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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寡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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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晓鼓声,通通哐哐,寺院的晨钟在晓风里此起彼伏,当——当——咚——拉长了腔调奏出庄重的宫商角徵羽。清澈灿烂的光辉从东方的云层下放射出来浸透长安城,长安焕然一新。光芒也刺穿俞伯牙的眼皮,使得他在黑暗中看到一种耀目的橘红,从而醒了过来,打了个喷嚏,吹飞了钟子期放在他上嘴唇的毛毡小胡子。听到响动,钟子期在晾衣绳边回头,摸着下巴严肃地打量了他一眼。
“还是像。”他这么想着。
“这是干什么?”俞伯牙把两腿搬到床下,捡起从下巴上掉落的假髯须。他眨眨眼,两片剪下的指甲似的双眼皮贴也从他脸上坠落。
根据钟子期的解释,因为俞伯牙有着剿灭一个□□团伙的功绩,现在他不适宜抛头露面。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新雇的长工不再是俞伯牙,而是一个络腮胡子、双眼皮、绿眼睛的异族大汉。按理说,如果把俞伯牙送去杀马特美容店稍加修葺,一定能获得更妙的效果(这些美容店本身就肩负着对杀人犯进行整容的使命);他回来时将有八百条令人印象深刻的莫希干辫子和性感的黑色埃及眼线,打死谁都不会相信他就是黑市上悬赏的那个人,但这么做就冒着彻底毁容的风险,代价颇大。钟子期还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处境堪忧,最好是连这把琴都不要拿出来。说着他手指抚过琴弦,发出一串令人失望的普通声响。俞伯牙到底是怎么搞出那么大声音的,至今令他费解,似乎和他这把破烂琴并无甚关系。
俞伯牙听了这些话,更加觉得钟子期对他恩情深重,便低下头作了个揖,他这么做的时候,腰杆依然挺直,像一匹温驯高大的马,显示了训练出的良好素养。他以前就在长安这座大马厩里生活了十几年,嚼着干草、披着毛毯,用温良的大眼睛看着外面有限的世界。
钟子期听从侠盗朋友的建议,挤过长安道上驼铃马铎的车队、经过无数杂耍摊吃火人玩蛇人、推倒了不少蛮横的乞丐,去会见酒坊街的寡妇们,把一年的账交掉。不过这些寡妇却是不请自到了。俞伯牙坐在地下室晦暗的吧台后点上另一种熏香,闷头调制出符合女性口味的甜鸡尾酒,盛在小小的白瓷酒杯里端到钟子期和一个寡妇中间的时候,钟子期正埋头于酒精灯的火焰中给该寡妇美甲,用亮粉贴出艳丽的蝴蝶。寡妇的手指从一顶覆盖全身的黑面纱中伸出,俞伯牙冷眼旁观,认为钟子期所言不虚,他确实是很会做指甲。
这名寡妇姓施,芳龄三十有一,正值盛年,从钟子期上学时代开始就当了寡妇,此后她就入乡随俗,开始酿酒。她随那些年长的同行们参加职业学校举办的酒坊寡妇俱乐部,于年青才俊中一眼就相中了未来的钟老板。当时的钟子期少年风流,天天逃课,一侧耳朵上已经打了两个洞,正是桀骜不驯的时候,坐在学校的天井里故意和男性同学接吻,并且装模作样地去土耳其浴室洗澡。施寡妇的爱却来得绵长而坚定,如今很多年过去了,酒吧老板已经具有市井气息,寡妇也长出鱼尾纹,却仍然没有再醮成功。钟子期年少时的疯狂似乎和他的爱一起被埋葬在了某处,而使他成为温吞水式的人物,只会在小桌子前用亮片拼出图案,把胶水放到火上烤烤,贴在别人手指甲上。
终于完工后,施寡妇端详指甲,说:钟老板,你要给我介绍的人呢?钟子期满面笑容,拉过收拾东西的俞伯牙说,来,见见这位女士。施寡妇抬起眼睛见到这副尊容,眼睫毛翻起一道黑线,和涂得鲜红的嘴唇相映成趣——这是你相好?钟子期只好尴尬地解释说,并不是这样。自己乱搞恋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只是个朋友,犯了规矩被□□追杀,如今潜匿于此。于是他把两人都带到一间暗室中(原来用作乐队上台前的更衣间,偶尔可以冲冲胶卷),扒掉了俞伯牙的假胡子、假脸和假双眼皮,露出他英俊忧郁的本色。施寡妇仰视着他的脸,一颗心怦怦跳着向上飞进了头颅。
施寡妇酿酒十余载,对钟子期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他十八岁乳臭未干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个成熟男人的诱惑。她脱下黑袖套,拿掉黑面纱,诡秘地微笑了。
“施老板娘,”钟子期微一鞠躬,“我朋友,我的长工,俞伯牙。”
施寡妇向他抛去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低声说:“钟老板,你不怕三个月后,你相好变成我相好?”
