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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命运交叉的茶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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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子期听从朋友的第二个建议,去一街之隔的茶馆坐坐,尽量使自己暂时忘记俞伯牙。他走上大街,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随波逐流,斜着穿过了马路。长安茶馆的特色在于听说书的。门口插了各色导游旗帜,停着一系列人力车队,是来自西域各国的旅游团前来领略中土风情,嚷着各国语言的导游声嘶力竭,拿着茶水单子挥舞。进到茶馆内部,又是另一种混乱景象。放眼望去,几乎人人拿一份粗制滥造的早报,钟子期看见几十个小谢清发的头像在他面前一晃而过:少女偶像,人气天团实力主唱。他在一个空座位上坐下,面对着远处说书先生坐的地方,忙里偷闲在伙计见缝插针递来的茶水板上勾了两样,终于感到放松下来。
他凑过去问邻座:“那边说的是什么?”
他的邻座紧蹙眉头,左手放着一杯浓黑咖啡,嘴里叼着根卷烟正在吞云吐雾。听了这话,他厉声喝道:“别忙!”他抓起一把巨大的三角尺横放在两人之间,挠了挠头,突然拿下耳朵上的炭条涂改几处,然后如梦初醒般转向钟子期:“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说书先生的话也趁这时不紧不慢地飘进来:“却说长安城内诸般传奇,有一样是最不可说的,那便是长安吸血鬼怪谈……”钟子期尴尬道:“没事,现在没事了。”这位邻座长得虬髯黑面、体型庞大,耳朵被炭条染得漆黑,闻言抱拳道:“不好意思,在下由于赶一个项目,诸多烦心,已有十五日不能安眠了,故而常常口不能自禁。如有冒犯,还请见谅。”他面前果然堆着一沓红格子纸,并许多纸团、空咖啡杯、烟蒂。钟子期见他纸上竖排写的不是字,却有许多横条,他认出那是阴爻和阳爻,毫无规律地排列着,不禁好奇:“这是大型风水项目?”邻座往背后一靠,喷出一股烟雾,叹道:“非也。”见钟子期产生了兴趣,他稍微提起精神,给他作起解释。
这位邻座自我介绍姓张名默,表字黑犬,是一七品小文官,早年考中算科后在工部交通司担任微职,专门负责长安城的地铁系统调控。钟子期立刻肃然起敬——原来对方是一名工程师!张默立刻谦逊道:不敢当,在下只是一名笔耕农,专耕代码而已。他所说的代码,就是纸上一杠一杠易经八卦似的东西。张默又点燃一根烟,抽出下面一张带字的纸说,他的工作就是先用人话写出要执行的命令,然后翻译成蛟龙能懂的话,也就是那些横道道。他指出纸上天书似的字迹:这里是一个大循环,这是大循环里的小循环,这是注释,一共只能用到二十二个变量,必须省俭,所以写了一通又一通注释。他带着微笑说:兄台所言不虚,天下事变幻莫测,全在这阴阳二爻之内。蛟龙是天地之精华,要参透造物的工作,只有通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说到底,就是神经里流过高电位还是低电位。
“子不语怪、力、乱、神、星座、明星八卦……”说书先生的话又飘进来。
“天下事是有一种定数的。”张默说。钟子期再次感到他高大起来。他从没听说过命运这种事是有定数的。
“生活在长安,怎么能知道命运呢?”
