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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剩余价值 直过了第二 ...

  •   直过了第二天中午时分,他们才被人捞出来。在此之前,俞伯牙和钟子期坐在派出所的硬板凳上度过了整晚,处于酒鬼、流氓、妓女、进城务工人员和同性恋者中间的两个座位上,手放在头顶等待做笔录。
      俞伯牙在派出所显得极为老实,不过仍然是带有他个人风格的老实,抱着自己的破琴,一言不发,让人很难相信这把琴几乎杀了半条街的人,那卷琴弦也不知何时被卷好放了起来,而钟子期回想此夜的见闻,心中一团乱麻,倒是没有责怪他。他在长安混迹二十八年,一次小小的拘留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他知道笔录后面有时会是漫长的教训,有时是直接要钱,这取决于今夜拘留的人数。幸而今夜运气不错,总算轮到他时,对方只是不耐烦地用下巴指了指柜台,让他去办更为漫长的托口信手续——找熟人保释。
      作为资深酒吧老板,钟子期当然是认识不少这样的人。托口信的方法有三种,可以通过地下老鼠网络分送,空中信鸽投递,或是往河道里丢一个漂流瓶(这最后一种方法在长安已臻成熟,沿河顺流设置了大量捕捞点,架设起网眼由大而小的捞网,送到越远地方的瓶子越小,可以通过重重捞网而下,达到所需的地方,送达率高达九成——假如瓶子没有被黑心的渔民半途拦截)。通过水陆空三栖全面的加急快件,钟子期终于赶在中午之前等到了营救。来营救他的人是一个浑身散发香气、身材高挑的小白脸,此人穿着长安当下最时髦的装束,步若流星旁若无人地突破进来,一把挽住了钟子期的胳膊,笑容满面:“子期,你终于想到给我□□流瓶啦!”他身后涌进一群小报记者,他们都是落魄的穷酸学子,靠写点明星八卦维持生活,然而这位香喷喷的来访者置之罔顾,于混乱之中拉起钟子期和后者拉起的俞伯牙,左牵黄右擎苍地公然离去了。

      钟子期找到的这个救兵是他的中学同学,如今艺名小谢清发,红遍教坊一条街的著名流行歌星,也就是个唱曲儿的。因此他打扮成那样,也就不足怪。此人是个波斯胡杂种,也就是说,生得面相风流,并且有一股江湖豪气,热心肠地请他们吃午饭。地点选在一家偏僻的街角酒馆,左拐右拐翻街越巷甩掉体力不足的小报记者后,他戴上一副墨晶眼镜,钻进该酒馆将要分崩离析的大门,惊散了一群穿长袍的邪教教徒和外国商人,后者苍蝇似的嗡嗡逃离。酒馆里瞬间清净,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举手要菜牌子。
      伙计面色不善,拉着驴脸前来招待,“啪”地捋起右边袖管问:“要啥?”露出的胳膊上肌肉虬结,密密麻麻刺着乌黑的颜楷菜名。小谢清发便捧起伙计的胳膊仔细查看,同时向后仰倒,翘起二郎腿:“子期,你是怎么把自己搞进去的,嗯?介绍一下这是谁嘛!你朋友?”没等回答,又转向伙计,一口气点了十六样菜,并且扫了俞伯牙一眼,不甚感兴趣地把伙计的胳膊翻过来,发现没有酒水单子,便予以质疑,伙计冷冷地抽回右胳膊,递以左胳膊。钟子期趁此夹缝,尴尬地解释说,俞伯牙是昨夜到酒吧应聘的乐手,由于某些误会,两人一并被拘留罚款。说到此处,他不由感慨自己近日的倒霉,又加上少吃了两顿饭,饥肠辘辘得心慌,就开始专心于饮食。大约半个时辰的风卷残云后,酒足饭饱,他终于有心情考虑接下来的一切了。思及自己那套波斯葡萄酒杯,他仍然气不打一处来。

      钟子期决定捧红俞伯牙,以此补偿自己的损失。他指着俞伯牙,邀请小谢:“你晚上要不要来听他弹琴?”
