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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六月,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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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江南,烟雨。
连日来的绵绵细雨让巷口那家茶馆来了不少生意。
这雨细细绵绵,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从牛毛变成了银针,来往行人手里的油纸伞被摧残得啪嗒直响,衣衫下摆也尽是点点泥沙,于是便都一个个收了纸伞,静默地站在茶馆屋檐下,等这雨变回牛毛。
少年伙计灵活地穿梭在各个避雨的行人之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客人快进来坐,这雨暂时不会停的,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他这一来,倒是有不少行人撩了下摆坐在茶馆的桌旁,点一壶茶水,不耐烦地等雨势小下来。
茶馆的伙计笑得灿烂,小虎牙都露了出来,数着手里的铜板轻快地朝柜台蹦着。柜台后面的中年人支着胳膊假寐,听见伙计的笑声脚步声连眼皮子都不掀,右手一探,揭起一个青瓷罐子的盖子,伙计笑着看着老板的眼皮子,手里的铜板一个一个地落在青瓷罐子里,叮叮当当清脆得紧,好听得紧。
青瓷罐子响了二十三下,伙计把手缩回来,扭头便走,却听得身后中年人拖长了调子“回——来——”。伙计的笑脸垮了下来,转回身去,伸手,青瓷罐子叮当叮当地又响了五下。
中年人终于掀了掀眼皮子,却只听他说:“傻小子,诈一诈你就这么老实。”
伙计的脸黑了一半:“王一杯,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
——王一杯,原名唤作王琅,表字怀仁,他有这么个诨名是因为有一年梅花镇上的张员外儿子娶媳妇,请他做客,酒席上大家哄闹着个,素日里交好的几个人知他平日不饮酒,趁着这喜事非要灌他几杯,王琅推脱不过,只将张员外家的女儿红喝了一盅,顿时头晕眼花气血上涌,竟是“咚”地一声倒在地上,轰然睡去,被几个朋友扛回家去睡了一整天,次日正午方才醒来。
从此以后,他这事被朋友们拿来嘲笑了两个月才渐渐停息,倒是为他赚来了这么个名头。
如今十多年过去,他的真名倒很少有人唤了,梅花镇上的人都叫他做“王一杯”——连他儿子也不例外。
王一杯盖了青瓷罐子的盖,面不改色地说:“给你攒的老婆本。”
伙计——王亦青愤愤地盯着那只青瓷罐子,决定不跟他老爹一般计较。
王亦青一甩那条雪白的抹布,转头笑嘻嘻地去接待下一个客人。
雨势不见小,雨丝砸在地面上那响声倒是分外好听。
忽然,王亦青耳朵一动,抬眼望着巷子尽头,从那里稀稀落落、零零碎碎飘来几句词,声音低回婉转,分明不是戏词,也不成曲调,听着,却比戏还好听,比曲子还舒服。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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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不见小,家家屋檐下的燕子都缩在窝里,有刚出生的雏燕吱吱朝着天空叫着,黑溜溜的大眼睛里一只白色的鸽子划过天幕,咕咕叫着在天上盘旋着。燕子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这只跟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东西,直到它低飞,隐没在某家某户的高墙里,它又继续捕捉下一个“猎物”。