“咳,只要有足够多的打孔竹片和水漏,何况是长安城里的一切,连将来过去、天上地下都是可知的。”张默磕掉烟蒂,看上去兴奋起来,随即又充满歉意道:“不好意思,又忘了解释。”他说,一切工程都通过长安最好的木匠师傅巧妙设计的机器得以实现模拟。机器由竹片和水漏组成,打孔的竹片是阳,不打孔就是阴,水滴按一定频率滴下,通过小孔落到下一层,以此驱动整台机器运作。他手上这沓红格子纸,在未来也会被制作成打孔竹片的履带,控制长安地铁线路里一个小小的功能。
钟子期听了这番闻所未闻的高论,又想到眼前这个人在曲江池上班,果然暂时忘记了俞伯牙。他也往背后一靠,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微笑着说,他还是不相信命运有所定数,因为他是酒吧老板。他看惯了随机、荒谬和不可测现象在身边随时出现。
“哦,兄台是开酒吧的?”张默颇感兴趣,“那一定同摇滚颇有联系。不瞒你说,在下向来喜爱音乐,闲来常常自弹自唱,编了一些词曲。”
他欠身从座位下拽出一个旅行包,从里面拿出一把夏威夷四弦琴。
“不过作放松之用罢了。”
钟子期接过四弦琴,随便拨了几个音符出来,笑道:“你若愿意,随时去我的酒吧登台演奏好了。”张默在对面又说:关于命运不可测一事,他正在私下里作出研究,着手制作一台算卦机。这台机器将进行最严谨的推理,从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和天下时事入手,算出整个庞大的命运。此项目由他和一个酒友合作,后者是一落魄写小说的诗人,专门负责提供灵感和废话。而他因为以前当过道士,所以对命运还算有点研究。钟子期听了,不禁怅然地想到俞伯牙,假如俞伯牙成了道士,也许现在同样在某个茶馆里昼夜写代码,在天干地支二十二个变量里周旋;他能够想象俞伯牙耳朵上夹炭条的样子,这形象挺适合他。如果是那样,他还会和自己相逢吗?说到命运,他不能不想起这个匆匆撞进他生活,又默默离去的男人。
张默如此说完一通话,又很快回到他的工作中,不理会钟子期了。钟子期抱着四弦琴,出于对音乐天生的敏感,随便弹了一些熟悉的旋律,旋律里满是南国风情。茶馆里穿行着各色小贩,钟子期的怀里被硬是塞了一些通俗小说的试读版:《潘金莲的前世今生》、《寡妇杀人事件》,他把四弦琴塞到奋笔疾书的张默膝头,抖开后面那本,发现讲的是一个寡妇协会帮助年轻酒坊老板娘谋杀酒鬼丈夫、最后被逮住伏法的侦探故事——于是他笑笑,把小册子丢到桌面上,转过头,突然对上一个熟悉的面孔。
洛阳春身着墨绿绸衫站在他背后,背着手,带着一点隐约笑意。他柔声开口道:“钟老板,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呐。”
钟子期感到意外,点头向他问好,洛阳春弯下腰,挽住他的胳膊,硬是把他拉离了座位(他人不大,力气却是不小),低声道:“既然钟老板都来了,那我一定要尽地主之谊,请钟老板到楼上雅间一叙了。”
原来洛阳春正是这处茶馆的合伙股东,这几天来无事可做,放不下黑龙帮一事,又无所可为,心头火燎,只好来此处消闲听书。正津津有味地听到长安吸血鬼如何夜间从天主教堂的棺材中爬出来、戕害花季少女时,却意外见到了钟子期本人,他不禁心中打翻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钟子期正是不愿见到他的时候,只躬身推辞,然而洛阳春做个手势截住他的话头,笑了笑说:“钟老板,上次黑龙帮之事尚未了结,还欠某人半根手指头,怎可赖账不还呢?”
钟子期闻言,心头警铃大作,只强笑说:“怎么,黑龙帮已经树倒猢狲散,这半根手指,还给谁?”
洛阳春笑道:“钟老板该不会以为——道上规矩是说着玩的吧。”
说罢,在钟子期欲言又止间,他箍住对方胳膊向楼梯方向带去。而对方也并没有推拒,从善如流地迈开步子,同他到二楼雅间一叙去了。在上楼梯的那一刻,他就把命运定数论给忘了个精光。
钟子期迫不得已和洛阳春一同对坐喝茶。
所幸洛阳春并不是个喜欢装得有文化的人,所以行事还算利落,为他斟完茶、给自己洗了碟筷杯子后就单刀直入进入了主题。这二楼雅间布置得说不出好坏,也就是个茶馆的模样,只不过以绿色为主调,凸显了帮派特色。不久有伙计端上来一盘生鱼片、一碟酱油、一碟芥末和一碗蒸米饭,上放一颗干瘪皱巴的话梅。洛阳春也毫不客气,就吃了起来。
这是洛阳春的午饭。他一边吃,钟子期就盯着他看,不过他并不饿,对这些也无甚食欲。
洛阳春吞下若干肉红的生鱼片后,说:钟老板,我不是开玩笑。这条件你当初也答应了。钟子期必须承认,确实如此。但他心里想,当时你那么说话鬼知道是什么意思?让我去看黑龙帮的惨况,都惨成那样,要手指头干什么?他那时确实以为洛阳春在开玩笑。钟子期说:那这半根手指,我该汇给谁?要找邮局办快递,还是举行拍卖,把得款捐给希望工程?洛阳春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钟老板真幽默,咱们还是开门见山地说吧——你真以为黑龙帮已经全被剿灭?
