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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孤身上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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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子期知道洛阳春的往事;不然在他看来,像那样一个长得白净文雅、有一双丹凤眼、参谋似的人物是如何当上□□大哥的,着实是个谜。他知道洛阳春以前确实是个参谋,而且人如其名,也是洛阳人,在那里一个帮派里当上了二把手后奉命带人到长安来发展。结果不久后洛阳开展民间打黑运动,绿牡丹总部被菜刀铁锅剿灭,只剩下长安这个分部;于是洛阳春顺理成章当上了大哥,只不过规模相应减小了。故而洛阳春并非表面上别人看到的那样,是个只会龟缩在一隅刺青店内抽□□、戴玉扳指的小个子,他心中有一场大事业的蓝图,也蕴含着一场往事如烟的大世面。
只不过他不能理解,这场大世面底下是不是还隐藏着某种怪癖,让他喜欢打别人的屁股?其实,让他打两下也没少什么,但心里总觉得说不出的奇怪。怀着满心的疑虑和别扭感,钟子期步行回自己的酒吧,远远就望见门口一驾驴车和驾车的几个彪形大汉。驴车上,一个黑衣老太婆正翘着脚嘬一支大烟斗,头上包着一块大黑头巾,几只乌鸦停在车辕上,同这一景象相映成趣。
这个老太就是夏寡妇,她的事迹同施氏寡妇的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她早上派一只大肥灰鸽子来向钟子期报信,要来向他收账和送货。鸽子横着鸟眼在他窗台上拉下一泡白屎,然后拍拍翅膀飞走了,这一举动也颇体现出夏寡妇的风范。钟子期放慢了脚步,迟疑着不想见到她,然而抵不过夏寡妇双眼如电,一回头就看见了他,放下烟斗朝他矫健地打了个唿哨。
夏寡妇身手利落,这点未随年纪而减退。她一声令下,车旁四个穿黑色短打的大汉立刻开始卸货。她则一跃而下,揪过钟子期,声音干涩地道:看好了,二十坛,都是五年的好酒。怎样?现在付账,不要汇票,铜钱也行。我在这儿等着,你取吧。
钟子期也不愿和她多说,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他摸到暗柜的把手,点出银两,包好了揣在怀里上楼。彪形大汉们在夏寡妇的指挥下扛着红封纸的酒坛下了楼梯,排成一列进入地下酒吧的地下酒窖。钟子期本来也不缺货,然而夏寡妇的酒是名不虚传,而且按时送来,不允许他有意见。他也相信夏寡妇,她自有作为一名老太婆的尊严,不会像其他图小便宜的酒商那样故意缺斤短两。他走到夏寡妇身边,对方鹰钩鼻边一双锐利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夏氏寡妇年轻时据说是个美人,经历极为传奇,听人讲她当过宫廷女官、间谍、钢管舞女,在燕山外大东北地区住过几年。这些传言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钟子期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很老了。现在,她仍然和那时一样老。他突然想起茶馆里的小册子:寡妇杀人事件,如果此事发生在夏寡妇身上,倒也符合常理。
小钟,夏寡妇悠悠地咂了一口烟斗,靠在驴车上说,现在有对象不?钟子期汗颜,刚想回答,夏寡妇又说:男的女的都成,有没有?没有给你介绍。其实姓施的对你不赖呀。夏寡妇是知道他过去那些事的,也是酒坊寡妇中的权威之一。钟子期心如乱麻,支吾着谢绝她的好意。夏寡妇倒没有勉强,只是冷冷道:不要就算了。然后继续抽她的烟斗,并无多话。
过半晌,大部分货都卸运完了,钟子期给那四人一把铜钱作小费。夏寡妇盘腿坐在驴车上,威严地喝一声:驾!大汉们挥鞭,驴车缓缓开动,载着这个运筹帷幄的老太婆驶离钟子期酒吧门前。他嗅着空气里淡淡的酒味,心里想,她家的酒倒确实是香,以前来送货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有这样香?
