秽还是要回家多修炼几年再来了。公子再见。”
　　正待转身离去，又听见顾拈花笑道：“若不是得了那瘫子指点，在下险些与江姑娘失之交臂呢，好不容易寻到，哪里能任江姑娘随意去留呢？”
　　这话里威胁意味十足，江浸月的重点却不在于此，她倏地停下脚步，背着身子静静问道：“哪个瘫子？”
　　顾拈花笑：“自然是江姑娘，最为熟悉的那个瘫子。”
　　不待江浸月说话，顾拈花已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两个月前我在常州游玩，却遇上了往日的宿敌，几番交手，身负重伤，我使了诈才逃脱，路上碰见那瘫子，将我救过来，本以为苍天有眼，却不料被那瘫子狠狠地讹了一把。”
　　说至此，顾拈花忿忿不已，江浸月仍旧不发一言。
　　静默了一会儿，江浸月突然问道：“他讹了了你多少银子？”
　　顾拈花道：“两千两。”
　　江浸月笑了：“那也不是很多嘛，不幸的事情是要比较的，比着比着你就觉着，你很幸福了。”
　　顾拈花气结。
　　江浸月笑：“不知公子是否还有事？”
　　顾拈花眼珠子一转，笑道：“听闻江姑娘深谙十殿阎罗之道，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一见？”
　　江浸月笑眯眯：“见过的人都死了。”
　　顾拈花依旧笑着：“自然不是买给在下自己，只是在下有一旧友，对此十分感兴趣。”
　　江浸月腹诽，你都被江水寒讹走了两千两还有银子找我？
　　“顾公子，实在是抱歉，我最近俗事烦身，实在是没有时间……”
　　“江小姐，”顾拈花抬头看了看天气道：“今日在下唐突了江小姐实在是抱歉，不过在下真心希望江小姐考虑考虑在下的提议，自然，江小姐的酬金是不会少了的。”
　　江浸月顿时笑弯了眉眼：“顾公子如此爽快那阿月却之不恭了。”
　　顾拈花笑：“好说，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