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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侠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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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子期真正酒醒的时候,他的四度失眠症又犯了。他坐在被子里,窗外银汉灿烂,映出了斜屋顶上每一处漏雨的破洞。夜里寒凉如水,俞伯牙沉睡如龟。钟子期感到膀胱空间紧张,要起身去公共茅房,这时突然抬头看到梁上蹲着他的一个朋友。他就注视着他,这个朋友也注视着钟子期,然后点头,算是打招呼。
钟子期从茅房回来,梁上的朋友还在,像一只巨大的鹰隼隐没在屋顶的黑暗中。
“你又来了。”钟子期躺到床上,盖好毯子,仰面朝他说。他不怕吵醒俞伯牙,因为现在俞伯牙不是任何人所能吵醒的。“你今晚怎么会有空?”“刚好路过,”朋友说,“今晚把活早干完了。”这个朋友是一名侠盗,江湖名号灰沙燕,行会工号为一四八,专事劫富济贫,从事长安城内部贫富重分配、征收入税的重要工作,与中央钱庄平分秋色。内行人皆知,侠盗行会设在愚公移山物流公司内,处于长安城金融体系中微妙的平衡位置上。灰沙燕一身黑衣盘踞于屋顶和中梁间,俯视床上的钟子期,用侠盗特有的轻柔声音说:我来看你。他在夜间的长安城顶上飞速掠过,揭起每个屋顶上的瓦,看到每个房间里的景象。钟子期作为朋友,自然也蒙受照顾。
灰沙燕审视房间里的景象。他说,你和上次不一样了,有个人躺在你的床上。他背后的星河慢慢流转,玫瑰色的星云辉映夜空,钟子期苦笑道:没错,新雇的长工,要看看吗?他把俞伯牙埋在枕头里的脸转过来,掰开牙齿给灰沙燕瞧,对方用审视牲口的眼光严肃而快速地看了一眼。牙口不错,他说,不过我怎么不知道有人让长工睡到自己床上?钟子期说:不仅是长工,而且是我朋友。他摸了摸口袋,只有一包劣质烟丝,盘起腿卷了两支点上火朝灰沙燕丢去,火星轻盈地烧过空气,像一颗逆流的流星。对方灵巧地叼住,歪头笑道:只是朋友?他灰沙燕也是掀开王公屋顶看贵妇偷情的角色,长安城内八卦无所不知,自诩见多识广,所以不信这等鬼话。
灰沙燕和钟子期之所以成为朋友,是因为钟子期对他有恩。否则以他的身份,假如到处和人攀上交情,那这夜间的活儿也不必干了。多年前的一个晚上,钟子期正准备大睡一觉,忽听屋顶上窸窣声响,紧接着灰沙燕从大梁上直坠而下,带着血仰面躺在他的地板上,肩头穿过一支竹箭,眼神惊讶中带着视死如归。钟子期从床上爬起来拯救了他。你是谁?他问。灰沙燕用嘲弄的口吻说,你不知道我是谁,却救我?钟子期说,你是个侠盗,这我知道,我有好些中学同学入了你们这一行当。这件事就说明,钟子期一直是个多管闲事的老好人,他能收留俞伯牙,也并非全在意料之外。
“我还要告诉你两件事,”灰沙燕吐出烟雾,说,“第一件,□□上有动静,建议你关好门窗,到茶坊里听听曲,把酒坊寡妇的账缴清了,趁早开始准备过年。”
钟子期竖起耳朵,隔壁的祖孙乞讨二人组还在拉那破胡琴,不知哪个女人弹着琵琶自怨自艾,唱得十分难听。戏班没动静了,然而底楼的车库乐队又兴风作浪起来。咚咚锵,咚咚锵啪咔嘣滋儿——姑苏客栈,on a dark desert waterway,夜航昏黑运河水,cool wind in my hair,风拂两鬓临江起。up ahead in the distance,举首向姑苏, I saw a shimmering light,渔火更愁余……菩萨蛮的调子,他想,楼房里周遭喧嚣,把他们的谈话完全淹没。“怎么,你听到什么风声?”
灰沙燕的双眼里反射出火光,摊开双手:“不知道,钟老板,这不能说。我不过是从绿牡丹那家刺青店顶上经过,然后又到你这里,看你床上躺着一个和黑市通缉令长得太像的人物。我听说你最近很忙,是不是?”
钟子期躺在床上,半天没说话。灰沙燕观察着他的神态,和他身边不动如龟的俞伯牙。后者就如一座小山在毯子下起伏。
“那第二件事呢?”
他沙哑着嗓子开口。
“第二件,”灰沙燕留恋地看了他一眼,收起一只脚,是个蓄势待发的样子,“钟老板,我爱你。”钟子期疲惫道:“你不要再提这话了,我不明白你是为什么。”灰沙燕低声说:“不用明白,钟老板,我只是随便爱一爱,说不定明天就不再爱了。”他也不明白,钟子期为何要救一个盗贼?从某一个晚上起,他就开始爱慕钟子期在明亮角落里的光辉,并且经常去找他倾诉一下自己的爱意。钟子期则一直不知道他要爱到什么时候、会采取些什么行动、以及是为什么要爱。他甚至不知道对方实际长什么样(侠盗总是随时易容)。对于这类无法控制的事,他只好挥一挥手:好吧,知道了。你要走?灰沙燕微笑道:再见,钟老板。他猛然发力,从蹲踞的状态窜上破烂的屋顶,不发一点声,在夜空下、在每个人的头顶轻捷狂奔而去。钟子期偃卧于他小小的床榻上,苦闷地注视着灰沙燕离开的轨迹,感觉到了身处重力牢笼的不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