送走了夏寡妇,钟子期踱回到门前,突然不想进去,而是想去呼吸点新鲜空气。他打开邮箱想找份报纸,结果发现了桫摩诃寄来的最新乐队名录。他翻开名录浏览其中商品,相中了有几个乐队的新奇名字,又想听几支异域传来的新曲目。俞伯牙离开他不到半天,他已经回复到原来的生活状态了。他想,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那让人吐出灵魂的震撼。在长安从来就没有什么洗心革面、对生活的彻悟,有的只是如同乐队名录般明码标价的人生,还有御沟流红叶般的不可靠的相逢。
假如俞伯牙回来,就把他送到施寡妇那里,让他俩爱结婚就去结婚;他不回来,那就由他去了。
钟子期孤独地站在大街上的邮箱前,心中酸涩地如此想道。
傍晚之前,他去找桫摩诃订购乐队。对方坐在一间粉刷得洁白无匹的办公室中,小口抽一支雪白外壳的雪茄烟,像坐诊的大夫,门外一张长椅上坐着钟子期的若干同业,正等待觐见。几个戴墨镜、黑皮肤的小伙计有条不紊地给他们上茶、瓜子、拿来麻将纸牌,这些桫摩诃的门徒也同样是不幸的瞎子,据说他们在天竺触犯法律被处以挖眼之刑,经过桫摩诃介绍到长安谋生。院外有狗在狂吠,钟子期同另一个颓废朋克主题酒吧的秦老板、魏晋风流的金老板和上古洪荒的姬老板打了几圈牌之后,终于登堂入室。他被引进一间衬有香槟色软垫的低矮练功房内,门甫一打开,冲天声浪磅礴涌出。见他进来,台上的一群摇滚青年们停了羯鼓、放下羌笛、插好琵琶拨片,跳下台去收拾乐器;另一边排队正要上场的流浪乐手、琴师、讴者们身着形色各异的服装,有的聚精会神调音,有的抓紧时间补妆——欢迎来到我的选秀场,桫摩诃在门口张开双臂,向钟子期作出邀请。
桫摩诃的选秀场里充满了耸人听闻和惊世骇俗,旨在对教坊淘汰下来的音乐从业者进行再包装,如今已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
两炷香之后,钟子期订下了一支小清新乐队的晚间演出。他并不特别喜欢这种软绵绵的风格(这支乐队主打的“后风花雪月”、“新才子佳人”),但这种类型相对比较便宜,因为成员总是茶饭不思,憔悴纤瘦。乐队的演出费是把全体成员过磅后论斤算,此方法是桫摩诃这里的特色,虽嫌简单粗暴,但省去了不少麻烦。房间的另一边,摇滚音乐家们阴沉着脸色轮流登上一台磅秤,磅秤报出刺耳的数字:一三一斤六两!耳朵上夹着锥子的学徒刷刷用盲文记录,一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同时不断喊道:请您站过去一点,对,不胖的两人可以一起上,快点!快点!竖琴手呢?一个有鼻环、纹手臂、显然要把秤压塌的巨型大汉拎着艺术体操用的彩带站在后面,脸色晦气。那是个胡旋舞演奏团,已经有好多天没生意了。
钟子期从桫摩诃那里出来,疲惫地站在街边又点上一支烟。戌时一刻前到,他是这么说的,对,长安的夜生活再次开始,红灯依旧挑出房檐,这一天和一个月前的同一天似乎没什么不同,除了他的心绪老是飘向另一个人。钟子期摁灭烟卷,去吃羊肉火锅,点了最辣的调料,吃得满嘴灼烧,鼻息里喷出火来。街边借火处的人总是往这边凑:大爷,半文钱点火,只要半文钱。他们怀里揣着一种沙漠火蜥蜴,借火处的人喂它们每天一勺黄澄澄的硫磺粉。给了他们一文钱,他们就从匣子里摸出半文钱找给你,用蟋蟀草搔搔蜥蜴鼻孔,于是它立刻打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点燃了烟卷。现在钟子期想,这他自己就能办到,何必半文钱?他一擤鼻子,走到长安的秋夜中去。
该换厚夹衣了,他闷闷不乐地想,同时想到俞伯牙身上竟还有单的,在这深秋如何御寒?老冻疮也许要复发。到时候,那就是浑身鲜血淋漓,不吓死人才怪。
