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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2 为什么要恨呢? 没有人那么爱过我。 黄橙与马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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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橙的书架上有一个相框,照片上马纤离满脸汗珠,正在奔跑,眼神专注,头发像狮子一样竖起来。黄橙说那是一场篮球赛,马纤离是主攻手。
伊梨猜到那个人是马纤离,但是她不敢提。她去书架上取书,手越过相框,黄橙说,他帅吧?马纤离。说着还笑出声来。
伊梨说,这个名字好怪。
他说是一种千里马的名字,他父亲取的。可是这两个字,哪个字有千里马的气势,听起来就像一匹伤感的瘦马。说着又笑了起来。
伊梨很少看到黄橙这么笑,是那种一个人悄悄发自内心的笑。她问,你不恨他吗?
恨?也许吧。我这个样子,他最烦了,我把自己弄成这样,大约心里是恨他的吧。
可是她自己又马上把自己否定掉了,她说,你说恨,谈不上吧,为什么要恨呢?你不知道,没有人那么爱过我。
这句话听得伊梨惊心动魄。那是一个下午,下着雨,南方的冬天常常阴雨连绵,又冷又暗,伊梨替导师翻译一份资料,过来请教几个句子。黄橙窗帘紧闭,开着台灯坐在桌前,手里一只燃着的烟,她身后的大床上,灰底上大朵的猩红花瓣显得分外妩媚和妖娆。
屋里阴冷,黄橙穿着军用绒衣,头发散乱,桌上、沙发上堆着报刊书籍,还有明显的灰尘,这是伊梨不熟悉的黄橙。黄橙却说,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邋遢,懒散,你们看到的,是经过马纤离改造过的黄橙。
研二暑假,黄橙随男朋友去探望他中学时的班主任,在那里,她第一次碰到马纤离,以后,马纤离就取代他的师兄,成了黄橙的新男友。那时马纤离在北京中科院读研一,只要有时间,比如春游、运动会,或者元旦、五一、十一,哪怕只有一天的假,他都会在前一天连夜从北京赶到洛阳,然后坐当天晚上的火车回到北京,赶次日上午的课。黄橙说,马纤离是那么讲究的一个人,可是常常一张站票席地而坐,在满车的混乱和浊臭中靠几只烟捱过七八个小时,到了洛阳已经凌晨三四点,他在学校附近找家便宜的旅店睡两个小时,起来洗冷水澡,早上七点干干净净去见黄橙。所以,她从来没有见到他的狼狈样,以后她偷懒的时候,他常常把自己的事例拿出来教训她,说零下四五度站在凉水下什么感觉啊?那个破卫生间窗户还合不上,北风嗖嗖跟刀子似的,说浑身哆嗦牙齿打颤一点也不夸张,本人就是靠边吼边唱完成淋浴更衣的。你看我这是什么精神?
他会告诉她人的皮肤每天会脱落多少细胞,分泌多少汗液,这些细胞和汗液里有多少尿氮和粪氮等等。听着这些名词她就已经开始恶心了,如果有一天不洗头洗澡便觉得自己又脏又臭,见人躲着走。她再也见不得别人头发上的油脂肩上的头屑,也闻不得那种不洁净的体味。冬天大家都门窗紧闭,特别是烧了暖气的屋子,一进去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而这气味往往就是人的体味,如果是年轻的女孩子,往往是一股淡香,如果是不太讲究的男人,特别是抽烟喝酒的中老年男人,往往是各种各样难闻的浊臭,这种时候她尽量屏住呼吸,办完事立即撤退。
马纤离也抽烟,抽得还挺凶,可是他嚼大量的绿箭口香糖,嘴里是好闻的清新的烟草味。黄橙吸了一口烟,目光迷离,说,那种气味令人沉醉,是男人的性感。
伊梨心里又是一声惊雷。
室内昏暗,阴冷,潮湿,雨声又细又密,黄橙的声音疲惫倦怠,伤感且无限绵长。伊梨想起梅小寒说的那些话,忽然有一种拥抱黄橙的冲动,但她只是把烟灰缸递给她,烟灰很长了,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危险。
毕业的时候,她想去北京工作,这样两人至少可以在一起待一年,因为马纤离差不多已经联系好了出国的事,毕业后直接过去读博士,他希望她能尽快转业,再申请一个学校出去和他汇合。这件事遭到黄橙父母的激烈反对,他们本来就对马纤离的横刀夺爱和黄橙的见异思迁颇有成见——黄橙的前男友是他们同事的孩子,一个院子长大的,两家住楼上楼下,是几十年的朋友,可是黄橙说断就断,父母很是恼火。她一向是个听话的乖孩子,虽然不太合群,但也从来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可偏偏这件事一点也听不进父母的意见,他们不得不迁怒于那个马纤离。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掩饰对马纤离的反感,他自大,贪玩,享乐主义,我行我素,满不在乎,还有若干段乱七八糟的情史,这哪里像是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呢?
黄橙本来有一个弟弟,可是三年前车祸身亡,所以把黄橙安排在身边工作早就是父母计划之中的事情,黄橙提出要去北京,以后还可能去国离乡,他们无论如何不能答应。而马纤离的态度也很坚决,他比她父母更需要黄橙,黄橙比需要她父母更需要他,至少目前是这样。她父母身体都很好,远不至于要黄橙日日相守,而他所承受的相思之苦已经抵达最高限——以为胜利在望,却发现不过海市蜃楼,再大的承受力也会訇然瓦解。黄橙夹在两边磨了很久,最后还是听从父母安排,来到这所学校任教。为此,马纤离拂袖而去,音讯全无。
他真的是个决绝的人。黄橙说,我给他打电话,写信,他一概不理。我爸爸妈妈以前说过他是那种冷酷绝情的人,我还不信,这时就不得不信了。后来,我们家开始张罗给我介绍男朋友,有一个还正儿八经地交往了一个多月,那时我还抱着一线希望给他写信,告诉他我在相亲,在和谁交往,如何如何,我想如果他还在意我,至少会吃点醋吧,可是他仍然没有回信,我觉得我该死心了。和我交往的那个人也是部队子弟,年纪相仿,已经是副教授了,人也相当温和儒雅,是我父母熟悉和认可的那个类型吧,对他我也说不出什么不满意。有一个晚上,他带我去市里看电影,送我回家时在楼下吻了我一下,我当时就翻脸了,咚咚咚地跑上了楼,进门就对父母说那人是小人!分手!
其实我自己明白,我对自己能说得出来的理由就是不喜欢他的口气。那一瞬间,我想起了马纤离,他笑嘻嘻的,或者一往情深的,弯下身子来吻我,嘴里是好闻的清新的烟草味。我把裙子脱下来,用剪刀剪了,塞进垃圾桶,那是从前马纤离在北京买给我的,有点紧了,但我一直没舍得扔。那个晚上,我哭了一夜。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理马纤离了,再也不相亲了,我就自己一个人。
黄橙一个人慢慢讲完,停下来,问伊梨,你喝水吗?这时她发现水瓶里已经没水了,她走进厨房,把水壶装上水,放到炉子上。靠在门边,她问伊梨:你那天哭,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