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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也很脆弱 很快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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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下礼拜二,我再次去牙科复诊的时间。在这期间,不注意咬到硬的东西时,牙齿会隐隐作痛,我也会想起灯光下的那双眼睛,和拿麻药时向前倾的身体。
这几天不忙,我索性提早下了班,五点刚过就到口腔科门口了。没什么人,上次那个先走的男医生在写单子,门口牌子的丁俊应该就是这人的名字吧。
“你是小苏的病人吧,”他抬头看了看,“他在洗手,你先到椅子上躺着吧。”
诊室里还有一个女孩,打扮得年轻靓丽,到处摸摸看看。看到我来了,打量了我一下,“真漂亮的姑娘,丁俊,你就这么便宜我哥了?”
“不会说话就走,苏清萱,这里是医院,你要闹也得选个合适的地方。”苏清忆没戴口罩,从洗手台边滑过来。看来那是他的妹妹。
“是是是,大医生,要不是爸让我来叫你回家吃饭,我才不来你这小破屋呢。”
“那你目的达到了,我已经知道了。走人吧,”说话间他已经带上口罩,滑到诊椅边,打开了灯,“上次填了药,除了疼,还有其他反应吗?”
我摇摇头,张开了嘴。
他拿起小镊子开始动作,“药取下来,今天做根管填充,然后咬个模型,接着就可以装上牙套了。”
“做填充啊,那可要一阵了,”丁医生的声音在一边响起,一个酒精灯放在了台子上。
塞管,填药,然后用烧得滚烫的烙铁把管子封好……我被浓重的药味熏得皱眉作呕。
“别抖,小心烙铁烫着牙肉。”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眨眨眼睛,但是还是抵不过烧得通红的烙铁靠近我时的恐惧。
不知道多长时间以后,他点点头,示意今天已经弄完了。药物没有完全凝固,我连口都不敢漱。拿着单子正准备出去缴费,突然一大群人冲进口腔科。
“姓丁的呢?”为首一个中年大汉大声喊,身边抓着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
“丁医生不在,有什么事你找我也是一样。”苏清忆道。
“你?”大汉打量着苏清忆,看了看他身下的轮椅,“一个瘫子管什么用?我要找姓丁的那混蛋,你看看他把我儿子弄的!”
这说话也太难听了吧?!我止住了往外走的脚步。
“先生,我也是医生,你的儿子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帮你看看。”苏清忆的声音还是波澜不惊。
“看看?”大汉将小男孩拉上前,“我儿子的两颗门牙都让他给拔了!你看看他以后缺了两颗牙怎么见人!就是你门医院的责任!今儿我带了这么多人来,不怕你们耍无赖!”、
门口闻声聚集来越来越多的人,有医生、护士、更多的是医院的其他病人。
苏清忆看了看小男孩的嘴巴,然后给丁俊打了个电话。这么多人围着看着,他丝毫不着急,对那个大汉说:“丁医生一会就到,先生不必着急,是我们医生的错,医院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哼!知道是你们医生的错了吧!我儿子好好的牙,凭什么给拔了?!”大汉在诊室里大喊。旁边的护士开始疏散围观的人群,但是人们没有配合,更多的人围在口腔科的门口。
没过多久,丁俊就来了。“怎么回事?”他拨开人群进来看见那个大汉,“先生…?
话还没说完,那个大汉就大喊:“好你个姓丁的,陪我儿子的牙!”
“什么陪你儿子的牙?”丁俊莫名其妙,“今天早上你来看牙的时候,你儿子的门牙蛀了一个小洞,我说处理修补一下就行,让你去交费,你心疼钱不去交,让我把你儿子的牙拔了。我当时劝过你没有?!我告诉过你了你儿子已经过了换牙期,牙拔了就不长了,你偏偏不听,说不拔你就不走。我实在没办法给他拔了,你儿子疼得哭,你还骂骂咧咧说是我技术不过关,”丁俊一口气说到这里,转身面向人群,“他连麻药那点钱都心疼,不让我给他儿子打,怎么可能不疼!就这么把我骂了一顿,到现在拔牙的钱也没付!”
“是这么回事啊…”“这人怎么这样,自己心疼钱还反过来怪医生…”“现在知道后悔了吧,”“那是看小孩的牙不长了!”