钟子期的这一天是这么结束的:他以后回想起来,会认为这正是一切的开始。他往自己酒吧的方向走,穿过热闹的街市,突然连打七个喷嚏,每一个都迸溅出美丽的火星,路过的人见了不禁鼓起掌来。一辆疯狂的马车又从道旁冲出,将其撞飞,钟子期在空中转体720度后竟然平安无事地落地,毫发无伤,引得众人一片叫好;随后他右边眼皮开始狂跳,抽搐着几乎睁不开,只好捂着眼躲到路边。别人以为他还有绝技,纷纷跟来围观;此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一只公鸡从楼上尖叫着掉下,黑云飘来笼罩了这个街区,一场大雨猝然而降,雨点势头凶猛横溢斜出,每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在街区交接处走的人,身体一半被淋湿,一半还是干的。
在一片混乱中钟子期终于成功逃入酒吧入口,拧着自己的衣襟,对刚才发生的事感到大惑不解。如果他有预言能力,就会明白那一切就是接下来发生所有事的最明显不过的预兆。然而他没有。他狼狈地打开门,通过滑轮升起招牌,在黑暗中摸索着点起一根土蜡烛。光亮摇曳,他一面脱下湿外衣一面瑟瑟发抖地嗅着空气。夏寡妇的酒真是香啊。
酒香似乎温暖了他的身体,但牙齿仍然打战。外面有人拉铃,他开门看见伤春悲秋乐队病怏怏地站在外头。进来,他简单地说,把这帮打扮时髦、弱不禁风的小白脸领进后台,告诉他们怎么开更衣间的锁。做完这件事,他取过笤帚抹布之类预备打扫顺便准备开门,听着乐队发出的砰砰哐哐声,拿了一根土蜡烛和钥匙,下楼要打开酒窖取出库存——他的宝贝,十三坛整整齐齐封好的白梅花清酒,像十三个冰清玉洁的美人坐在暗黑不见天日的地窖里;还有夏寡妇送来的五年酿,红纸已经褪色了,散发出热烈的甘醇。
后来,钟子期想起了那时发生的事,就明白了之前所有预兆的意思:他摸着墙壁往黑黢黢的地洞里走,陶醉地用鼻孔饮下香气。但到了地道的尽头,这气味越来越浓烈,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一只足有一寸长的金星苍蝇从黑暗中冲出,飞着七倒八歪的曲线,一头撞到他鼻尖上,晕了过去。他脚下踩到一只软绵绵的老鼠,嘴角流涎仰倒在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满天花板的蜘蛛从网上吊下来,醉醺醺地晃悠来去。
蜡油滴下来烫了他的手指,钟子期在昏头昏脑中猛然警醒。他端平蜡烛,感觉所踩的泥土黑而透出湿润,地面反射出微弱的光亮。他往地上照去,看见砖缝里流过晶晶亮的小溪,酒香似海,把这一刻吞没。
钟子期终于反应过来,抬腿,猛地扫开酒窖的门板:来不及了,全完了,他维持着蜡烛的稳定,但火苗在不住颤抖。三十三坛好酒无一幸免,酒窖成为泽国,琥珀的河流里裹着污黑的泥泞,每一个酒坛都血流如注,每一个坛子侧面都开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小孔,是用专门偷酒的锥子打的。他这时尚能冷静地想,他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伎俩十分熟悉,孔是用冰块堵上的。抬起眼,举起蜡烛,他借着火光看到墙上画了一条小小的黑龙,蜿蜒张牙舞爪。他嗓子眼里迸出火星,却迸不出一个字。
他赶上去把酒坛搬下,横躺下来,然后对着劫后余生的大地发怔。这有多少损失?他懒得去想。损失并不是最大的问题,钟子期盯着地面上酒液冲出的纵横运河,知道黑龙帮开始记挂着自己了,他们潜藏在暗处,很快他们会放一把火、雇两个杀人的逃犯,或设法让他缺胳膊少腿,这都是说不准的。
钟子期无力地倚在墙上,若有所思。他不是第一天涉足长安□□,知道现在该干什么。
夏寡妇,他心想,他没料到以夏寡妇的看破红尘,竟然也会被买通下这种黑手。或者说他根本不够了解夏寡妇,像她这种背景复杂的老太婆向来见机行事,风吹就跑,落地生根,应该要有所提防的。他收拾了一下残局,脸色平静地返身出去,把招牌降下来。他到后台时,伤春悲秋乐队正在给胡琴调音,一片呕哑嘲哳。他冷冷道:“可以走了,今晚不开张。”乐队一致停下来,面面相觑,钟子期索性把这帮人全拉扯着撵出去,从柜台里抓一把钱给他们作吃夜宵的补偿,然后坐下来开始自我冷静,在心中盘算。半晌后他下定了决心。
他比以往都更加疲惫地站起来,拿好围脖套筒、厚外衣、烟盒出门。回身把酒吧大门闩好以后,钟子期踏入长安的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