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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3 沦陷的梦。不知道人潮里会遇见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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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她又看到了那个水塘,南方老家的那个水塘。那是黄昏,四周舒缓松驰,泥土和植物散发着醇厚醉人的芳香,她指着塘中心那个杂树林立、灌木丛生的“孤岛”说,有人上去吗?
明明是她老家的水塘,她反倒问起小柯。她做的梦常常就是这样乱七八糟,没什么逻辑。小柯说,有啊,常有男孩子游过去,从那儿捡回鸭蛋和鹅蛋。可惜我们都不会游泳。
她指着一只肥鹅诡秘地说,它可以载着我们飞过去。
那鹅果然忽悠忽悠地将他们带上了天,很快就降到岛上。岛上虬枝满布,荆棘遍地,几乎无法移步。他们猫着腰在黑乎乎的根茎盘结的地上寻找鸭蛋和鹅蛋。终于找到一堆,四、五只白蛋在黑暗里荧荧发亮,他捡起蛋,高兴地递给她。
这时候他们惊奇地发现,刚才放蛋的地方开始下陷,整个岛也摇晃振动起来,脚下的土地正变得胶粘,紧紧地扯着他们的脚。她叫到,大白鹅,快带我们飞走。鹅惊慌地拍着翅膀,鹅鹅鹅地叫着,我只是一只鹅,我,我飞不高,扑腾一声跳进塘里。他们绝望地往岛的边缘逃去。下陷的区域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他们的衣裳扯破了,脸和手划出了血道。眼看着就要随着这岛沉下去,他突然停下脚步,把她抱起来,说,伊,我来让你飞。
他将她投掷出去。
塘正在变成一片汪洋,伊犁落在那浮萍之上,咕咕哝哝下沉,她回头找那小岛,那儿只剩下几个正在沉没的树尖……
她做这个梦,大概和那天在报纸上看到的一篇小文章有关。文章以本省一位剧作家的自杀作引子展开,讲如何做好心理疾病防治的问题。从它描述的情况看,伊犁觉得那个剧作家就是小柯。从那天起,如同坠向黑暗的深井,她无法停止对小柯死亡的想象,她经常做杂乱的梦,零落,混沌,没有头绪,但只有这个梦,在她向黄橙叙述的时候,她才发现它完好无损地在脑子里沉淀下来了。
黄橙在剥一只橙子,她用刀把橙子的蒂去掉,然后旋转橙子,一圈一圈地把皮剥下来。橙子的汁液喷射在她的虎口处,橙子的香味溢出来,很快,一只去了皮的橙子完整地出现在她手上,她递给伊梨,说,这样可以一瓣一瓣掰开,就像吃桔子一样,水分不会流失。
伊梨默默地掰橙子,心里觉得惭愧,这一瞬间,黄橙重又变得又高又远,她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梦有点弱智?她难堪地低着头。
黄橙把橙子皮还原成一个橙子的模样,但是它们终究不能紧密地抱合在一起,所以,她就不停地摆弄小竹篮里的那螺旋状的橙皮。伊梨把分好的橙瓣递给黄橙,黄橙说,你吃吧,我胃不太舒服,要喝点热的。这个梦是真的吗?我是说那个梦有多少是你想象的成分?
伊犁心里波澜漫起,黄橙婚姻失意者的尾巴在她眼前一扫。
黄橙说,你记得那份讲蚊子的听力材料吗?
伊梨点点头,据说蚊子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盲目地见人就咬,它相当挑剔,要先通过人体的汗液测试你的温度、湿度及所含的化学物质,以此来判断你是否合它的口味。只有通过了它的检测,它才会吸你的血。
黄橙说,你有没有觉得,这实际上是说,在这种咬和被咬的关系中,虽然人是极不愿意被蚊子骚扰的,但人并没有主动权,蚊子才掌握主动权,由它决定咬你还是不咬你。也许在蚊子看来,我选择了你,表明我喜欢你,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只要我喜欢就行。
伊梨当时听过一遍,什么也没多想,她不知道这样一篇短文可以引发黄橙这么多思考。她发现,黄橙已经从那种低迷消沉的气氛中脱离出来,语速变快,眼神坚定执着。
黄橙说,这是蚊子的逻辑,蚊子可能觉得会有几分得意,有主动权它得意,自己的意志畅行无阻它也得意。可是,如果这个合适的人走掉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这只蚊子咬不到他了,它也不会在意,更不会失意,它会找下一个合适人选。只要它愿意,它总会找到,毕竟合适的人不止一个。所以,一只蚊子可能因生命耗竭而死,但绝不会饿死,更不会抑郁而终。而你的问题,就是选中一个就不肯放弃,不肯更改。没有人要求你这样,可是你喜欢跟自己较劲,你不乐意处于被动的位置,如果你不主动放弃,别人就不应该迫使你放弃。你是比较轴的蚊子,比较苦的蚊子。
伊梨的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水开了,黄橙冲了两杯咖啡,她说,速溶的,递给伊梨一杯,说,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我在说你,其实也在说我自己。她喝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地说,以前,我们空闲的时候,常常自己磨咖啡,满屋子的香。
她稍稍有点走神,一走神她的语气就变得柔和多了。她说,我们形式不同而已,你追到这里来是不放弃,我那时决心不再理马纤离,也是一种不放弃。真正的放弃就是无所谓,随遇而安,碰面打个招呼,碰不到就等于不存在,相忘于江湖。太过刻意,都是心里在较劲,没过得去。
伊梨太吃惊了,她当时和王向上较劲的时候,不也是这么想的吗?王向上她过去了,可是小柯过不去。她问黄橙,你过去了吗?
没有,我不能说自己过去了,因为我并不是自己走出来的,而是因为马纤离再次出现了。如果不是这样,我不知道能不能过得去,要多久才过得去。
一个早晨,黄橙的父亲突发心肌梗塞猝死,此前,他的身体一直十分健康,是学校运动会老年组的常胜将军,可想而知这对黄橙是个绝对突然的打击。母亲是个软弱、不经世事的人,一辈子都在丈夫的羽翼下生活,丈夫一走,她的天就蹋了,依靠黄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因为在她眼里,黄橙基本跟她一个类型,人情世故一片空白。发丧的事要不是丈夫生前同事好友帮忙,她们完全两眼一抹黑。在母亲日复一日的担忧和念叨中,黄橙又走上了相亲之路,这次,她差不多就要结婚了,趁未婚夫在北京出差,她赶过去到宜家采购灯具窗帘之类,在那里他们遇到了马纤离。
那是在宜家里的快餐厅,她的未婚夫去买东西,店里人潮汹涌人声鼎沸,她很累,她坐在那里发呆,有个人端着盘子过来,大概是和谁蹭了一下,汤汤水水撒了她一身,她抬头,那人居然是马纤离。两人寒喧片刻,未婚夫来了,黄橙作了介绍,未婚夫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热情邀请马纤离一起就餐,三个人一起吃完东西,马纤离见他们买的东西实在太多,就主动帮他们送回宾馆。一路上,未婚夫一直在说他们的情况,包括黄橙家里的变故等等。马纤离默不作声,离开的时候他把刚买的咖啡机留下来,送给他们作为新婚礼物。
黄橙刚回到长沙,马纤离的电话就到了。他问你们拿了结婚证吗?黄橙说,跟你有关系吗?
没拿不要拿。你们学校要我这个专业的吗?不等黄橙回答,他又说,你不觉得他婆婆妈妈的,没一点男人气吗?你真喜欢他?要是上次那个副教授,我还勉强能接受,现在这个,不行。
这样,马纤离毕业后来到这所学校,两人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