钟子期听到这话,第一反应是“谁是我相好?!”随后慢慢听懂了话里的全部含义,心情在震惊外五味陈杂。他按下莫名的情绪,也压低声音说:“老板娘,只要你们两人愿意,这当然是不犯法了。”施寡妇笑道:“怎么,他真不是你相好?不过我也喜欢你,你跟我结婚,施氏西市酿的一半股权就是你的,咱们合伙做一条酒类产业链,迟早能开夜总会。到现在还不乐意?”钟子期皮笑肉不笑,咬牙说:“老板娘,我并无此意,你再说也是白搭。”施寡妇知道他在这一点上特别倔,而且缺乏幽默感,简直坚如磐石,就叹了一口气,没再开玩笑。
施寡妇叹气道:好吧,那我就帮你藏三个月,这你可以放心。钟子期也欠身道:是,多谢了,来年我从你这儿进货绝不讲价。施寡妇掏出手绢,擦去腮边的假泪水:你还是如此无情,钟子期,我只要你记得来看我,你我之间何必谈钱?
施寡妇拖一条黑纱姗姗离去,不忘回头偷看俞伯牙的侧脸。俞伯牙维持表面的平静,一派翩翩风度,令人心醉神迷。钟子期突然感觉不大好意思面对他,然而还是要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其实我不必让你费心至此。等脚步声彻底远去,俞伯牙开口说。
施寡妇很有藏人的经验,钟子期垂眸卷起一根烟,就着酒精灯点上火,举到俞伯牙嘴边,让他叼上去,但对方没有动。他又补充说:多少亡命之徒在她的大酒缸里逃脱生天,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了,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俞伯牙不禁吁出一口长气,欠身起来叹道:生死我命,而且自己平生惟一的梦想就是想在地下酒吧弹琴,能够在钟子期的酒吧得偿所愿,已经很是感激,没有遭到嫌弃,更是欣喜若狂。至于随之而来的□□恩仇,他情愿自己孤身一人上路去对付,解决完毕后,再回来看看钟子期——自己惟一的朋友。他礼数周到、温文尔雅地说出这番话,令钟子期无法反驳。接着,没等钟子期反应过来,他捡起胡须、双眼皮贴和面具,抱起断弦琴,腰杆挺直地踏出暗室门,上了那道通向街道的楼梯,就这样走出了钟子期的视线。
这是他第一次自己走出钟子期的视线。钟子期凝视他的背影许久,没有阻拦,不敢确定他此去是否还会回来。
他坐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觉得确实是自己太冲动了。俞伯牙也是个男人,而且坐在木桶里渡过了重洋,难道不会躲避区区追杀吗?他随即想到俞伯牙可能不会再回来,那他又得一个人忙了。不过作为老板,他也没给对方发过工钱。然后他又想到,既然没有工钱,那俞伯牙是肯定又会回来的,自己不必担心。这么想着,他拍拍大腿站了起来,又振奋起精神投入工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