      小谢一挑眉毛:“哦,是你最近发现的夜场新星吗?他会什么?”他突然向窗外东张西望,行云流水地召来伙计付账跳窗离去了,临走前朝窗里抛了个飞吻,匆匆道:“子期,回见!”小谢清发就是这种朋友,来去如风,钟子期没有说话,他思考着应该如何包装俞伯牙,此人穿着太土气了,说一口夹杂着游牧方言和东北口音的官话,虽然忧郁气质逼人,却是很难立足于当今的摇滚乐坛。关于他,只有一句广告词最合适:撼动灵魂的音乐。不管怎么说,他的音乐确实很撼动灵魂,而且自己始终搞不明白他是怎么弄那么大声的。
      俞伯牙在此时默默地观察着钟子期,看到他沉思时睫毛如同蝶翅扑动,衬衫布满疲倦的皱褶,心中吹过一阵歉疚。但他已经习惯于这种歉疚了,他给人带来的麻烦很多,远远多过了实际益处,这似乎构成了他人生的主旋律。
      长安进入了深秋,西风过纷纷落叶下长安,长安一地金黄,马匹行人踩着地上的黄金而过,钟子期回到酒吧时,面对着一堆待拨之冗。首先是居委会请他去谈话,邻居在门槛上吐痰,在门口贴了抗议书;随后他又意识到又到了交保护费的时候,附近修破烂的、换硬币的、乞丐等等全都换了一批人,别有用心地朝他门口窥伺,眼神具有深意;还加上得亲自上门向黑龙帮赔礼道歉。长安的大小流氓们全是这样一群人,满面笑容,一派温文尔雅,穿着也得体,实际上却是小心眼,假如哪天没注意讨好他们,就要遭背地里下黑手。钟子期住在长安二十八载,理应习惯于此,但还是忍不住感到厌倦。
      钟子期暂且留下俞伯牙,夜晚时分,早早打烊,小谢清发应邀前来,黑咕隆咚中熟练地翻窗而入。为防止造成伤害,钟子期早早作好准备,把俞伯牙装进一口大缸,在外面包裹三层棉被良好隔音。在隔壁房间,他邀小谢坐下,然后给他一副耳套。即便如此,在俞伯牙的第一个音符激越回荡时,两人的听力还是受到冲击。俞伯牙坐在缸里,周遭黑暗,面前惟有琴弦,他沉着冷静地挥手,心里想的是南蛮的瘴气,满沼泽的毒虫,红土地上蜿蜒着深翠的蛇。
      “感想如何?”一曲终了,钟子期扭头问。
      沉默许久,小谢扯掉耳套,摇了摇头,“这是……装修摇滚?你还是不要想靠他赚钱了。”
      华丽而冰冷的蛇在钟子期心脏上爬过。“我倒觉得这是震撼灵魂的摇滚。”
      “不是,”小谢清发回答,“没别人能欣赏的,太苦痛,太悲惨,太前卫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他想了一会儿,大笑道:“你说你这是图什么啊!”钟子期勉强微笑,给他点了下一支烟:“再坐坐?”小谢跳下座位谢绝,说他今晚还要赶一个酒席,把烟嘴奋力一拔后,他又从容自窗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只有我能理解的摇滚,钟子期怅然地想。一扬手,在黑暗中吐出一个烟圈,静静品味自己幸灾乐祸又失望的心情。不过不久他又振奋起来,扔掉烟蒂,盘算起别的事。

      钟子期没有信邪,重整旗鼓,把俞伯牙弄回家。他住在坊南一幢结构复杂的群租房的三楼,这里的房间被分隔成榻榻米似的小方块,属于钟子期的这一块窗户面朝大街的喧嚣。光线从窄小的缝隙里倾泻而下,俞伯牙坐在椅子上,围着清真风格的绿色被单看一份小报,钟子期给他理发。钟子期的手指白、骨节分明,散发两袖酒香,是一双调酒师的手,指肚摩挲过他后脑勺的头皮。长安的杀马特理发店和剃头摊其实鳞次栉比,门口站满宣传办卡发型高耸的小弟大声向过路的人吆喝“干洗湿洗?刺青八折!”,里面传出狂放的民俗音乐,那种地方是一旦进去就很难再以正常的发型出来。因为如此诸多不便,钟子期一年只上一次理发店,留了一个短马尾,上面还残留有上一次惨绝人寰留下的金黄染料。
      俞伯牙把自己的头全盘交给对方,行李也都搬进了钟子期的住处。他对着铜镜侧过脸摸摸头顶,意外发觉钟师傅的手艺很不错,于是微笑道:你学过剃头?钟子期得意地一拍他的脑袋说,你没看出来吧,我以前是长安开化坊职业技术学校毕业的,虽然专业造酒,也旁听了别的课,还会刺青、制烧饼、做指甲呢!此所学校是酿酒寡妇集体捐款修造的。他不禁回想自己的少年时代,感觉到处飘着酒糟气、枣花香,到处是明媚的春光和柔长鹅黄的柳条。他的父母老实巴交,世代在城南伐樵为生,攒了一笔钱把他送进长安来安了户口。像他这类人,是城里的同学所瞧不起的,故而只好和波斯胡、粟特人等打交道,逃课到地下酒吧听夜场音乐会,这是他过去生活的很大一部分。但后来等到他自己拥有了一间地下酒吧,他已不再那么痴迷于摇滚了。