接着,洛阳春放下筷子,向他叙说了一个只有长安□□上会搞出来的阴谋:黑龙帮一经重创,股票暴跌,被迫停牌整顿,但据小道消息,已有未证实的甲乙丙丁等帮伙买下大量黑龙帮产业帮助其东山再起。这些甲乙丙丁很可能是受了戊己庚辛的指派、或调唆、或挑衅而想要培养一批亡命徒,报复可能存在的子丑寅卯。但是后来又有人分析,壬癸两家是幕后最大的主使者,目的是同时搞垮甲乙丙丁戊己庚辛,达成大洗牌。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洛阳春在钟子期听得云里雾里时,交叉手指,适时给出了指引:关键在于,牵扯进来的绿牡丹无论如何都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因为钟子期在可见范围内拉了最多的仇恨。
“钟老板,”他总结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毕竟这种事谁也没法控制。但平衡是从你这边崩塌的。你懂吧,平衡是长安□□最重要的品质,也是运行的唯一法则,让每个帮派都不能过强或过弱。一旦发生了覆灭的事情,你知道多少苍蝇要闻风而动,去叮那块腐肉?你知道官府要多么紧张地窥探我们的动机,搞离间和试探活动?”
钟子期听他这么一说,倒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了,但随即又觉得好笑:一个□□大哥谈什么平衡法则?
洛阳春看着他,等他的态度。
钟子期往后一靠,说:我懂了,但你还不肯亲手去结果了黑龙帮。
洛阳春表情稍有松动,他说:钟老板,所以我强调规矩二字,有了这个,凡事都能和平解决。钟子期听他说“和平”又觉得有点搞笑,但目前不是笑的时候。他收起表情,说:所以这就是要半截手指的理由,不是给黑龙帮,是给你?洛阳春叹道:钟老板就是聪明人嘛。这件事,于你于我都无损。我听说,那人是个流浪乐手,是不是?黑市上出钱买他死活的、散播各种传言的都有,正乱成一窝蜂呢。我说,不管他是怎么下的手,只要半截手指,此事就了结了,是不是这个道理?钟老板,你说。
钟子期听了,舒了一口气。他无奈道:
这就怨不得我了,他早就畏罪潜逃,不知到哪里去啦。你问我要人,我也拿不出来啊。
钟子期说的是十成真话,他真的不知道俞伯牙到哪里去了,现在他只想笑。假如洛阳春早一天或晚一天来找他,他的底气都不会有现在这么足。在想笑的欲望之外,他又稍稍体会到一点惆怅。俞伯牙还会回来吗?
洛阳春聆听他的话,不禁沉思,好像没料到是这个结局似的。或者是不信钟子期的话,要在心里掂量。钟子期因为自己问心无愧,反正是由他去掂量了。
那么,过了一会儿,洛阳春慢慢说道,事情就有点麻烦了。不过也不怪你,钟老板,怎么能怪你呢?只不过你可能要吃点小亏嘛。黑龙帮的余孽就盯着你呢。
钟子期看着自己的手:如果我要你保护呢?这也是洛阳春的责任,他想,保护费可不是白交的。
那当然不是白保护的。要剿灭整个帮派,耗时耗力啊。洛阳春转头看着外面的街道,日光惨淡萧瑟,树枝在一夜之间变成光秃秃的,它们往日的荣华富贵转瞬即逝,化为云烟。我有很多事要做,钟老板,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一件。
钟子期也不想和他磨磨蹭蹭的多废话。他肚子很饿,而且他下午还有事要办。今天来找他的寡妇排上队了,真是应了灰沙燕的预言。他想:这人为什么今天这么拖泥带水?肯定是感觉自己占了上风,□□上混的人只有在占上风的时候才会有耐心瞎扯淡。这时洛阳春还是望着窗外,虚无缥缈地来了一句:钟老板,当然,还有第二个条件。
愿听指教,钟子期牙缝发痒然而是心平气和地说,不过我想这次是用不着了。
而洛阳春听了他这句话,立刻神态转化成慈祥,把脸转回钟子期的方向。
“站起来,钟老板。”他说。
钟子期一头雾水地站了起来,洛阳春得意地微笑,擦了擦嘴,站起来伸手就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整个包间里回荡着这一击清脆的声响。钟子期莫名其妙地立在当地,这是怎么了?他想,为什么这人每次见我就要来这一套?他慢慢地说:“你这是……”
洛阳春没理他,低头瞥一眼自己的手心,收回手,心想,这触感,还是非他不可!
他的微笑变得有些残酷,但仍然用让人如沐春风的语气点头道:“钟老板,想好以后,随时可以来找我。再会。”然后像一阵风那样,他笑容温和、举止得体地迅速走出了包间,简直让人想不到,他不久前刚刚拍过另一个人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