梅花镇另一头的另一条巷子里,江浸月伸出右手,接住了从天空冲下来的鸽子,笑着展开左掌,露出一把绿莹莹的豆子,鸽子扑扇着翅膀灵巧地跳到她左胳膊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啄她手里的豆子。
江浸月弯着嘴角看了一会儿,方才轻轻解下绑在鸽子腿上的一只小巧的竹筒,左手一抬,绿豆撒了一院子,鸽子又扑扇着翅膀,追随豆子去了。
江浸月笑骂一声“吃货”,转身抬脚进了屋子。
随手将小竹筒搁在靠着窗子的桌案上,顺手捞起窗台上的剪子,把屋子里点着的几只蜡烛剪得亮了些,又走到另一边的小火炉旁,拿起一块白色的布子,垫着提起了一只小小的铜炉,把桌案上的茶杯里续满了水,嗅着了茶香,才又弯了眼角。
绕过桌案,懒懒地跌进桌后面那张贵妃椅里,一抬脚搭在桌子上,晃来晃去,望着窗户外头细细碎碎跌落的雨丝,出了好一会儿神,才像没了骨头似的,伸手去探被她遗忘了的小竹筒。
江浸月伸出小拇指,顺着小竹筒的内壁刮来刮去,才抽出只小小的纸卷。
慢慢把小纸卷展开,上面用蝇头小楷写了几行字,江浸月目光直接落在最下边那个角落里,看着那里明明白白用墨汁蘸着金粉写了“贰仟”,才满意地从头到尾把纸上内容细细看了两遍。
付丙。
江浸月依旧窝在贵妃椅里,依旧看着窗户外边的雨、灰蒙蒙的天出神,连眨眼都忘了。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睛已经酸涩不已。
闭了闭眼睛,她从贵妃椅里站了起来,绕过桌子,拎起靠在门框上的一把油纸伞,出了院子。
晃晃悠悠地走过几条街,江浸月的目光数着地上的青石砖一个个过去,却忽然听见路边一声惊讶的呼唤:“阿月姑娘?”
江浸月歪头一看,顿时又笑弯眉眼,快步走过去,收了伞,伸手就不客气地在那个只有自己肩膀高的少年脑袋上磨爪子。
王亦青被她蹂躏得脑袋左右摇个不停,嘴里却还念叨着那番招揽客人的说辞,江浸月被他逗得笑个不停,揽着少年的肩膀走进茶馆。
王一杯还在柜台后边打着瞌睡,江浸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王一杯照样掀了掀眼皮子,算是回应。
江浸月撇了撇嘴,雨伞靠在桌腿旁,看着王亦青颠颠儿地捧来一壶温热的酒,忍不住爪子又扑棱到他脑袋上,又转移到他肉嘟嘟的脸蛋上捏了两下:“还是阿青懂得心疼人!”
王亦青跳起来,指责:“色女!”
江浸月笑嘻嘻地倒了满杯,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只觉得那清香溢满了整个鼻腔,酒盅温热的触感也稍稍趋缓了连日来阴冷潮湿的感觉。
江浸月重重地吐了口气。
王亦青重重地叹了口气。
江浸月眯着眼斜看他:“怎么?私房钱又被你爹发现了?”
王亦青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江浸月笑眯眯笑眯眯,向他勾了勾手指。
王亦青凑过去。
江浸月在他耳边说:“你真笨啊,下次你收了钱,先往你荷包里藏几个,就你爹那个老狐狸——”
“嗯——咳——”
王一杯仍打着瞌睡,手指却有一下每一下地敲着那个青瓷罐子。
王亦青偷偷地笑。
江浸月往嘴里扔了几个花生,拍拍手站起身,道:“给我把这壶酒打包,小爷还有要紧事!”
王亦青从踮起脚尖,扒着柜台取出来一只罐子,把酒壶里的酒倒进去,指责:“你是个女子!”
“小爷乐意这么说!”江浸月不在意地摆摆手,又指手画脚地要求王亦青把酒罐子灌满。
王亦青大大地翻了个白眼,江浸月故作正经说:“快快快!”手底下却是偷偷往他的腰带里塞了几个铜板。王亦青哼唧两声,偷偷瞄一眼柜台后边的王一杯,见他还闭着眼睛,翘着嘴角移开目光。
江浸月拎起罐子,撑开伞,满意地笑了。
转身之际却听到飘飘忽忽地一句七转八拐的词儿:“浮尘消尽雾茫茫,澄澄孤月转围墙……”
江浸月转头问:“哪儿来的月亮?”
王亦青撇撇嘴,眼神指向巷子尽头:“还不是那个疯戏子……”
“哦….阿青!给我打包一只烧鸡!”
“干嘛!”
“小爷看上那个戏子了!要去勾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