      华丽的、铿锵的、励志的、阴郁哥特的、叛逆的、重口味的、猎奇的、大地原始的……品鉴了无数或尖声厉叫或心碎呢喃的风格,见识了没有一千也有几百的流浪乐手,钟子期反而感受到其中本质的东西剥落出来,说到底就是都市的空虚,浮泛脆弱,如同碧绿酒液上动荡不定的白沫。
      他怅然地想着这些,一边抚摩俞伯牙的头顶,意外摸出了三个旋。他突发奇想,问俞伯牙:“你认识我?”俞伯牙在他的手下摇了摇头。“你那天是为什么到我的酒吧来应聘?”俞伯牙坦诚道,因为他没有钱,然后交待了他那天从通化门上了地铁之后的经过。钟子期听后不禁感慨,假如那天俞伯牙身上正好有七文钱或是五文钱,或是发生了别的意外,那么他永远不会踏进通向地下室的阶梯,不会找到自己,向自己弹奏高山流水的曲调。他们的相逢全凭长安这个大彩票匣里摇出的号码,如两片落叶在水面相聚,没有原因,没有结果。
      俞伯牙的性格非常温和,像一匹被放牧在草原上的高头大马,假如他没有音乐这一技之长,还可堪别的大用,就算到安化门的面首市场去也能卖一笔大价钱。而且他没有别的要求,只图吃住。钟子期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
      长安的秋色兼夜色下,酒吧重新开业,钟子期点起盘香,挂起灯笼,定制了一套新的木头杯子,倚在吧台细细擦拭。乐池被他重新装修,封闭起来,内壁垫以厚厚的发霉棉被。那里面的气味不得不说是极其难闻,木板上还带着新鲜的尿,俞伯牙皱着鼻子坐在里面,四面黑暗,只有顶上透进来一点光,这让他想到了考试、想到了他去游学之前的长安城,那时候他背着一个统一的包袱,面容青涩,脚步匆匆,和来自五湖四海操不同口音的学子们一样前来参加科举,经过了漫长的排队后进入了这么一间蜂房似的小房间,面前有一张两平方尺的桌子,点了一根很细的蜡烛,墙角放着一个夜壶。当然,从本质上来说,那次考试和这次考试是一样的。他挥手投指,在隔间里声震云霄,然而万钧的曲调全被牢牢地吸附在棉被以内瓮声瓮气。他感觉到了窒息。
      钟子期在外头听着,咂吧咂吧其中韵味,感觉一旦降低了音量,就如同没放足年份的波斯红葡萄酒,不够有劲。事实是,酒吧门可罗雀,偶尔有老主顾前来要一杯特调虾蟆陵销愁,在此背景音乐下也彷徨四顾,然后惊疑离开。俞伯牙的音乐没有了魔力,永远失去了一瞬间云垂海立的震撼,他感到难过,但是普通人的鼓膜是如此脆弱宛若梦幻,像皂角水吹出的泡泡,他不能拿这个冒险。
      几晚过后,钟子期算了算账,觉得将要破产了。他心事重重地把玩着木头套杯,这时候一根盲杖从门帘后伸了进来,随其主人隆重登场。留一头披肩白发的男子,鼻梁上高架着墨镜,夹着公文包,一袭紧身黑色绸衫皮裤,腰系闪亮的金属宽皮带。此人乃一盲乐队经纪人,名叫桫摩诃,他总是出现在那些濒临破产的小酒吧里向它们的老板推荐流行乐队,使它们重焕新生。他的出现增添了钟子期心中的绝望。桫摩诃用鸟喙似的鼻子冷静地嗅嗅空气,然后坐到吧台前摇摇头,伸出一根修长的玩乐器的手指,控诉道:“钟老板,你这里又缺背景音乐了。摇滚是酒吧的灵魂。”钟子期想,我的灵魂在马桶里。他赶在桫摩诃翻找公文包递给他某杀马特天团的宣传页之前申辩道:“我请了乐师。”“胡旋舞也不错,”桫摩诃夹出一张刻版粗劣的纸片,上面印了穿着暴露的胡姬像,“钟老板,我总是能介绍最合适的。新来的重金属摇滚乐队,刚从中亚过来,下榻在靖安坊,原汁原味,沙漠风情。”又或者是南越天团,钟子期想,热带蛊惑的偶像组合,永远是这些广告词。他婉拒了桫摩诃的建议,对方似乎对他的固执很不解,但也没有坚持下去,而是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退场了。
      他一走,钟子期在吧台后无声趴下,按摩着右边肩膀。那里火烧火燎。他需要推拿。酒吧老板根本不是人能胜任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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