“你!”大汉的脸面挂不住了,支吾了一阵,转头看见轮椅上的苏清忆,“你们得给我负责!”说着一把抓住了苏清忆的衣领,将他从轮椅上拉了起来。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呼,苏清忆的腿无力的拖在地上,完全不能受力。紧闭着双眼,看样子有些难受。
“你干什么?”丁俊想要上前阻止大汉,被大汉带来的人围住。“这是怎么了?你理亏就拿医生出气?牙是我拔的,你有什么火冲我来!把小苏放下!”围观群众的声音也逐渐加大,但是没有一个人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这位先生,我是附近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情况越来越乱,我拿出了我的律师证,“有什么话好好说。如果你认为这是一起医疗事故并且是医生负全部责任,你可以咨询法律人士,或者将之诉诸法律、聘请律师,一定可以得到公正合理的判决。”
“是啊,明明是自己的问题还来找医生出气,耍无赖有什么用?有本事告医院啊!”
“怎么敢告人家,要是真告了,不仅拿不到钱,在这闹一顿还威胁人,他还得赔医院的钱呢!”
“这么嚣张,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以为人多就了不起啊?”
围观群众的声讨声渐渐大了起来。这时来了个长相斯文的中年男子,戴着一副眼镜,向大汉说道:“先生,我是院方的负责人,事情经过刚刚我已经了解清楚了,我们可以给你的儿子装假牙,把损失降到最低,”他往上推了推眼镜,声音虽然不大,但透着一股威慑力:“但是如果你再这样,医院就要报警了,到时候一切由警方来判断。”
大汉自知理亏,一听到“报警”二字,吓得手一松,苏清忆的衣领还被他紧紧揪着。这一松手,苏清忆就摔到地上,两条细弱的腿拧在一起。丁俊拨开人群,抓着苏清忆的腋下把他扶回轮椅上。那位院方负责人走出了口腔科,大汉等人也急忙跟了出去。
人群渐渐散去。等我付了钱回到诊室时,里面只剩下苏清忆了。
缴费单放在桌上,我转头看着苏清忆。他眉头皱起,一只手伸到腰后面缓慢地揉着腰,我问道“你不要紧吧?”
“没事,刚才谢谢你。”还是淡淡的声音。
我笑笑,正准备离开,突然看到苏清忆两条细弱不着力的腿在轮椅踏板上抖动起来,他穿的皮鞋鞋底轻轻敲击着金属踏板,发出“咔咔”地响动。
我愣了愣,“你,怎么了?”看到他的眉头锁得更紧,额头上也有了一层薄汗。
“没事,”他说得有些吃力,试图用手压住两条抖动的腿,但可能是难受得厉害,他的手并没有什么力气。
“压住就可以吗?”我蹲在轮椅前面,把包扔在边上,双手已经压在了他的膝盖上。他的腿真细,尽管隔着裤子,仍然能感觉出瘦弱,膝盖的骨头明显凸起。双腿尽管在动,但是能感觉出是被动进行的。
他似乎疼得厉害,双眼紧闭,我尽力按着他的双腿,但是好像没有丝毫作用。
持续了几分钟,抖动不仅没有停止,反而越演越烈。他的脸色已经可以用苍白如纸来形容了,无力地靠在轮椅背上。我有些焦急,正要开口,口腔诊室的门打开了,刚才那个自称“院方负责人”的男子走了进来,看到苏清忆的样子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清忆!”
我马上站起来给他让出位置,他是医院的人,肯定比我专业。中年男子用力按着苏清忆的大腿,然后给他按摩。苏清忆还是没有睁眼,手扶在腰上。
“是不是刚刚磕在那里了?”中年男子语气急促,“伤哪了?”
苏清忆缓缓摇摇头,低声道:“没事。”
疼着这样还没事啊?“呃,我先走了。”这样的情况我也不好多呆,况且我来医院只是来看牙的。
“谢谢你。”中年男子点点头。我转身走出诊室,前两次见他时一副千年不换的表情,还有淡淡的语气,可是刚才苏清忆疼痛时紧锁的眉头和惨白的脸色在我的脑海中浮现。
原来,你也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